第250章

第三卷

且说, 谭宝珠的震颤,绝非因为她胆小怯懦。

在离开黔州时,谭宝珠便得知:她的父亲谭缙因勾连虏贼、暗合游侠、窃取情报等等好几桩罪名, 被拿进了大狱。其中贪污腐败、结交商贾、走私贩卖已是相对较轻的罪行了。等待谭缙的结局, 只有解押京师, 听候三司会审。

然而。

不知是北鹤庵的余孽, 还是虏人的细作,这两路人马竟都不愿谭缙活着进京!

谭宝珠还没进入燕州地界,便得知, 父亲谭缙在押送的路途中暴毙了。而且死状惨烈,乃是七窍流血,全身骨头寸断而死。谭缙本人如此,更别提押在澜州那几个异母的兄弟了。而谭家在黔州的几支族人,亦难逃诛九族的下场, 可谓满门覆灭!

而谭宝珠得知此事时,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只是平静地评价了一句“吃饭的时候,说这个干什么”。

在谭宝珠看来。不过是死了爹、死了兄弟、死了叔伯,株连九族罢了。只要她谭宝珠还立着, 只要她官运亨通, 将来招个女婿上门, 不拘生几个姐儿哥儿……不都还是谭家的种?哪里就算得上绝后了呢?

但是此刻,谭宝珠的心中却切实地感到了不安。

因为在跟随周玉臣入中渡镇时,谭宝珠便留意到,观澜江上除了渔民的号子之外,还夹杂着一阵阵兵马操练的呼喝与金鼓之声。声音沉闷而有力,一声声喊杀, 仿佛能砸在心上。

那是程叔敬带来的“虎贲军”。

其原本是王渊的旧部虎贲右卫,是跟着王玠见过大阵仗、平定过许多叛乱的老兵。在王玠被杀后,其中的虎贲右卫就被天授帝划给了程叔敬。算下来有七千人马,皆是能战之辈。为了保障这七千人能全须全尾进入燕州,程叔敬甚至直接略过叛军所占的城池,过而不攻,可见其意。

不仅如此,程叔敬从江南出发,一路上都在吸纳叛军游寇。

有这么一支精锐部队,再加上天授帝的王命旗牌,还有燕衡这个同样出自燕州世家的士族子弟……天授帝想要的又岂止是个“共议之制”而已?

想到这,谭宝珠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周玉臣。

须知,周玉臣强横至今,所依仗的除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身份,便是她的周家军了。

可这里是中渡镇。

在这,不单有周家军,还有虎贲军!

以双方初次的交锋来看,程叔敬、燕衡不愧是权力中枢出来的人物,政治素养比黔州、燕州、檀州的那些官员不知高了多少倍!绝不是周玉臣三言两语就能压制的。再说了,周玉臣立身的根本是什么?不就是她“天子家奴”、“大梁忠臣”的身份吗?!

现在,真正的帝王心腹就在你面前。程叔敬手里攥着王命旗牌,燕衡握着监察全军的权柄,真要起了军事冲突,事情就会变得非常麻烦。

而周玉臣离开燕州数月,一回来就在拆庙毁观,逼迫各大活佛、真人捐庙产、“买”朱砂。尤其是景阳王的香火祠,几天的工夫就扒了三百多间。这等行径,往重了说,安她一个“谋大逆”的罪名都不为过!

这个时候,跟皇上派来的心腹对上……那跟直接公开跳反,有什么区别?

燕衡见周玉臣迟迟不言,不由得出声提醒:“大将军。”

周玉臣缓缓转回目光,竟对燕衡、程叔敬二人歉然一笑,道:“二位的意思,本帅明白。共议之制,自是应有之仪。”

程叔敬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浮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燕衡则是暗中松了口气。

就连谭宝珠,在那一丝隐隐的失望之余,也觉着理所应当起来。毕竟周玉臣再是厉害,头顶终究还有一位九五之尊!

