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第三卷

某种角度而言, 孔孟真既又是庆幸,又是悔恨。说不出的烦躁。

庆幸的是没在野外就让轩辕狗蛋给追上,否则吃个前后围困, 在军心震荡之际很容易被打崩。懊悔的是自己为了急行军, 抛弃了部分辎重。如今被撵狗似的撵进天刀岩, 全军的粮草已然不多。

须知, 天刀岩只是军寨,也就是个巴掌大的地方。既不是坚城巨堡,也没什么粮草囤积。如今孔孟真这支援军也陷在了里头, 张嘴吃饭的人马翻了倍,就算有些许存粮,又能撑到几时?早晚得坐吃山空!

孔孟真想继续调集军队,怕是再不能了。

因为他压根不知道,他的命令能不能穿过重重关卡, 送到后备军手中。

现在仅剩的机会,就是加固寨防,袭扰敌军粮道,最后再借着重甲步兵结阵,拼死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

轩辕狗蛋似乎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四月三日。

在祁州叛军疲怠之际, 轩辕狗蛋竟召集民夫, 开始扎扎实实地给军寨“修造工事”了。

他们在军寨外挖了数道堑壕, 这种堑壕极宽,宽度约3-5米、深度约3-4米,引水灌入就是“水壕”。再配合栅栏、鹿角等防御工事,祁州叛军要想突围极其困难!

直接蹚过去吧,堑壕本身带有坡度,你要翻进去、再爬上坡去极其困难。想绕道吧, 前后左右都是深壕,想过去就得先填平壕沟,填完一道还有一道。

在这个过程里,祁州叛军会暴露在黔州军的弓箭射程中,必须承受极大的伤亡损失和心理压力。

孔孟真也试过派遣小股部队,潜出破坏,可惜全都被巡逻兵发现,伤亡惨重后也只得作罢。

须知,军队是由许多士卒组成的,危急时刻他们没法理解你口中的“大局”!狼狈的窜逃、连续的战败、粮草的匮乏、接连的死亡……都足以教他们丧失,与黔州军正面决战的能力。

于是“城内守不得,城外不敢战”,孔孟真、加里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连夜修建堑壕。

这还不算完。

在三道深壕之外,轩辕狗蛋又修建一道“反壕”。反壕的坡度向外,壕沟内侧加筑了土墙、垛口,那土墙的高度也恰到好处,属于是对叛军射箭方便、对援军出击也便宜。

同时,轩辕狗蛋在仅有的山路、官道附近,又修建了几处小型军寨。如此彻底切断了孔孟真的粮道、援军通道,当然,也断了他送信求援的念想。

然后,轩辕狗蛋这个混账东西也不攻城,每天就在土墙上溜达。

他一边溜达,一边让兵士用两地通行的土话,大声炫耀他们今天的伙食是多么丰盛,有酒有肉,还有山里的拐枣做零嘴。便是打得只野鸡、野猪,也要对着寨内的叛军好生显摆一番。

最过分的是,好不容易忍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帮黔州兵又轮流唱起山歌!先唱郎情妾意的山歌,后头又唱颂赞耕牛的“牛王歌”。

要知道,黔州、祁州都有三月三、四月四的节日习俗。

祁州叛军苦啊!连年征战,粮草匮乏,早已忘了祭祀蚩尤、树神是何风光,更不曾好生享受过节日庆典了。尤其这四月四,本是祭拜牛王菩萨的大日子,须得给耕牛披红挂彩,喂以糯米团、米酒、玉米糊、鸡子等食物,整日不得打牛、骂牛,只围着牛唱歌跳舞,祈求耕种顺遂。

在一声声熟悉的山歌调子里,祁州叛军欲哭无泪。

孔孟真更是欲哭无泪!

他知道,这次不需要什么祁州军官来动摇军心了,就凭眼前这阵仗,要不了多久士气必崩!

无独有偶,桥头堡那头,谭缙也是一肚子苦水没处倒。

“……周玉臣眼看着就要离开黔州,高托山竟在这个时候撤兵?!谭缙,你在衙门怎么半点风声也不知?!难不成你整天上那什么思想课,真把脑子给上坏了?!”

兰友生只觉得脑子一片嗡嗡乱响,好似撞进了一窝马蜂,捏着信纸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已然失态。对待谭缙的语气,也比以往更加不客气。

谭家书房黑洞洞的,门窗紧闭,只有两盏油灯要死不活地亮着。自从那日主动献策,又被周玉臣不咸不淡地挡了回来,谭缙就意识到了问题。自己这么掏心掏肺地对周玉臣,甚至都从割据一方的角度,把祁州剿匪、澜州抗虏的弊端摆在了台面上。

可周玉臣跟王八吃了铁秤砣一样,铁了心要剿匪抗虏!

也不想想,真要把内乱都解决了,她周玉臣本人不就成了最大的“内乱”么!?

