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第三卷

正是春浓时候, 黔中地僻山深,层峦叠翠。

城郊山野,温纳图万鹃花开得没个收束, 泼辣辣的一片红紫。崎岖山道上, 忽地转出了一支军马, 好不彪悍。当先的一员大将, 正是邬遣。但见其盔甲俱全,旌旗招展,轰隆隆的马蹄声, 把个春山寂静踏得粉碎。

而山道的另一端,朱无为早已等候多时。看那邬遣兵强马壮,气势汹汹,哪像个要人接应的?再想想城楼下的周玉臣,分明腿伤未愈, 偏要挣扎着亲自迎接……一股郁气直冲朱无为胸膛!当下也不言语,一夹马肚,卷起一道黄尘便迎了上去!

可朱无为身后的军汉,多是在黔州新募的乡勇,哪晓得他二人旧日恩怨?

见朱无为刚打个照面便拍马直上, 这帮新兵蛋子还在那感叹呢:“看俺们朱将军和邬将军, 可真是亲热呀……”

“那是!俺听说两位将军是一起上阵杀敌, 一起挤被窝的交情!在大将军府上做客的时候,更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比亲兄弟还亲哩!”

有几个常蹲茶坊听瓦舍讲史的,当下就似模似样地学舌,道:“这便是[英杰惜英杰, 好汉识好汉]罢?所谓龙虎相会,风云际会,端的是惺惺相惜!”

谁也不知道,这“龙虎”才一照面,便斗上了!

朱无为勒马在前,脸上堆着笑,声音却冷冰冰的:“邬大哥好大威风!既来了,自去营中拜见便是,怎敢要人出来迎接?端的好大的脸面,真是不知体恤!”

“——呸!谁要你来接了?!老子还没问你呢!”

邬遣也是皮笑肉不笑,腮帮子绷得极紧,几乎是咬牙切齿道:“黔州不是你朱兄弟的老窝么?!在自家地头上,连大将军都护不周全,反叫人伤了她!你在黔州是吃干饭的不成?!”

这一问,戳着朱无为的痛处,登时是腰也塌了,气也短了。只低声咕哝道:

“……既知此节,缘何大将军要出城亲迎,你却不知推脱?”

“啊呀?!大将军竟也来了?!”邬遣听罢,惊得魂飞天外,急忙侧身往城门望去。

桥头堡城门下。

周玉臣一身大红纻丝锦袍的常服,腰束犀角带,正勒住马立在道旁。她本就生得高挑,又骑着高头大马,端的是气势昂然、英华正茂,哪像带伤的人?

实际上,她腿伤的影响极大!

单是骑马从营里走到城门的这几里地,周玉臣便觉得骨头缝里像是掺了砂子,来回研磨得生疼。到底是伤筋动骨了。

詹华容在另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儿上,不住摇头叹气:

“大将军也太不爱惜自己了!邬将军又不是不识路的三岁小儿,这城门就在眼前,将军便是再体恤下属,又何必亲迎?”

周玉臣捏出一副放荡不羁的笑容来,故作轻松道:

“小詹大人说得是。只是我多日不曾骑马,髀肉复生,闷也闷煞人了。今日权当是出来散散筋骨,透透风罢!”

詹华容哪里肯依?当下肃容正色道:“好教大将军知道!古来宏图大略者,无不以长寿为第一基要。将军是要与天争命的,这般作践自己的身子,岂非自毁根基?”

“周世宗柴荣,其文韬武略,锐在进取,可谓是五代第一明主。奈何寿数不永,英年早逝,以致大业一夕全无!再有那晋宣帝司马懿,乃是七十岁的古稀之年,才发动了高平陵之变!如果他不知韬光养晦,保养精神,纵有吞吐天地之志,又有何用?”

“将军是要做大事的人,怎可如此孟浪!”

