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想不明白。”
蔡官屯, 祁州右翼叛军的主帅、孔孟真的叔叔“孔元祥”,直愣愣地瞅着城下的大军,眼睛都直了。一面黑底金字的旗面上是斗大的“周”字, 被风吹得呼啦啦乱卷。紧跟着, 又是“永宁卫”、“乌撒卫”的一面面旌旗, 密密匝匝地戳在那里。
须知, 按大梁卫所的制度,每卫人数约在5600左右。换而言之,就在孔元祥仗着兵力优势, 兴冲冲要去桥头堡撩拨官兵的时候。忽然抬头一看,哎嘿!自家的屁股居然给人撅了!撅他的还不是小股人马,而是实打实的万人军队!
“不应该啊!”孔元祥使劲搓了把脸,眼神发飘,嘴里喃喃道:“周玉臣的主力, 不都该在桥头堡里猫着么?怎地神不知鬼不觉的就绕到俺后头来了?!”
他的养子,也就是右翼副将的孔家宝,此时跑得头盔歪斜,扶着膝盖不住地大喘气:“爹!这有甚难猜的?必是那周玉臣使的好手段,故意把桥头堡的守兵都调了出来, 跟俺们唱[空城计]哩!”
空城计?
孔元祥转身, 瞅着那绿茵茵一片的山岭, 只消顺着奢香道再往前赶个三四日路程,便是桥头堡。
假如周玉臣是在唱空城计,那桥头堡里现在岂不真是“空城”了?!
要知道,蔡官屯虽然重要,是黔东的重要前哨,可在桥头堡这个州治面前就不值一提了。自古打仗夺城, 为啥都奔着都城州府去?还不是因为这样的行政州府里,不仅有金银财货、达官贵人,还有堆积如山的文书簿册么?
孔元祥跟着孔孟真在祁州这两年,也从吏政衙门、士大夫那里见识到了“财政土地文书”的重要性。打天下,光打哪里够啊?只有攥着治理天下的文书资料,才能把天下治理得当。当初孔孟真为什么放着黔州不取,反而急吼吼地跟高托山那厮争抢进京“清君侧”的机会?不就是想第一个入京,彻底抢走这些资料么!
再说了,他们对黔州的地形是两眼一抹黑,那沙盘画得跟蒙的差不多。只要拿下桥头堡,得到苗疆舆图、各地图志,还愁不知道怎么排兵布阵,怎么收拾黔州这地界么?
“……姓周的那点家底,也敢学诸葛亮玩空城计!”
孔元祥猛地吞了口唾沫,脸上显露出意动之色:“只是……大王叫俺们来此,是要收拢蔡官屯、拖住周玉臣的主力,这桥头堡……”
“爹!俺的亲爹唉!”
孔家宝把脑袋上的头盔扶正了,急不可耐道:“周玉臣调出来的兵马,看着人多势众,可里头大半都是黔州关防上的老弱病残,都是些废物点心!真正能打的,还得是她的周家军!您瞅瞅那周家军的旗号,五个纵队,每队都是千人部曲!”
“兰友生那头不是说了吗?整个黔州的周家军拢共就几千号人,撑死七八千!眼下这五千人都到了俺们后面,不就说明此时的桥头堡[确实无人]了么?”
孔元祥晓得自家这儿子,来黔州这些日子,接连劫掠了好几个寨子,却是半点油水都没捞着!毕竟黔州贫瘠,寻常百姓穷得你劫他你都觉得不好意思,实在没处下手。如今这般撺掇,十成十是又在惦记桥头堡的府库财货了。
“不成,”孔元祥摇头道:“桥头堡再是空虚,也是个军事堡垒,一时半会啃不下来。况且,围城得用十倍兵力,就咱手头的这点人马,围个屁!”
孔家宝嘿嘿一笑,露出几分狡黠:“哎哟俺的老爹唉!谁说要围城了?俺们只需派一支快马,把通往桥头堡的官驿要道给卡死了,叫周玉臣的主力回不了城——不就成了吗?”
孔元祥顿时怔愣,脸色一亮!
他索性背着手在原地踱步了几圈,孔家宝也不催促他,垂着手耐心等着。
须臾。
只见孔元祥腮帮子一咬,斩钉截铁道:“既然周玉臣想跟老子玩空城计,那么老子就奉陪一回!这么着,你领三千人马,给老子钉死在蔡官屯。老子现在就直奔桥头堡,给她把门堵了!”
孔家宝心里虽不乐意守这穷地方,到底没敢吱声。
反正蔡官屯也好,桥头堡也罢,都不是三两天就能攻下的。手头这三千人,尽够了!
只要周家军回不了城,拖得久了,他们随身带的粮草就得见底!你周玉臣不是自夸军纪严明么?不是号称不动百姓一针一线么?回不了城,又被俺们死死缠在外面,你怎么办?要么放弃桥头堡,夹着尾巴逃去别处!要么就得撕下脸皮,抢掠黔州百姓的粮食活命!
到那个时候,你还好意思说你是黔人的兵马元帅吗?你还有脸跟黔人征兵,要他们帮你去前线送死打虏人吗?
