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这是哪来的援军?”
朱无为勒马停于田官堡外河堤之上, 不由得微微出神。他方才沿着河堤跑马查看一圈,已将来军情形看了个大概。探马起初还以为是敌军,毕竟不久前, 才探得孔孟真的第二支劲旅正在不断靠近田官堡。就在众人如临大敌时, 这才发现那是自家兵马, 而且还规模不小……一时间, 整个田官堡都沸腾起来。
守官吴满金先是不敢置信,随即兴奋不已:“朱将军,莫非是朝廷增派了人马?”
派个屁的援手!
朱无为心里明镜似的, 朝廷绝无可能加派援军,燕州更是无兵可调!按他对燕州兵力的估算,眼下能调来的7000人里,周家军的核心精锐已占去一半。再想抽调,是万万不能了。
所以眼前这支军队, 十成十是桥头堡的守军。
须知,周玉臣在桥头堡布置的兵力,是仅次于田官堡的第二大兵力集,由2000名周家军、8000名黔州守军组成。相比邬遣那个倒霉蛋,只有几千人所守的谷溪堡, 这是一个进可出兵, 退可守城的兵力, 冗余空间极大。
当然了,对于桥头堡这个州治之城而言,如此布置也实数应当。
甚至可以说,正因有这支军队驻扎桥头堡,才能与轩辕狗蛋一道前后呼应,把孔元祥的1.8w右翼军打得屁滚尿流。
可问题是, 周玉臣手中总兵力不足,也是不争的事实!满打满算,整个黔州守军也不过就4.2万!
而且周玉臣又不像孔孟真,有充足的后备兵源可以补充损耗。
现在。
周玉臣居然把整个桥头堡的军队,几乎都给抽调过来了……那桥头堡怎么办?!
还真唱空城计啊?!
当朱无为看见那领队的将官,居然是朱麟时,心中的揣测便落到了实处。当着吴满金等黔州本地将官的面,他也不敢道破,只故作轻松道:
“大将军也太小觑人了,杀个小贼而已,也值得这般兴师动众?”
吴满金等本地将官,只晓得自己手中的兵力有多少,对整个黔州的兵力布局一无所知。再加上,之前敌军右翼在短短两日内就被打崩,蔡官屯又赢得轻而易举。因而一个个越发安心,也越发亢奋:
“定是朝廷的援军到了!大将军如今不缺兵马!”
“探马不是说祁州叛军又来了么?正好叫那帮撮鸟见识见识厉害!”
“早先瞧见祁州兵万余人马的阵势,爷爷心里也直打鼓!如今反倒怕那帮杀才见俺们兵强马壮,便做了缩头乌龟,不敢来撞阵了!”
朱无为不做言语,脸上也是一派镇定从容的模样。直那议事厅内闲杂人等散尽,只剩他、轩辕狗蛋并朱麟三人时,那张笑脸才彻底垮了下来——
“朱太监!你与俺透个实底,大将军这般调动,所为何意?那些抓来的祁州俘虏怎么办?就不怕出乱子吗?”
朱麟知道的内情也确实有限,只得回道:“朱将军稍安勿躁。三月廿三,蔡官屯收复后,大将军就把俘虏的军械统统收缴了,把人打散编入民夫里头。眼下是三户黔人盯着一户俘虏,再翻不起浪来。待到廿七日,大将军又让我调兵前来,只吩咐了一句[任由轩辕将军调用]。”
听到此处,朱无为更加愕然:“是为了田官堡外的第二支祁州叛军?大将军明鉴,我军探马依敌军的灶锅数目估算,其兵力约在万人左右。以3.5万的守军,据城防御万人,是不是太过于谨慎了?”
“再者,桥头堡的兵力仅有1万,今抽走7000……若孔孟真狡诈,再分兵袭扰桥头堡,该当如何?”
此问确系实情。眼下桥头堡只剩下1000周家军、2000黔州守军了。再加上还要看守俘虏,护卫周玉臣,说起来比邬遣守的那个谷溪堡还寒酸!
可怜朱麟一个家臣出身的宦官,虽然是刚刚走马上任的监军,可他平日主在内勤而不是在军务!哪知道这么多为什么?当下被问得瞠目结舌,一脸茫然。
这时,轩辕狗蛋瓮声瓮气地开口了:“朱兄弟且宽心,桥头堡必然无事。”
“孔孟真当初派右翼精兵,奔袭桥头堡,是因为他以为大将军坐镇之处,便是黔州军的主力所在。1.8万兵力,也是为了牵制主力而已。”
“经上次一役,孔孟真必能断定黔州主力不在桥头堡,而是在我这。再加上桥头堡本就易守难攻,一时半刻之间,他绝不会再派第二支军队去徒耗兵力了。如今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尽快休整,准备全军出击。”
闻得此言,朱麟和朱无为齐齐一怔。
前者是没料到,自己才风尘仆仆把军队调过来,扭脸就要开打了!
