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第三卷

且说, 虽然孔孟真说得言之凿凿,信心十足。可接连两场不体面的败仗,已经让加里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在被借调祁州之前, 加里是跟随阿斯卡、昂潵一同南下的虏人军官, 也见识过这两位被天神眷顾的“帝国狮将”, 在遭遇大败之前, 是何等的手忙脚乱、进退失据。换句话说,眼下这情势,与当初昂潵丢失中渡镇、阿斯卡迫退七宝山的时候, 实在是太像了!

可你要说孔孟真的战略分析有问题,听他讲起来,又好像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这场战役的主要目的,就是困住周玉臣、解决走私问题、消耗黔州主力。细说起来, 周玉臣现在是不是被拖住了?拿下舞阳河、赤水河,是不是就能解决走私问题了?听起来都是按着计划走的嘛!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没什么可值得担心的。唯有消耗黔州主力一事,因为孔孟真磨磨唧唧的用兵策略……所以一直未能奏效。

而根本原因,说白了, 就是孔孟真这家伙, 舍不得把自己的10万兵力全部怼在黔州!

只要是人, 就难免会有小心思。

别看孔孟真忽悠高托山一道联手时,说得多么慷慨激昂、多么轻省便宜,等到真刀真枪用兵的时候,酒劲散了、情绪淡了,脑子就会变得十分清醒。孔孟真、高托山两路用兵,谁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投入了多少兵力, 是不是把自个儿的家底都掏出来了。在这种情况下,孔孟真这个担当正面进攻的主力,须得更加谨慎小心。

再加上,孔孟真再能耐也还是梁人。

还是个做过盗匪、也做过军官,如今又想做大王、做皇帝的梁人。

且问,梁人几千年来的官僚体制,最擅长什么?不就是形式主义、推诿扯皮,最后再美名其曰为“保存实力”、“迫不得已”么?!

不然就周玉臣那点兵马,能在野战跟他们玩以多胜少?

之前加里勉强还能忍耐,因为相比起无聊平庸的战事,他更喜欢传教和音乐。因此他只管监督孔孟真,协同指挥,在重大战事做个参谋也就罢了。

但是现在,他忍不了了。

“晋王,”加里脸上露出一个微笑,用他那口音奇怪的梁话问道:“《三国演义》里的姜维,有一句流传甚广的名言。你可知是哪一句么?”

身旁侍奉的黔人女郎,本来就不太听得懂梁人官话,尤其是这种带外邦口音的。看加里语气温和,面带笑容,也就都懵懵懂懂地跟着笑起来。

孔孟真平日闲来也爱听个说书,对《三国演义》的故事自是熟的,当即不假思索道:

“……[吾计不成,乃天命也]?”

“不错,正是这句。”

加里微微颔首,一双锐利的翠绿色眼珠,此刻毫无温度地审视着眼前的梁人反王。他依旧端坐在椅子里,声气不高,却带着隐约的蔑视与威压:

“晋王,你也是梁人军官出身,应当知道:昔日曹魏兴兵伐蜀之时,蜀国本据有山川之险,可以逸待劳。相较之下,魏军千里迢迢而来,粮草转运维艰,还是客场作战。然而,蜀国姜维却在这防守战中一败涂地,彻底输给了魏国的邓艾。以至于仅仅一个月的时间,汉中失守,最终蜀汉灭国。”

“说起来,姜维的防守策略,跟那位姓轩辕的梁人将军,几乎是如出一辙。同样是[放弃外围据点,集兵力于重要城池,诱敌深入后再图围歼],可是,为什么姜维败了,轩辕狗蛋却赢了?”

孔孟真先是愕然一怔,接着脸色大变!

须知,虽然蜀国战败有政治内斗、经济衰弱、人口不足等等原因,但是在战术上,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姜维改变了诸葛亮、魏延以来 “依托汉中险要,分兵固守” 的防守战略,反而玩起了“诱敌深入”!