“那么,下官便把皇上他老人家的旨意,与大将军仔细一说。”

燕衡捏出了一张加倍诚恳的脸容,笑道:“燕州的布政使、按察使,连同燕州巡抚等几位大人,已在赴任途中。想当初燕州危乱,百废待兴,有些事从权处置、不守常规……倒也情有可原。如今燕州趋渐安稳,北伐在即,这税银粮秣上的事,可就再不能像从前那般没个章法了。”

“下官既忝为监军御史,职责所在乃监察全军,在燕州巡抚抵达之前,愿竭诚协助大将军,暂摄全军军务。也免教朝中非议,说燕州武将擅专。”

听得此言,闻人鹤骤然转头,看向周玉臣。

且不说,那燕州布政使、按察使的位置,周玉臣早已有了属意的人选。

单说这燕州巡抚,乃是朝廷派到地方上的监察官,更是能提督军务的文官统帅!执掌军事决策、粮草调配、军机监督等核心军务。有巡抚居中调度,总兵不得专擅。

这一下,便等于捆住了周玉臣的一条臂膀。

再加上燕衡这个代表皇上耳目、监督全军的监军御史,手握“密折奏事、干预军机”的特权,连主帅和巡抚定下的军事方案,燕衡都能一票否决!

真让这两人得逞……那周玉臣岂不成了人家手里的提现木偶,任由摆布?

然而,周玉臣静静地听完这番话,竟只是微微颔首,道:

“陛下圣明。”

程叔敬见她如此顺从,心下鄙夷之余,脸上也不禁浮起笑意:“既如此,待郡王殿下驾临,我等便……”

他话未说完,竟被周玉臣出声打断,声调依旧平和:“本帅还是那句话——程叔敬、燕衡,你二人心中,可还有君父与殿下?”

程、燕二人一愣,没完没了的是吧?怎么绕来绕去又是这句话?

却见周玉臣微微一笑,缓缓合拢手中的扇子,道:“两位皆出身书香门第,士宦之后,读过的史书典籍,想必远胜于本帅。那么,你们也应当知道:昔年岳武穆为高宗所忌,除却[武将干政]这一条,还有一桩大罪便是[觊觎储位]。”

她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缓。

正因如此,才更让人不得不屏息凝神,细细咀嚼。

当程叔敬与燕衡终于嚼出这话中的深意时,顿时双双脸色剧变!

程叔敬更是袖子一抖,差点跌了茶碗!

“正是此理!”

闻人鹤立即心领神会,拿出他当谏官的派头来,肃然冷声:“且不说前朝旧事,便是先帝在位时,冯拯、李望等人上疏请立储君,先帝大怒,斥他们乃是[大事尚怀私意,欲谋立储,岂非为异日恣肆专行计],最终贬之岭南,中外无敢复言者!”

“两位大人擅自请镇安郡王主事便罢了,竟连军国机要,也在这郡王府中商议——莫非尔等心中,早已替皇上选定了未来储君?!”

——咣当!

是风猛地拍打窗扇的声音!

但见窗外,残阳如血。太阳在落山之前,垂死挣扎般爆发出了一阵恢弘的光色,把水天都染作了赤红。垂死的余辉斜照进来,把众人脸上的真诚、平静、愤怒、惊惧……都照得纤毫毕现。好似戏台的最后亮相,众生皆在此刻,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闻人大人慎言!”程叔敬吞了口唾沫,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我等忠心事主,绝无此心!”

谭宝珠此刻也已醒悟,即便是头回见识这等龙争虎斗的场面,也知道哪些话“能说不能做”,哪些事是“做不也说不得”!她当即顺着闻人鹤的话缝,冷笑道:

“二位大人俱是科举出身,既是天子门生,为何在燕州一不思整备军队,二不思剿匪平乱,三不思出兵援黔州……却急不可耐地把镇安郡王捧出来,甚至要请郡王决议军务?如此行事,也敢自称忠心事主!莫不是见太子北狩、六皇子崩逝,便已择定新主?!”

