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第三卷

且说, 如果有选择,谭缙根本不想来这里。

毕竟他与周玉臣,交情泛泛。而接下来他要说的话, 在此情此景, 简直是大逆不道中的大逆不道!按谭缙本意, 他更愿意隐于幕后, 推动那些利益相关者,去替他达成目标。

可问题是,黔州这一战太邪门了!

兰友生说, 那高托山本来兴冲冲地带着军队,引着人马按计堵住了谷溪堡的险要处。孰料营盘尚未扎稳,便有探马报来,说孔孟真在蔡官屯、桥头堡两处大败亏输,非但折了自家一万八千的祁州人马, 更连他亲叔父也一并填了进去!

闻此噩耗,高托山军心浮动,竟暗自踌躇起来。

要知道高托山是从余州绕道过来的,对之前孔孟真先前如何势如破竹,连拔数寨……种种威风, 到底没有亲眼看见。而高托山当了一年的“晋王”, 心里也明白:盟友嘛!肯定是得彰显下自己的能耐, 以表示你跟我合作不亏,早点出兵早占便宜!

所以对孔孟真的战绩,高托山也是半信半疑。

结果好家伙!

高托山一来就听到孔孟真大败的消息,这还不算,转头又撞见四下溃散的祁州败兵!

你就说说谁能不懵?!

在虏人客军、孔孟真的双重催促下,高托山好不容易才完成了对谷溪堡的合围, 便见到了守将邬遣。须知,邬遣乃乞活军出身,也干过劫掠地方事情,按理本该跟高托山是半个同行。

再说了,在几个黔州守军中,邬遣的官职是最低的。据说他在京畿时,曾经跟朱无为有过龃龉,受叔父连累,京畿大战后的论功行赏,属他获赏最少。

对付这等人物,最是简单不过!先威慑、再利诱,直接许他一个富贵便是!

毕竟你们周大将军待你不公嘛!

再加上谷溪堡距离桥头堡有很长一段距离,来往交通不便,堡内的存粮也有限。邬遣一个外地军官,统领本地蛮兵……时间一久,黔州兵必要闹事。

高托山到底是能追着天授帝满地逃窜的巨盗,为了震慑邬遣,他擂鼓聚众,将余州人马分作数队,每日轮番上阵,但凡有人敢出城就猛攻一回,做足了要断绝补给的架势。高托山料定,如此耗上几旬,待堡内兵疲粮尽,邬遣就得率军突围。届时,谷溪堡也就不攻自破了。

可谁曾想,不管形势有多紧急,邬遣这厮都安坐不动!

谷溪堡的守军,除了不定时夜袭骚扰,假装突围或清理粮道之外,就没有什么大动静。

也不知邬遣是打哪来的闲情雅趣。

这厮每日除却巡城,便是在城头摆开酒碗小菜。邬遣是一边喝酒,一边监军,有时候兴致来了,还扯开嗓子对着城下来几句“诸葛亮在城楼把驾等,等候你司马到此,咱们谈谈心。进得城来无别敬,我只有羊羔美酒,专为犒赏你三军”之类的戏腔。

高托山在城下听着,人都给听懵逼了。要知道,酒水需要用粮食来酿造,而战事连连,粮食紧缺,哪来那么多酒水给他饮用?

况且,便是有些陈酒,大概滋味也坏得很。邬遣这一脸津津有味、惬意非常的姿态,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再加上时不时就有新的溃兵,从黔中逃散出来。

于是乎。

当高托山绕过孔孟真,开始向兰友生打听黔中战事的时候……谭缙就知道,自己必须来了。

“谭同知来此,所为何事?”

厢房内,周玉臣一只手臂撑在桌上,手掌抵着额角。那双向来清明的眼目,此刻却似蒙了层雾气,聚也聚不拢光。整个人松弛倚坐,流露出一种近乎慵懒的恣肆。显然醉得不轻。

谭缙心中电转:这醉醺醺的样子,是和邬遣约好的?还是纯属巧合?他面上不动声色,目光飞快扫过齐青、朱麟,适时显出几分欲言又止的为难。

周玉臣却浑不在意,竟低低嗤笑一声。

那笑声带着酒气,也带着少年权臣特有的、近乎狂放的跋扈:

“都是自己人,谭同知但说无妨。”

再看齐青、朱麟二人。一个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秾丽打扮,脂粉丹蔻半点不落,端的是香气袭人。此时正端坐在周玉臣下首,不疾不徐地替她打着扇子。另一个则像个戏文里走出来的俊俏小太监,拾掇得比女孩儿还水灵,正低眉顺眼地给周玉臣捏肩呢!

看着眼前这一幕,谭缙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哪里像个救国救民的将军?简直就是沉湎声色的纨绔子弟!

他都有点想弹劾周玉臣“不务正业”了!