说到最后,詹夫子语气沉重,甚至有几分学塾先生训学生的“恨铁不成钢”。

周玉臣实在被她念叨怕了,连忙环顾左右。

可惜,能引经据典替她分说几句的黄羚君、苏弥等人,因不善鞍马,此刻都不在身边;而会骑马的朱麟、轩辕狗蛋等人,此刻一个个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望天的望天,赏景的赏景,仿佛啥也没听见。

周玉臣无法,只得从怀里摸出一包杏干,递过去:

“小詹大人渴不渴?饿不饿?且先用些果脯,润润喉咙。”

詹华容捏着杏干,不知那是周玉臣留着就药的果脯,只觉得闻着甜津津酸香香的,很是招人。她吞了吞唾沫,努力绷着面皮,道:

“大将军,臣仍是那句老话,须知曹操败在[一将之智有余,万乘之才不足]。事必躬亲,终非长久之计。”

话音未落,周玉臣遥遥看见邬遣、朱无为一行人近前,低声笑道:

“小詹大人金玉良言,我记得了。”

说罢,也不待詹华容回话,周玉臣双腿一夹马腹,那骏马便轻快向前驰去!

只留下一个意气扬扬、红袍翻飞的背影。

且说,那邬遣见周玉臣果然亲迎,如何激动得心头滚烫,鼻头发酸,甚至忘了跟朱无为斗嘴;而朱无为在一番心酸后,如何又因周玉臣几句宽慰,转而讪讪发笑;最后回城时,又如何被城内外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争着要给周玉臣递果子点心……如此种种,此处暂且不提。

总而言之,大梁兵马元帅周玉臣能上马驰骋这一事,不消一日,便轰动了整个桥头堡的军民!

莫说是竹林寨的金哆爷,便是周家军自家人,也暗自松了口气。毕竟周玉臣在鼓藏楼养伤期间,对外极少露面。众人只记得她受伤那日血污狼藉的惨烈模样,朱无为、滚良平等人又把鼓藏楼守得严严实实,谁能知道情形到底如何?

再加上周玉臣有限的几次露面,都离不开拐杖,这对于一个在马背上挣下功业的将军而言,是何等的致命!

金哆爷后知后觉地惶恐起来时,吓得好几夜都睡不着!

好在。

那个传说中战无不胜的周大将军,果然又能跨马扬鞭了。

这便是周玉臣不便对詹华容,甚至是不能对任何人诉说的原因。

强行跑马,自然难受。

周玉臣也是骨肉凡胎,受了那般重的伤,哪能不疼?詹华容说的话,确实句句是正理。如今这局面,争存的是国运存续、基业长久,而非一时一地之功。周玉臣再是才情英迈、野心勃勃,一旦身死,万事皆休!

然而。

在人心浮动、干坤不定之时,一个健康彪悍的帝国元帅,对于国家、民心、士气而言都太重要了。

她就是再疼,在彻底离开黔州前,也须得这般“闲庭信步”的走上一遭,安一安人心!

不过,周玉臣心中也十分明白,自己受伤如此,要养好极难。往后在战场上的用兵策略,势必要改。再不能像从前那般由着性子,动不动就一马当先、冲锋陷阵了。眼下战局还不吃紧,正是个机会,得开始慢慢放权,培养更多有武略、能独当一面的将才出来。

总不能一直可着齐芥娘、轩辕兄弟他们几个死命折腾吧?谁也不是铁打的!再说了,以齐芥娘、轩辕翠花的伤情,异日多半也是要坐镇后方的……人才培养,重中之重。

当天夜里。

黔州总兵府里就亮起了灯,召开了第一次正式的军议。

倒不是周玉臣不近人情,连让邬遣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给,实在是军情紧急。

“大将军,末将转道入黔州时,发现祁州的兵马似有异动!”

祁州就在黔州南边,紧贴着后脊梁,孔孟真在这个时候突然集结军队,必有大事。

但这还不算完,更重要的是邬遣带来的另一个消息——

“齐王殿下病重!”