这话极重,几乎把所有解释的余地都堵死了。

因为此时此刻,程、燕二人确确实实身在郡王府,也确实在议论军国大事!

而闻人鹤的口气则更加阴损,大概是太久没干言官,一开口便愈发不可收拾:“谭大人有所不知。上一任燕州御史[王渡],便是叛臣王维纠的儿子。裂澜州而伪楚,非文臣,谁敢当之?”

这一下,燕衡再也坐不住了,当即怒目而视:“闻人鹤!你莫要忘了,你自己也是文臣!”

“在下可不敢当这[无君无父]的文臣!”闻人鹤立刻反唇相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周玉臣却缓缓站起来,走到窗边,依旧是平声静气的模样:“何必这般紧张?”

风吹得帷幔翻卷,也吹得少年权臣的衣袖翻飞。窗外碧池微皱,风荷举处,有情风吹得池面金波荡漾。莲叶与花分开两色,清清荷香,如水脉脉。就在这猎猎夜风中,只听周玉臣低声笑道:

“大家同是外臣,都是为朝廷效力,自当同心戮力、互相扶持。今日不过提醒一句,免教皇上误会二位忠心。毕竟我们远离京师,风吹草动皆招非议。倘若真有御史奏本弹劾,我周玉臣也难逃[失察徇隐]之咎,不是么?”

程叔敬听得她自称从“本帅”变为“我”,心弦骤然一松。听到最后,便知道周玉臣的思虑跟燕衡一样——

不怕对方行事出格,只怕对方行事出格到无法收场,最终祸及自身!

当然,周玉臣的“拆庙毁观”和他们的“扶持郡王”,都是不相上下的大娄子。而拆庙一事才刚刚开始,又有“邪庙”的名头顶着,犹可转圜。而程叔敬、燕衡与镇安郡王亲近,却已有数月之久,毕竟赵净就在中渡镇!这传出去如何得了?

燕衡当即也缓和了脸色,缓缓吐出一口气,拱手道:“大将军深谋远虑,下官感佩。今日确非议事之机,不如……明日再行商议。”

周玉臣微微颔首,并不言语。这“帅府共议”一事,便暂且按下。

毕竟,要是在郡王府里说的话都能作数,那还得了?

而至始至终,镇安郡王赵净都没有出面,安静得就好像这里不是他的王府一般。

翌日清晨。

程、燕二人彻夜未眠,还没拿出第二回 合较量的办法来。这厢,周玉臣却已在清风楼外,遇见了顾翠儿。

当时,谭宝珠正笑吟吟地问:“昨日见程、燕二人如此难缠,臣还以为大将军要动用军威,强行弹压呢!”

周玉臣闻言失笑,摇头道:“你且想想,这中渡镇里除了周家军,还有何人?”

谭宝珠低头想了一阵,才绷着脸儿道:“大将军愈发可恶了,说话总只说半句,偏要人猜。”

周玉臣见她这般情态,知她尚未参透,便道:“你这般聪明,仔细想想,自能明白。”

中渡镇除了周家军,更有众多将士的家小妻儿。为将者,或可效仿刘邦“大丈夫何患无妻”的狠绝,亦可学他与项羽说“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的无赖。

但底下的士卒军官可就没有这个觉悟了!人家拼死拼活图个什么,不就为个家小平安,温饱度日么!

如今已是六月,一旦此时闹出军变、人心惶惶,那还如何备战北伐?

与此同时。

顾翠儿刚下马车,便看见了中渡镇数一数二的清风楼,便不由得停步看住那锦绣楼宇。

真挤啊,即便有了许多浮夸的热闹,却仍然未能把这间屋子填满。吆喝声,笑骂声,丝竹歌舞声,觥筹交错声——真是,太安静了。安静得没有一个音调,能叫她听见。

这时,一句“你这般聪明”撞入怀中。

顾翠儿循声望去,便在乌泱泱的万千人群里,天光倾覆下,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容。

作者有话说:

闻人鹤,干回怼人的老本行。唉,终于写到小周和小顾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