而姜维败就败在,蜀国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守军,能玩这种战略游戏!

且不说诸葛亮在世时,曾经五次北伐,以姜维当政期间为例,《三国志》记载他是“九伐中原”,足以见战争之频繁!当时的粮草、军械全靠益州一地供给,以至于“百姓凋敝,仓廪空虚”。蜀国国力衰弱,导致当时全国可用的机动军队,总共不过10.2万人。

而魏帝司马昭派遣邓艾、钟会率兵伐蜀时,手中的兵力是18万!更遑论曹魏当时的全国总兵力,可达40万人以上!

在这种情况下,敞开大门,把魏军放进来玩“诱敌深入”,基本上就是在送人头。因为,即便蜀国有再多的山险,即便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可是你只有10万人,甚至这10万人还得分兵把守、再作分割!

同样是主力,姜维手中只有3万人,钟会手中却有10万人,你蜀国主力的兵力,竟跟魏国偏军的兵力是一个量级;而你蜀国国门汉中,只有2万守军守城……这还怎么打?说到底,兵势即优势!

见孔孟真的脸色渐渐沉重,加里冷笑一声,继续道:“——所以,现在明白了吗?”

“为什么周玉臣的桥头堡、轩辕狗蛋的田官堡之间,明明山多路险,却要频繁调兵?因为整个黔州的机动兵力,绝对不超过5万!甚至比当初的蜀国还惨!而你呢?你手中捏着10万大军,偏军还有祁州的高托山可为策应,消耗她这区区几万人本应不在话下。偏偏你一心只想保存实力,把自己的兵力分割得鸡零狗碎的,反倒让梁人在兵力调动上占了先机!”

“——晋王啊晋王,难道你也想学姜维说一句[吾计不成,乃天命也]吗?”

孔孟真只觉得心神震荡,懊悔不已!

他左手握拳,重重地砸在胸膛上,咬牙道:“加里先生教训的是,是在下糊涂了!我即刻便调集兵力,对黔州全面用兵!也劳请您督促东路的高托山,令他立即分兵两路,一路继续猛攻谷溪堡,另一路迂回南下,协同策应我军!”

而加里嘴角紧抿,依旧是居高临下的眼神:“事实上,在我们的会议开始之前,我就已经派人去通知高托山了。”

“晋王,即便不计后备军力,你手中仍握有6万大军,再加上高托山麾下4万余州军,想必拿下舞阳河、赤水河、天刀岩应当不在话下。你知道的,我们的主人并不贪心,他不打算吃下整个黔州,只是想稳定贸易,尽可能的拖住周玉臣而已。”

“如果在兵力如此集中、黔梁离心的情况下,你却再度败北……届时,银象王是否还愿意思继续支持一个屡战屡败的[国主],就连我也无法保证了。”

孔孟真胸膛剧烈起伏,整个面颊微微抖动,良久方低声应道:

“我明白的,王的意愿,即是我的意志。”

或许是着实肉痛,这话说得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加里又恢复了那副“专心传教,不思军务”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

“放心,天神会庇护你的。待你拿下黔西水路,借着黔人和祁人同文同种的血脉,就地征兵岂不容易?你们梁人多能生啊,就像老鼠一样动不动就能下一窝崽子,还怕没人使唤么?只要你一心效忠天神,效忠银象王,主人绝不会亏待于你。”

孔孟真面上装出万分感激的模样,重重点头,心下却冷笑连连:假如我真在这里耗尽了兵力,拿不下祁州,这些虏人转头就会去支持高托山!当初,银象王劝服自己与高托山暂时休战,不就是为了今日这般驱使耗用吗?

可经过前面几次战役,孔孟真已经明白,不论是自己还是高托山,一时半刻都难以打下整个大梁!如今他们这些叛军的处境堪忧,北有兵锋甚锐的周玉臣,南有用兵老辣的徐隽、江捷。如果不借着银象王的势力,帮助虏人消耗周玉臣,他这“晋王”还能安稳多久?

