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第三卷

天光微亮, 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茶楼“莫忙亭”早已经挑起了招子。

茶小二正在擦桌子,忽觉门前光景一暗, 抬头竟见一位戴帷帽的女郎迈进门来, 身后还跟着个探头探脑的小丫鬟。那女娘身上穿着朱红缕金百蝶穿花对襟袄, 下系一条翡翠满绣八幅湘裙, 行走间遍地生光,端的是富贵气派。

虽然她遮了脸容,但是茶小二一看就知道, 此人定是谭家大小姐谭宝珠。

怪了事了。

这谭大小姐平日穿戴极是朴素,便是会客宴饮,也不曾见这般扎眼打扮!莫不是今日有什么大喜事?

茶小二当即呵着笑脸,迎上前道:“大小姐来了,小人给您请安!楼上雅间方才打扫干净, 桌椅都是小人亲手揩抹的,保管干净!”

谭宝珠嫌恶地皱了皱眉,丢了几枚铜钱给他,道:“送一壶热茶来,旁的不用, 不许叫人打扰。”

茶小二连忙接了, 自去安排。

待雅间安静了, 谭宝珠才除了帷帽,露出一张粉腻腻、娇艳艳的脸容。分明是个袅袅娜娜的美人,可此时这张美人面却阴沉至极!

旁边小丫鬟是谭家新买的,并不知道谭宝珠从前的脾气。况且谭宝珠已经做了文牍房的官员,经过詹华容、江旺宗一事后,待下人比往日温和了许多。在街坊间也有了宽厚待下的名声。因此这新来的小丫鬟并不怕她, 反而一边斟茶,一边眼馋地盯着她衣襟上的扣子。

我滴乖乖,这圆莹洁白的珠子,莫非就是珍珠?!连扣子都是珍珠做的,咱们小姐可真气派啊!

小丫鬟这厢看得起劲,眼睛都给看花了,谭宝珠那厢却是怒火中烧。

见小丫鬟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没个规矩,谭宝珠却没有像从前一般发脾气,而是问道:“小蝶,我这身衣裳好看吗?”

名唤“小蝶”的丫鬟连忙点头,呲着白花花的牙笑道:“好看!像天上的神仙妃子!”

谭宝珠叹了口气,又问:“倘若这身衣裳,是你千方百计、割肉挖心才换来的,明儿却要叫人给剥了去,你愿不愿意?”

小蝶瞅着谭宝珠身上的衣裳,只是想一想,便觉痛彻心扉:“不愿意!自然不愿意!”

“假如剥你衣裳的人,正是给你衣裳的人呢?”谭宝珠又问。

小蝶面露犹豫之色,须臾,又坚定摇头道:“……那也不行!给了我便是我的,谁也不许拿走!再说了,我都割肉挖心了,凭什么衣裳不给我?”

谭宝珠捧着茶盏,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是啊。

父亲既然能有外室子,自然也有外室女。

她谭宝珠能成为金尊玉贵的谭大小姐,全是因为母亲。

当年母亲触怒父亲,被父亲一拳拳殴打致死时,姥姥、姥爷不是没有怀疑过。是谭宝珠做了伪供,坚称母亲是恶疾去世,开棺验尸恐会传染。母亲的娘家微弱,是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出身,哪里知道这些内情?因此只得作罢,连女儿的最后一面也没见得。

最终,父亲反而因为“对身染恶疾的妻子不离不弃”、“终身不娶不纳妾”,成了众所皆知的痴情好男人。

谭宝珠其实很喜欢母亲。

哪怕父亲不止一次说过,她谭宝珠如此才华,合该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是母亲把她错生成了女儿身。

哪怕母亲不认识几个大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会写错,除了煮饭打扫什么也不会。根本配不上已经鲤跃龙门的父亲。

哪怕母亲不懂赏花、不通诗词,好多次自己说话,母亲都只能傻愣愣地赔笑着。半点意趣也无。

可母亲是天底下最温柔的人,是哪怕谭宝珠摔了衣裳,也只会抱着自己哄唱“吹吹毛,吓不着”的母亲。

谭宝珠如割肉挖心一般割舍了这样的母亲,又饮血嚼肉似的苦学多年,才换来了今天的官身。

凭什么?!

凭什么在黔州战事刚刚开始,父亲竟第一时间把他的儿子送出去避难?!凭什么他们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割舍,就能在澜州有官做?!

不错,她谭宝珠是恶,是连自己亲娘都不要!詹华容、丁二娘那些邪门歪道的理论,她也闻所未闻,拿不出什么弄钱的好法子!

难道那几个平庸蠢物就配得了?凭什么父亲先要保的是他们,而不是自己!

要是真出了祸事,父亲倒是可以跟着那个贼人一道离开,可谭宝珠呢?别忘了,她此时就在周玉臣的文牍房里任职!一旦东窗事发,别人会怎么看她?会不会把她当成间谍处置?!会不会立即杀了她泄恨?!

谭宝珠气得眼泪直流,泪水一滴滴砸下来。

这下可把小蝶吓了一跳,连忙递上手帕,道:“小姐,小姐,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这茶不合口?”

“无事。”

谭宝珠咬牙切齿地擦了擦眼泪,缓缓呼了一口气,道:“不早了,且随我上职罢。”

这厢,桥头堡正因为黔西战事的胜利,再次陷入了一片欢腾!

就连沈重也觉得,周玉臣在桥头堡啥也没做,整天就搁那晒太阳、喝小酒,这般都能轻松取胜,还是连战连捷!可见重要的未必是周玉臣本人,只要把轩辕参将留下,还怕黔州不太平么?!

