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歌功颂德之中, “收复祁州”听起来还算靠谱。毕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周玉臣拿下黔州,剑锋所指, 本就是祁州叛军。
因为, 祁州不仅是重要的产盐地区, 自贡、富顺等地的井盐产量, 占整个大梁的三成以上。其次,还有丰富的铜矿,是大梁铸造铜币的重要铜料来源。更重要的是, 祁州气候湿润、土地肥沃,每年向朝廷运输的粮食达数百万石,有它才能缓解西南地区的粮食压力。
否则仅有一个燕州在耕作,基金再是能变出钱来……你也得有米粮能喂饱军民不是?
至于后面“年内光复中原”、“他日直捣黄龙”、“反推蔑里干,指日可待”等等奉承话, 听起来就有些飘忽了。
不过。
面对群臣的恭维,周玉臣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到底没有出声制止。
毕竟是黔州的第一场胜利嘛!
黔州官兵,非燕州百战之师可比。虽然他们平日里的冲突不少,但说是“打仗”都有点太正式了, 至多是村寨之间的械斗。真正经历过的大型战役, 只有黔梁之战。而朝廷打黔州时, 到底是存了招抚之心。对待地方土司是能招安就招安,能合作就合作。不像蔑里干屠掠大梁,那是奔着亡国灭种来的。
这个时候,提振人心,高度认可黔人与梁人的第一次保卫合作,总比你板着脸讲那些大道理中听。
至于战事结果么……
且不说蔡官屯、乌东寨相继收复, 天刀岩的叛军也在守军的反扑下,被围个水泄不通。
单说战事结果,这场战役的俘虏过万,总共斩首一千余人,其余千把人尽数溃逃。
放在周家军的历史战绩上,也算是较为可观的战绩了。但是仔细想想,那祁州叛军,多是被孔孟真裹挟的流民散勇。反观黔州官兵,不仅有直面过蔑里干主力的周家军,还有骁勇善战、悍名凛凛的黔州兵,再加上丁二娘和周玉臣画的基金大饼,是又大又圆……两厢野战,还是在黔州本土上,胜利岂非情理之中?
再者,这里还有一个隐藏的问题——俘虏过万。
黔州与祁州血脉相近,按他们祖辈的说法,大家都是蚩尤的后代。据说当年逐鹿之战,蚩尤被黄帝打败后,并没有被斩杀分解,而是带领残余的部众逃往南方。黔州、祁州的大部分村寨,至今仍然保留着祭祀蚩尤的风俗,并将蚩尤成为“蚩爷”、“姜尤”,视其为祖先。
有了这一层关系,本来就不杀俘的周家军,就更不可能杀俘了。
既然不杀,那就得养着。
被俘虏的兵勇,是不可能立即调用上阵的,只能打散编入后备军,或就地安置。而黔州不比燕州可黔州不比燕州,燕州有的是无主荒地,黔州分田分地,还得看当地势力是否愿意合作。再加上,这万把俘虏里头,谁是带头的军官?谁又跟虏人勾搭过,甚至投效过虏人?
……这些细务盘查起来,不知又要耗费多少时间。
不过。
值此春光和煦,群臣一片兴致盎然之际。周玉臣这位大将军,暂时也只需扮演一个不扫兴的角色罢了。
待一番“波澜不惊”的姿态做足,又在满堂奉承声中饮尽了两壶热酒,周玉臣这才假作醉态,哼着不成调的俚曲,慢悠悠踱回了鼓楼。
此时,暂领边辅司司长职衔的齐青,早已在楼下等候多时了。
见齐青往来,周玉臣微微颔首,也不多言,二人便默不作声地进了楼里。
甫一入座,周玉臣便端起茶盏,连吃几口压下酒气。方才刻意维持的“闲适醉态”,霎时褪了个干净,眼神也清亮起来:
“殿下如今病情如何?”
当初黔州齐氏借来的三千人马,大半被周玉臣以“整训”为由留置燕州,齐青调用起来反而便宜。她见周玉臣这般急切,也不惊怪,只利落回答道:
“回大将军,殿下病情目前看来尚属平稳。南鹤庵当家人兰婉如,与殿下亲近,亦颇通医理。如今是兰大当家本人,亲自在殿下的榻前侍奉汤药,柳元娘……反而未能常侍左右了。”
周玉臣面色沉静如水,声音却低了几分:“那柳元娘呢?”
“柳姑娘待兰大当家,极是恭顺孝顺。据说,她本就是兰婉如自幼收养的义女。兰婉如所言所命,她无不遵从。”
齐青说得干脆,眼神却在留意周玉臣的反应:“如今,柳姑娘被分派到云州哨所去了。”
须知,周玉臣待齐王是个什么态度,柳元娘这个武艺超群的“齐王侍女”,又是个什么作用……不必赘言,齐青也心知肚明。谁成想,从前对周玉臣言听计从的柳元娘,凭空冒出个能拿捏住她的“养母”来!
这对传递消息,日常监视,实是极其不便。
不过齐青却不知道,周玉臣烦恼的还有一层——
赵况那小子身上的功夫,太好了!
表面看,只是少了一个柳元娘,只要赵况仍在燕州城内,便在周玉臣掌控之中。可周玉臣心里雪亮,就凭赵况那夜潜入周宅的身法,轻巧诡秘,绝非等闲!无论他表面何等配合,甚至配合得有些“屈从”的意味。没了柳元娘这个钉子盯着,也就意味着赵况随时可能脱离掌控!