别的不说,便是祁州与黔州的地缘关系……孔孟真也必须拖住周玉臣!

是夜。

孔孟真再次做出部署,并向加里汇报了后续的计划:“战事布局,贵在懂得取舍。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掌控水路,只要天刀岩在我们手中,周玉臣便难以舍弃黔州脱身。我的后备军已尽数调集,若按急行军程计算,约莫一旬之内,便可抵达我军后方。届时兵力汇合,夺取天刀岩应不在话下”

加里思忖片刻,复又道:“而此时,那轩辕狗蛋理应还在田官堡清剿残敌、收复太极镇。即便他能及时察觉异动,欲要调兵应对,只怕也是远水难救近火了。”

“正是如此,”孔孟真颔首道:“即便梁军调动,半道上也会撞上我们的后备军。届时顺势反攻,还能消耗他们的主力,加里先生请放心——这个轩辕狗蛋既是周玉臣的臂膀,又吃了我几员大将,我必杀其以卸恨!”

淅淅沥沥的夜雨落下,倒有几分春寒料峭的意味。

但是比这雨夜更寒冷的,是孔孟真孤注一掷的狠决,以及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如此布置,再加上东路的高托山,孔孟真就不信他能再输一回。到时候,就看看谁是“姜维”,谁会败于天命了!

谁知,一夜凄风冷雨过后。

天刚蒙蒙亮,一个素来老成的裨将,竟不及通传便直闯寝帐,将孔孟真从梦中惊醒——

“大王!大王!”

“我们的后方!我们的后方出现了军队!是梁人!是周家军的旗号!”

即便裨将说得颠三倒四,但是孔孟真很快便听懂了。

轩辕狗蛋这厮,即没有追击溃散的南路军,也没有搭理太极镇!而是直接率部,迂回到自己的后方!

这挨千刀的王八蛋!

居然顺着自己的行军路线,一路追在屁股后面不放!

这下好了,孔孟真调动援军的命令才刚刚发出,还不知道半路上有没有被对方截住。而轩辕狗蛋出现在后方,也就意味着孔孟真的退路彻底被切断了。现在,前有围困天刀岩的守军,后有穷追不舍的追兵,反成了自己被两面夹击!

不,甚至应该说,是再一次被两面夹击!

孔孟真气得直吐血,就算姓轩辕的能猜到自己的布置,可是,怎么会有人放着眼前的功勋不要,千里迢迢赶过来就为了撅自己的后军?!这么高风亮节,这么死而后已,这他爹的还是梁军吗?!这正宗吗?!

愤怒与惊慌中,孔孟真甚至都有些懵逼了。

这轩辕狗蛋到底是哪路人物?就算他肯听服从调遣,可谭缙明明说了周玉臣本人还在桥头堡,为什么对田官堡的兵力调动却能如此精当准确?!总不可能是姓周的远程调动吧?

别说是孔孟真,就连加里也想不明白。

不过这两位将官都不是废物,彼此心中都清楚——

如今他们手中的兵马,只有2.2万,而孔孟真的后备军还遥遥无期。一旦被轩辕狗蛋追上,他们就完蛋了!

孔孟当即下令,丢下辎重,轻装疾行,速奔天刀岩!

四月初二。

等孔孟真、加里一行人,灰头土脸地撞进了天刀岩的军寨时。里头的祁州叛军一见,先是大喜过望,毕竟有援军来了嘛!

然后又觉得有些不大对劲,怎么援军来得这般仓皇,还是一副进寨避难的样子?还有,他们的粮草呢?怎么啥也没有?

于是乎。

这些困在天刀岩多日的叛军,茫然地问道:

“大王啊……怎么你也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孔孟真的第一步:我是来解救援军的。孔孟真的第二步:让我进来避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