而城内官员见周玉臣久久不回,又被祁州叛军给堵了,就这帮禄蠹的德行,必是人心浮动、惶惶不安。到时候,还不知有多少人争着抢着要开门投降呢!
于是乎。
兴致勃勃的孔元祥,把个闷闷不乐的孔家宝丢在蔡官屯,领着1.5万叛军扭头就往桥头堡去了。只要他日夜兼程,脚程快些,指不定还能在桥头堡外安营扎寨。以桥头堡眼下的兵力空乏,哪里管得了孔元祥是建军寨还是建堡垒?
只要垒起一道土坡子,高得跟城墙肩膀齐平,到时候攻城拔寨都不在话下!
可谁曾想,三月廿三这日。
当气势昂扬的孔元祥,带着军队进入奢香道时,都还没来得及驻营安寨呢!结果一抬头,就震惊地发现——桥头堡外头,官军的营寨密密麻麻!桥头堡的守将王瑞,正以比他孔元祥还要嚣张十倍的架势,敲锣打鼓地“欢迎”他们的到来!
那弓箭,那刀兵,别提有多热情了!
站在王瑞身边,一脸小白脸模样的,不是周玉臣又是哪个?
见此情形。
孔元祥,还有他身后那些跑得人困马乏的右翼叛军,登时全傻了眼!
不是,你丫不是应该在俺们屁股后面吗?!
还有你手里怎么还有一支万人军队?!
然而,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人能回答孔元祥了。前面是王瑞的1万兵力,照着脸门子就是啪啪直抽;后面是轩辕狗蛋的2万兵力,撅着孔元祥的腚往前踹,愣是把这1.5万人围得死死的!
经过两天一夜的鏖战,孔孟真所布置在黔州右翼的1.8万叛军,彻底被打垮!右翼主帅孔元祥,也被阵前斩杀!
那个时候,孔孟真还在为轩辕狗蛋“退兵”沾沾自喜,以为捡了天大的便宜哩!
等他意识到不对劲,匆匆赶往桥头堡支援右翼的时候,整个右翼早就连渣都不剩了。不光人没了,连叛军的盔甲、武器、裤衩、衣裳,还有行军的粮草都被扒了个干干净净!这意味着,战事早就开始,也早就结束了。人家黔州兵马,甚至还有富裕的时间,足够仔仔细细地打扫战场!
如此一来,战局骤变。
“你们这帮梁人都是吃屎长大的蠢货么?!刚到手的蔡官屯,还有乌江东岸那几个寨子,在你们手里才攥了几天?没两天就叫周家军给抢回去了!”
加里骂得唾沫星子横飞,一鞭子抽翻了桌子,杯盘碗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还有,那孔家宝不是在蔡家屯么?如何没能牵制住轩辕狗蛋的兵马?”
孔孟真心里是叫苦不迭。
还能为什么?
因为轩辕狗蛋压根就没打算夺回蔡家屯,而是兜了个大圈,直接奔着右翼主力去了!
“……加里先生。”
孔孟真就站在那片杂乱之中,那身带着龙纹的官制甲胄,反而显得他形容狼狈。他喉头滚动,声音干涩职级:“一个蔡官屯而已,得失其实并不重要。”
“呵!”
加里毫无温度地审视着,眼前这个身着华服却狼狈至极的男人:“连你都知道它不重要。梁人又凭什么去攻城?又凭什么以为用蔡家屯,就能牵制住轩辕狗蛋的军团!?”
“自以为是,刚愎自用!还有你的兄弟孔家宝——竟然蠢到以为能用区区三千人,去解救右翼主力?!”
“我现在不得不怀疑,你们在祁州、建州的胜利,究竟是靠天神眷顾的运气,还是靠你们皇帝更甚于你们的愚蠢!”
孔孟真死死地咬紧牙关,哪里还有在高托山面前的傲然?
他呼出一口浊气,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笑容:“加里先生请放心。战事刚刚开始,我们不仅有后备军队,还有余州高托山的援军,优势仍在我军。”
加里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不过,银象王的目的是要把周玉臣和她的精锐部队,彻底耗死在黔州。目前为止,这个计策仍然生效,周玉臣确实被扎扎实实地摁在了桥头堡!至于丢了个蔡官屯,也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打仗么,从来不在一城一池的得失!
另一端的桥头堡。
周玉臣除了最开始跟着王瑞,在城墙上打了照面之外,就再也没有上城楼。
连王瑞的战略布局,她都懒得过问。
甚至还在总兵府院子里,拉着沈重一众官员晒太阳、喝小酒,浑然一派甩手掌柜的样子。黔州的中枢官员,原本还有几分焦躁不安,见周玉臣如此没心没肺,渐渐也都安定下来。
等到蔡官屯,和乌江几个寨子被收复的消息传来时,群臣振奋不已,争着到周玉臣前面贺喜:
“孔元祥被阵斩,蔡家屯数日即得收复,可见祁州叛军之威实是名不副实!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看来收复祁州失地,指日可待了!”
作者有话说:
垂泪。昨日堵车又蹚水,回来好夜了。等到凌晨才开始重新画地图、细化战略(不画地图,就不会写打仗的是这样了)。总之,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