在沈重心里“啥也没做”的周玉臣本人,此时正在听燕东临、黄羚君等人汇报矿事,丁二娘、詹华容一同旁听。

如今的矿事已经不单单是采矿而已了,几年前大梁就出现了“自由雇佣制”,即富庶商户不再买断奴隶,而是向农户提供棉花,雇佣他们在家织布,再统一收购布匹转卖。

其中,以晋州、建州、端州等等丝织业兴盛的地区,最是推崇此法。

甚至还有不少类似蒲寿庚的大商人,干脆只从北方买入棉花,再转卖给大机户。如此机户出资,机工出力。大户张机为生,小户趁织为活。彼此相辅相成,互为生计。

丁二娘说,这什么资本主义的萌芽,典型的自由劳动力,劳作绝不是为了“自给自足”。比如不论是买棉花的大商人、还是织棉布大机户、小农户,他们织布不是为了自己穿戴。而是为了“商品需求”和“利润目的”。

黔州矿事也一样。

不论开设了多少职位,也不论是厨子、绣娘、矿工,还是樵夫、木工、铁匠,他们的劳作都不是为了“自用”,而是为了满足衙门主导的市场需求。其次,就黔州军工而言,从设计、采矿、冶炼、锻造,再到检验、收货……每个工匠专注一道工序,效率大幅提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黔州军工已初见规模。

然而。

“……黔州本地硝石不足,从燕州转运过来的火药粉,又因为火石摩擦、油灯倾覆屡屡发生爆炸。加之黔州多雾多雨,便能源源不断地运来,火药粉遇水结块也就废了。”

说到此处,燕东临深深叹了口气,拱手道:“大将军,此番运输火药,燕氏已是举全族之力,为其保障。然而运到黔州时,得用者仅有五六成,耗损实在巨大。臣以为,黔州可主营刀枪、弓箭的锻造,亦可做火器、火炮的研试,但是大规模生产,还需在硝石的原产地。”

黄羚君也起身出列,拱手道:“燕监造所言极是,一把腰刀耗费不过1两白银,可一支火绳枪成本,就在在5两白银以上!”

“再者,这火绳枪,又因弹药受潮、泥范不匀、尺寸不一等等问题,不仅容易炸膛,而且一旦坏了就只能报废,无法维修。再加上火药、弹药的消耗,财政哪里吃得住?即便是太宗时期,也多是用来震慑。至于火炮……这是朝廷管控的机密,没有图纸,一时半刻间很难琢磨出来。还需大将军从京中借调,以备研究。”

周玉臣也在心里暗暗一叹。

燕东临、黄羚君等人,绝对不是推脱做事,也不是再劝她弃火器、主骑射。周玉臣十分明白,当年母亲在南越称王称霸的时候,威望甚隆,为什么没能弄出想要的火器军工?甚至朝廷镇压南越、黔州时,基本武器也还是刀枪棍箭。

说到底,还是火器成本太高了,打仗时实在消耗不起!

但是不研究也不行,能不能规模使用是一回事,有没有是另一回事。

周玉臣只恨自己当时年纪太小,没有问一问母亲,大梁的火器问题如何解决?总不可能这么多问题,一个也解决不了吧?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丁二娘,见对方仍在沉思,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得暂时按捺下来,转而问道:

“黄御史,詹主事,军工监察的事情如何了?”

黄羚君、詹华容对视一眼,周玉臣问的是军工监察,好像是在问黄羚君这个都察院监察御史,实则问的是黔州官吏的选用进度。而詹华容身为吏部文选司,执掌铨选人才一职,此事正该她回话。

只见詹华容起身出列,不疾不徐道:“底下的胥吏倒是好办,已然招募齐全了。那些贫苦人家,不拘是儿子女儿,但能有份钱粮糊口,都愿意送孩子来衙门应役。只是黔州的士族大户们,却更情愿让儿子出仕。说是女儿身上没有科举功名,在衙门就职恐惹人闲话。”

周玉臣面色便冷了下来,道:“国情如此,民户凋零。如今大梁最缺的是人手,不论是女子男子,能得用的便是好的。哪里由得他们挑拣?

周大将军已然动怒,詹华容却抬起脸容,微微一笑:“以臣所见,这症结,倒在大将军身上。”

“这话怎说?”周玉臣不由一怔。

詹华容便道:“将军为那沈熙,能从朝廷请授了燕州按察司经历的七品职缺。可谭宝珠身为黔州第一个投效将军的[女典韦],到如今却只是个文牍房的书办。莫说比拟齐道台,便是比沈熙也不如。大将军若能破格提拔此人,将她从文牍房调拨到衙门里当值,事情便是两样了。”

“毕竟连黔州最矜贵的才女,都能在衙门露面,其他人又如何敢再推三阻四?”

有些话,詹华容并未说透。她与丁二娘又不是黔人,黔州士族自然不将她们的“出格”放在心上。而齐青虽然是黔州大户的女儿,且身居要职,可她膝下的两个孩子都改成作了齐姓。如此一来,江捷便形同入赘,齐青反倒成了能继承家业的少家主了!

天底下能有多少个齐青啊?又不是家家户户的女儿都能当继承人。

是以,她们这些做榜样的女官,效用十分有限。

周玉臣垂着眼帘思忖了片刻,继而朗声一笑:“你说的是,倒是我疏忽了。回头选几样差事,叫她试试手,若办得好,便允她个正经官身罢!”

正说着,只听门外有人来报——

“禀大将军,谭书办求见!她说有紧要军机大事,须得面呈将军!”

作者有话说:

机户出资,机工出力,相依为命久矣/大户张机为生,小户趁织为活——《明神宗实录》江捷:啊?!不是说好了只有一个孩子改姓齐么?!周玉臣/齐青:唉,顺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