后者则是猛地一下站起来,抬头正好看见朱麟这个“监军”一脸懵逼地看着自己,只好气呼呼地又坐了回去!
讲道理,要不是轩辕狗蛋是本次战役的主将,周玉臣再三叮嘱过事事以此人为准;要不是上次那“佯装撤退,实际迂回”的战术,效果实在惊人;要不是有朱麟这个监军在,还带了句“任由轩辕将军调用”的命令……朱无为真想现在就跟他干一仗!
还全军出击!
出击你个大头鬼!
他们这支军队才从蔡官屯调回没几日,黔州的官道九曲十八弯,是好走吗?再加上朱麟带来的这支援军,从桥头堡一路过来,也是人疲马困。而祁州的中路叛军,距离田官堡不过5日脚程,如果急行军昼夜赶路,2天就能怼到脸上!
这时候你急吼吼要全军出击,真当将士们是拉磨的驴,半点不带歇的啊!
除此之外,这愤怒里头,有多少是因为朱无为觉得自己才是周玉臣的心腹将官,地位仅次于齐芥娘和轩辕翠花;有多少是因为自己参加过京畿保卫战,不论是功勋名声都比轩辕狗蛋更大,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这便不得而知了。
可是。
看着朱麟那安静又清澈的眼神,朱无为狠狠吐了口浊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轩辕将军你这话啥意思?孔孟真既然知道主力在这儿,能只派万人的中路军来堵咱们?上次在蔡官屯能赢那么快,是因为桥头堡有援军,能两面夹击!现在太极镇都丢了,此时出兵,只有左右寨子为援……这仗怎么打?”
却不料,轩辕狗蛋竟反问道:“你可知道,大将军为何要调兵来此?”
“为什么?”朱无为一时愕然,朱麟也竖起了耳朵。
轩辕狗蛋沉声道:“因为,大将军能留在黔州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们必须速战速决,务必要在一旬内,打得祁州叛军胆寒溃退!”
朱无为怔了怔,又疑惑道:“即便如此,转守为攻,直接去碰叛军主力,是不是太莽撞了?”
“朱兄弟,”轩辕狗蛋又用手指点了点沙盘上桥头堡的位置:“以孔孟真用兵的德行,他既不打算跟我们硬碰硬,也不打算一口吃掉整个黔州。相反,他是有选择的在攻城夺地。照这么看,上次他用来牵制桥头堡的是偏师,这次用来牵制咱们的,肯定也不是主力!”
“我敢断定,这万把人就是田官堡的所有敌军了,正面开战,他不会再有援军!如此,何愁没有一战而定之机?不瞒你说,便是大将军不调兵来,我也是要去信借兵的。”
朱无为张口欲言,轩辕狗蛋已站起身,对朱麟道:“速去安排弟兄们分班歇息,教大家伙都吃饱睡足!今晚准备动员开战!”
朱麟身上没有半点监军的架子,说来内勤才是他的强项,当即连连颔首,转身自去了。
朱无为则嚼着那句“大将军能留在黔州的时间不多了”,又想着上次邬遣所说的燕州近况,心中自然也明白周玉臣再耽搁不得。
况且,朱无为到底也是有经验的老将。上次一战,他也看出了孔孟真右翼大败的根本原因,说白了,就是分兵既分势!倘若真如轩辕狗蛋所说,田官堡面前的这支祁州叛军不是主力、也没有后背援军……那这仗,岂不又是一场以多胜少!
当下便也依着轩辕狗蛋将令,自去整备军械。
三月三十一日。
赤水河畔,大魏天王的中军大帐下。几个黔人乐师,抱着古瓢琴轻轻弹奏。低沉厚重的弦音,呜呜咽咽,似有似无,却更显得天地苍茫,山河浩渺。
孔孟真的心情很不错,毕竟黔西的寨子不比黔东、黔中,对梁廷的忠诚度有限。有时甚至不需要打,仅仅是武力震慑,就足以借道而过、甚至获取物资了。至于天刀岩的那1万军队,是如何在天刀岩消磨了大半兵力,又艰难地被围困在天刀岩的……那只能说,还有部分刁民和守军,还没有领悟到战争的残忍。
问题不大。
等孔孟真拿下舞阳河、赤水河等一脉水路,在物资充足的情况下,他也可以选择一部分识趣的人,在对方面前做一回好人。百姓么,是很简单的。反正大家都是中华儿女,墙头挂谁的旗帜,又有什么区别?只要能有口饭吃,这皇帝是姓赵还是姓孔,很重要吗?