罢了,到底还是个不及冠的少年人。

“……大将军。”

谭缙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拱手低声道:“我军阵前锐不可当,势如破竹,不过旬日便夺回了蔡官屯、乌东诸寨的重地。臣,本应在此恭贺大将军。”

这话听起来很熟悉,后面往往要跟着一个“但是”,还是那种极其敏感、不便明说的“但是”。

毕竟谭缙不是周玉臣的私臣,也不是她带出来的将官,却在她面前破天荒地自称为“臣”,明摆着是要来说几句贴心话了。

然而,周玉臣似乎真的醉得不轻,只是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谭缙无可奈何,只得把心一横,硬着头皮往下道:

“臣知道,大将军有启功建业、平定天下之意。但是,您有没有想过,一旦祁州、余州的叛军被剿灭,甚至连澜州的虏寇也被彻底清除——届时,陛下御驾回京,大将军当如何自处?”

齐青摇动的扇子,朱麟揉捏的双手,骤然一顿!

谭缙这话,分明是在劝周玉臣别对孔孟真、高托山、澜州虏人赶尽杀绝,避免自己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一旦作为缓冲的孔、高叛军消失,澜州的外患解除……重新掌控全局的天授帝,首要铲除的,必是周玉臣这个心腹大患!

只要脑子没进水,谁看不出周玉臣已是功高震主了!?

一个本该是天子家奴的宦官,跋扈到这个份上,能有什么好下场?

周玉臣这才潦潦地掀起眼皮,低声笑道:

“谭同知此话何意?本帅日夜祈盼,只望陛下尽早回銮主持大局。大梁江山姓赵,过去、现在、将来都只能姓赵。这等国祚传承、千秋万代的大事……非本帅这等阉宦,所能妄议。”

谭缙听得牙齿发酸,知道周玉臣又在用太监之身当挡箭牌,装忠君良将糊弄人呢!

老实说,这招确实管用。

别看士大夫们平时把宦官骂得狗血淋头,但是顶多骂他们“擅权”,没人敢说他们“篡位”。毕竟没人会追随一个注定“绝后”的皇帝,周玉臣再是强横,皇位终究还得是姓赵的坐。

可你跟我演这套有啥用?

收拢沈重的时候,你都敢当着我的面矫诏了,现在你倒演上了!

谭缙心里那叫一个牙痒痒,却只得捏着鼻子陪她演:

“是,是,臣一时不察说错了话,实为大将军、齐王殿下所虑。”

“大梁到如今这个地步,实因皇上身边,多有奸佞之臣。只怕他们忌惮您与殿下的名望,故而从中作梗。眼下天下未定,须防祸起萧墙。大将军何不借此机会,先收拢云州、檀州、澜州三地,结成北境屏藩之势……待根基深固,大势已成,再肃清内患也不迟。”

周玉臣就着齐青的手,慢吞吞吃了口茶,才低声笑道:“你这是在劝我割据地方?”

谭缙当即伏拜于地:“臣惶恐!此心此念,唯在大将军的安危罢了!”

“这些时日,臣冷眼见着大将军兵不血刃收拢黔州,就连竹林寨的张氏父子,将军也是依法处置……足见大将军仁德昭彰。臣对将军心折已久,愿将军效犬马之劳!从此心中,唯大将军一人而已!”

说罢,谭缙便将额头紧紧地贴在地上,周身都是谦卑之意。

四下静寂无声,只有鸟雀归林的几声鸣叫。

不知几息过去,才听见周玉臣带着酒意的声音,低沉而含混:

“谭同知,你的思想……很危险啊!”

谭缙愕然抬头!

只见周玉臣一脸的正气盎然,分明醉得不轻,却勉强捏出肃然的样子来:

“我的这身前程,都是皇上赏的。莫说……他日陛下回銮,就是眼下要剥了我这身官皮……我周玉臣……也绝无二话!我待陛下之心,日月可昭,天地可鉴!”

“谭同知,别人见我势大,因此误解我也就罢了。你既心慕于我,怎能也这般曲解我呢?”

“我、臣……”谭缙竟一时语塞。

周玉臣哪管他,当即对齐青、朱麟道:“看看丁大家、詹夫子是否得闲,给谭大人做做思想教育。唉,社稷匡扶之道,任重道远啊。”

就这样,谭缙愣是被留在鼓藏楼,被丁二娘、詹华容教育了两天两夜。

那教材也不知是谁编的,满纸都是忠君爱国,不仅有《论大梁持久战》、《驳速胜论、必败论》,还有关于官员风纪的新文章,诸如“一个大梁官员,应该是襟怀坦白,忠实,积极的,以国家利益为第一生命,以个人利益服从国家利益”、“抗战是[王道],纪律是[霸道],这两者都不可少”等等。

直把谭缙看得云里雾里,七荤八素的。

这还不算完,此后谭缙每日下值,都得到丁二娘面前接受教育。

那些祁州叛军中的高级军官,除了应有的劳作之外,也一一被送到此处,共同接受思想教育。

等到三月廿五日,孔孟真重整旗鼓,准备二次进攻时。

这些高级军官又被放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打。一个大梁官员,应该是襟怀坦白,忠实,积极的,以国家利益为第一生命,以个人利益服从国家利益……1937年《反对自由主义》。抗战是【王道】,纪律是【霸道】,这两者都不可少……改自1941年《反对主观主义和宗派主义》诸葛亮在城楼把驾等,等候你司马到此,咱们谈谈心……京剧《空城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