此事说来话长。闻人鹤、柳朝二人在查办燕檀走私案的期间,接二连三撞上几桩大案。

其中最严重的大案有两件:

第一件,是燕州的一个八旬老妪,归乡时发觉自家的田产屋舍,竟被周玉臣分拨给了军户!老妪便去衙门击鼓鸣冤,要求还回田舍。谁知堂下乱哄哄的,不知哪里钻出个歹人,竟捅了老妪几刀。老妪当场血溅衙署,硬生生死在台阶上。

这一下可了不得!燕州百姓怒火冲天,抄起棍棒家伙就要砸衙门!

闻人鹤、谢问玉并文牍房一干人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安抚民心。后来燕襄查得明白,此乃北鹤庵与檀商做下的血案。待要行文檀州拿人时,那伙贼人早跑得没影了。

第二件,则关乎燕州的边关防务。

因为周玉臣的用人策略,也因为女子向来谨慎细心。闻人鹤、蓝蕤娘二人在燕州边关,启用了不少女将,专司盘查往来商队货物。其中有个姓苟的女将,办事极是精细,接连破获了几桩走私案子。

熟料一日例行盘查时,一商人忽然发难,硬说苟姑娘偷了他货里的珍珠!还逼着苟姑娘当众脱衣验看!

后来还是一位姓顾的女商贾仗义出头,替苟姑娘验明正身,证了清白。

那伙商人见一计不成,又生毒计,反诬珍珠是被苟姑娘吞进了腹中。还纠集几个老迈商贾,跪地嚎哭,说什么边关查得紧,全是因为官兵要中饱私囊更把今日物价飞升的罪过,一股脑都算在了周玉臣的头上。

最后闹得几个商队,一众老小齐齐跪地不起,百姓无不悚然。

有时候,当别人预设你有错的时候。

任何解释都是无用。

在游商的鼓动下,不知内情的百姓,又指责苟姑娘作为衙署官差,居然在国家危难之际,涂脂抹粉地来当差。你说国家危亡,走私一事事关重要,为何你还有闲情雅致打扮自己?为何百姓们都跪下了,围观者无不动容,你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是吞了太多珍珠,所以哭不出来了吗?

那苟姑娘又是个性情刚烈的。为着周家军的声誉,也为着周元帅的清名,悲愤之下,只得剖腹以证清白!

惨案已成。那几个奸商虽被拿下,可幕后主使是几个蒲家子弟。那二人身边有高手护卫,端的是难缠,几次都让人滑脱了。再加上这帮人在檀州,异地办案,等关文递交的功夫都够人逃跑十次了。

可也不知怎地,那两个蒲家子弟,竟不知被哪路好汉逮住了,一夜之间就丢到了燕州衙门!

还是被打断了手脚,捆得严严实实地塞进衙门来的,二人身上还有亲笔画押的认罪书。这下人赃并获,在李宪和的动作下,檀州蒲家诸人陆续归案中。其中有几个人,一个是蒲寿庚身边亲信,另外两个则是北鹤庵的人。

如此一来,北鹤庵、檀商蒲氏便再难藏头露尾!

只可惜那烈性的苟姑娘,一条性命终究是救不回来了。

据说齐王殿下,便是因为这一连串骇人听闻的血案,伤心得大病了一场。

齐王这一病,老实巴交的镇安郡王……就不得不站出来主持公务了。

邬遣说到此处,肃然拜道:“——为今之计,大将军须得尽早返回燕州,以安大局!”

“至于祁州孔孟真那伙贼人,有山险在此,反能与他慢慢周旋,不必急于用兵!”

周玉臣还未答话。一旁奉命驻守黔州的轩辕狗蛋,却一步抢出,瓮声瓮气道:

“末将以为,正该趁孔孟真的兵马尚未成势,及早发兵打他个措手不及!免教他跟余州高托山勾结一处!大将军,末将愿立军令状,为大将军扑杀此贼!”

作者有话说:

拉脱水了要……明天再修修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