然而,谭缙不是傻子,他心中十分明白:就周玉臣最近对自己的态度,不论对方是真糊涂还是假忠义,谭缙现在再想回头,怕是也回不了了。

极度失望之后,谭缙反而出奇的冷静:“兰公,我也是刚刚才得知,孔孟真在天刀岩被围了。想必高托山亦是得知了这个消息,才不肯继续用兵。乱世板荡,谁不想保存精锐、以图霸业?孔孟真与高托山,本就是一段[露水姻缘],从前为了争抢地盘就打得头破血流,合作也只是暂时而已。”

“如今见孔孟真陷在黔州,后方祁州空虚……此时高托山不去取祁州,反而在谷溪堡浪费粮钱,岂不是蠢笨如猪?”

兰友生被他一席话说得懵了,丢下信纸,踉踉跄跄跌坐回椅子。他埋头苦想了一阵,倏地又站了起来:

“这高托山就不怕蔑里干知晓此事么?”

谭缙冷笑一声:“知道又如何呢?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孔孟真能对黔州全心用兵,是因为黔、祁本就是邻州。即便孔孟真不动手,周玉臣整备停当也是要打祁州的!相比之下,余州暂且安全无虞,那高托山先前又千方百计要与周玉臣卖好,你教他如何肯尽心用兵?”

兰友生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喃喃道:“可是高托山要当皇帝,也得要蔑里干支持!”

谭缙摇头道:“兰公,[远水止不了近渴]这话你总归听过吧?远在天边的虏人王,以及几千名虏人客军,如何能跟祁州、余州的人丁财货相比?再说了,不过是用兵调整而已,算不上什么大错。只要高托山继续造反、继续跟梁人作战,蔑里干又怎能不用他?”

说到此处,谭缙又嗤笑一声:“你也别怪我直白,世间万物俱有价格,从来都是先有利益、再谈忠心。按蔑里干的说法,[人的性格差异,不过是多几个金币或少几个金币的事]!”

兰友生顿时心觉悚然,异样之感油然而生。近来谭缙被看管得死死的,又跟着祁州俘虏一道上那见鬼的思想教育课,别说加里了,就连兰友生也疑心他又要当墙头草。毕竟谭缙之前,确实动过这个心思。

不过此时此景,实在不宜再生乱了。

加里先生来信说要看住谭缙,说到底,怕的还是谭缙投了周玉臣,反过来把他们给坑了。谁也不知道,周玉臣至今都没有动谭缙的原因,到底是没有证据,还是两方已经在暗中合作,只是他们不知道罢了。

一时间,兰友生不由得又缓和了语气:“谭公如此才干,难怪澜州贵人如此看重!只是谭公何故这般沮丧?好歹也想想公子,咱们辛辛苦苦折腾这些,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儿孙后代吗?你放心,如今几位谭家少爷已经安安生生地进了澜州,只等着就职呢!便是黔州容不得你,你把金银细软打点了,换个地方不照样是官老爷?”

“再说事情未必就那么坏了,周玉臣在黔州也就经营了几个月,待她一走,这黔州不还得跟从前一样么?”

谭缙脸色稍缓,微微颔首,却问道:“那兰公下一步有何打算?是继续留在黔州,静观其变,还是另作筹谋?”

“我……”刚开了个头,兰友生便停下来,走到窗边揭开帘子的一角,仔细听了会动静。

外面极其安静,只有叽叽喳喳的鸟雀鸣啼。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叫声,大概是猫闹春了。

兰友生放下帘子,转过身来。

谭缙平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口吻平和:“外头的人都退到二院了,有什么事,兰公但说无妨。”

“不瞒你说,”兰友生压低了嗓音,沉沉道:“我确实另有打算。”

谭缙动了动眉毛:“怎么说?”

兰友生的声音更低了:“如今这时局,我继续留在此地,不过是白白连累你。这么着,我们鹤庵会去城东的粮仓放一把火,要是能彻底烧了粮仓,孔孟真那头便能松快些;便是不成,也能拖住周玉臣几日。等事了了,我会即刻赶赴澜州,谭公你要有话,只管叫我带给几位公子。”

桥头堡的粮仓,是黔州的四大粮仓之一,也是整个州府最大的粮仓。

更重要的是,这个粮仓非比寻常,非是建在屋舍内,而是在城东二十里外一处山洞中!其名清凉洞,天开一窍,前后通明。天然阴凉,可防虫鼠潮湿,要点燃它极其不易。

不仅如此,清凉洞的守备森严。以北鹤庵这帮人的功夫,如果大费周章地烧了粮仓,还不如直接杀进鼓藏楼,宰了周玉臣。反而更能让黔州,乃至整个大梁彻底乱起来!

一时间四下无声。

谭缙脸色微微发白,直定定地望住兰友生。

而兰友生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谭缙。

直到又一声猫叫声打断了寂静,谭缙才吐了口气,缓缓道:“那么,我祝兰公一路顺利。”

与此同时。

刚刚学着猫叫的谭宝珠,忍着狂乱的心跳,正快步走出院子!

作者有话说:

人的性格差异,不过是多几个金币或少几个金币的事……《拿破仑传》清凉洞,是贵州一处的山洞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