加里也闭目聆听了一阵音乐,然后以非常绅士、非常礼貌的口吻,对那几位黔人乐师表达了谢意:
“天神在上,这就是被神亲吻过的手指啊!天神肯定在你们不知道的时候,赐福过你们,我甚至有一瞬觉得,你们看起来很像我的子民。如果诸位愿敞开心扉,接纳真主,必将领受比此更为丰沛的福音……晋王,请帮我传达一下。”
孔孟真在心里暗暗翻了白眼。
只要脱离战事,这个加里随时随地都在传教,简直是失心疯!
但慑于银象王的威仪,孔孟真还是老老实实地翻译起来。
当然,这话经过他的翻译,就变成了“加里大人说你们弹得好,一听就知道是蚩尤子孙,是黔人中的黔人,跟着我们干,以后顿顿有饭吃”,几个黔人乐师都露出了受宠若惊的神色。
加里对此十分满意,又赏了他们一些盐巴、糖块和米粮,只觉得这且战且教的“感化大业”确实顺利!
温水煮青蛙么,向来如此。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噩耗传来——
本该牵制住田官堡的2万中路军,不知为何,居然没有牵制住对方。
甚至只在几天时间内,就被轩辕狗蛋给打崩了!
那轩辕狗蛋不知发了甚么疯,居然没有据城死守,而是在中路军围城之前,倾巢出动,直接来了个迎头痛击!只短短几日功夫,便将孔孟真布置在中路的军队,杀得土崩瓦解!
孔孟真闻报,惊得面色全无,半晌不能回过神来!
怎会如此?
他特意迂回绕路,就是不想走风声,结果自己还在半道上,轩辕狗蛋就全军出击了?
是自己的布置被看穿了?还是之前的那帮祁州军官里,真的出了叛徒?
也不对,孔孟真对天刀岩的用兵计划,只有他和加里知道。须知,普通士兵只知被调动而已,以他们的思维、和有限的信息量,很难揣测出主帅调兵的用意。而那几个祁州军官,或许有以小见大的能力,但是当天就被孔孟真“好言好语”地调回祁州去了,断然不会有机会知道如此机密的变动。
所以,在天刀岩还没被解围的情况下,轩辕狗蛋为什么会出兵?还是全面出兵?
总不可能这个平平无奇的莽汉将军,真有千里眼吧?
相比孔孟真的不明白,加里的愤怒就直白多了。
“真是令人惊叹的景象,”加里轻飘飘的口吻依旧礼貌,也依旧典雅:“不必目睹,我都能猜到祁州军在田官堡的杰出表现。请问下一次的失败,你们打算要用几天?两天?一天?还是半天?”
孔孟真被骂得羞怒不已!
胜少败多不是问题,反正本次战役的目的也不是全面胜利……问题是败得这样快,这样难看!
这才出兵几天啊?
距离上次战败,甚至还不到十天!
不过,孔孟真到底是厮杀多年的宿将,他深呼吸几次后,很快又镇定下来道:
“加里先生且息怒。如此动作,定是周玉臣急于离开黔州,要速战速决了。”
“而轩辕狗蛋那厮昔日困守燕州,错过了在京畿搏取功名的机缘,这才有今日这般急吼吼的贪功冒进之举。如果我料得不错,这厮必会乘胜追击,甚至顺势收拢太极镇。太极镇是田官堡的前哨,他总不可能任由一个癞蛤蟆在自己眼前膈应吧?”
“况且,他轩辕狗蛋能打崩我的2万中路军,必定是调动了所有兵力。这已然是[出堡]迎战了!”
“不如将计就计,待黔州主力被消耗得差不多了,我们这边也正好拿下天刀岩。届时大军回身一扑,便能前后夹击,剁了那狗崽子!”
作者有话说:
孔孟真,翻译小能手。加里,擅长传教&阴阳300年。朱麟,一款放在那自动生效的监军,监谁不好说。战事上还是喜欢写,双方都能根据对方的动作,揣测彼此的目的。这样有来有回才好玩啊。搞到合适的键盘了,今天开始恢复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