事到如今,周玉臣必须尽快返回燕州了。
周玉臣轻轻呼出一口气,收敛神色,复又问道:“谭缙其人,查访可有进展?”
齐青面色肃然,斟酌道:
“臣打听的几件事。其一,前几年谭缙为清平县县令的时候,正值黔地土司构衅生乱,乱民围堵衙门。据说当时整个谭家被围得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可等到四旬之后,朝廷援军抵达时,谭府上下无论主仆,甚至鸡犬禽畜,竟无一人一物因困饿而死。”
周玉臣目色微凝,但没有打断问话的意思。
于是齐青便解释了下去:“便是寻常富户,在饥年战乱时,被这么困个十天半月的,能保得自家人有一口饭吃,已是极其难得了。而谭家从仆役至牲畜,竟皆得保全……足见其任县令时,家中储粮之丰,远逾寻常。”
按照朝廷规定,七品县令岁俸银45两,禄米36石。但是因为朝廷财政紧张,俸禄常以 “本色” 和 “折色” 混杂发放。实际到手时,一年拢共不过60到80石米。即便尽数折银,也往往不足45两。
且说,清官如海蕤,在《海蕤集》里也承认每年有 800 两左右的 “必要开支”。毕竟仅他身边的师爷,一年就得有20两银子的开支了。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给谭缙实打实的45两俸禄,也未必够他支应。更遑论要供养谭家上下二十几口人,以及府中鸡犬呢?
周玉臣想到谭缙那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若有所思:“也就是说,谭缙此人表面清贫若苦,实则家中极富。”
齐青颔首:“正是。詹华容身边的小丫鬟,原本就是谭家奴婢。那小丫鬟虽然素日只在谭宝珠身边跟着,见识有限,却也知道谭宝珠在家里,和外出时的打扮是两样。不过谭府具体情况如何,小丫鬟也不大清楚。大将军要有意,可招来一问。”
“不了,接着往下说罢。”周玉臣摇头。
齐青便道:“其二,便与沈藩司有关了。听沈熙身边的仆从说,月前谭缙见过沈重几次。沈藩司之所以听从了谭缙的建议,除了他本人想要攀附齐王以外,还另有一重原因:谭缙告诉他,如果来日大将军离开黔州。就黔州军工这么一大批的军械,再加上黔人彪悍,他按得住吗?万一您前脚走,后脚外敌打进来,沈重摁不住这帮蛮苗……黔人立马就得造反!”
“因此,沈重才敢捏了个[用武之国]的说辞,以惑视听。”
听得此处,周玉臣心情一时颇为复杂。
她知道沈重其人,乃人情练达、文采斐然,对黔州政·治·局·势的分析也不差。你要说他短视吧,他非常清楚齐王和周玉臣以黔州为根基的好处;在旁人会被“燕州财富”、“黔州军工”两笔基金冲得头昏脑涨的时,沈重也能想到隐匿其中的风险。
到底是能从秦断刀手里活下来的人物!
可是要让沈重脱离黔州藩司的身份,去总览全局……此人的眼界器局,就有些不够看了。
说到底,是个只能“安定一方”,不能“定鼎天下”的守土之臣。
“谭缙府上,近来可有异动?”周玉臣面色端凝,复又问道。
齐青恭谨回道:“谭府上下的口风极严,再加上谭缙的官职在这,不定时会有人上门拜访,也实数寻常。不过要说奇怪,有一件事确实古怪——谭府近来悄悄买了好几个艳丽女子,充作使唤。”
“女人?”
周玉臣微微皱眉,低声道:“据我所知,谭缙在亡妻早逝后,至今没有续弦,在黔州更是以[一妻一宅一女]的俭朴而闻名。如此爱惜羽毛之人,断然不会做出这等自毁长城之事。”
“是,臣也觉得此处蹊跷。”齐青应道。
周玉臣脸上那点酒意褪得干干净净,声词冷然:“再者。沈重身为封疆大吏,于黔州本土存有私心,尚属情理之中。毕竟一旦黔州内乱,不论是朝廷问罪,还是盗匪立威,沈重作为布政使都首当其冲。可谭缙一个五品官员,莫说在朝廷之上,便是在本帅面前也不足为道。黔州是治是乱,何须他谭缙越俎代庖,出此建议?”
听到此节,齐青也按捺不住了,连忙道:“既是如此,不如立即将谭缙拿下,立案稽查?”
周玉臣却轻轻摇头,叹了口气,反问道:“你打算怎么立案?”
齐青先是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
眼下,黔州内外的关防,不论是水路还是陆路,大体都还在周玉臣的掌控之中。没有异样,没有情报,也就意味着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能说明黔州内部有间谍或叛徒。甚至她们也还没摸清楚谭缙来这一出,目的是什么。
自然,作为上位者,你是可以用“莫须有”的名义,把谭缙一家老小都拿下。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嘛。
可周玉臣要真这么干了,你让沈重怎么想?
毕竟这位沈藩司,可是听从了谭缙的意见,才来你面前跟你掏心掏肺的。到时候,谭缙是不是“三姓家奴”还两说,沈重就算不是吕布,心情恐怕也跟“吕布挨董卓投戟”那一下差不多了,八成得吓死!就沈重那德行,还不知心里得怎么想呢!
而现在是战时,一个脑子清醒、情绪稳定的地方大员至关重要!
就在此时,只听朱麟敲了敲门,道——
“谭同知有要务,求见大将军!”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但不用等,估计会很晚了(献上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