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第三卷

谭缙只觉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虽然已是正午, 黔州的春阳也透着一股子寒浸浸的冷意。厢房里窗户紧闭,层层锦帘低垂,将外面明媚的春光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只有几缕极其微弱的光色, 随着帘帐的晃动落入室内。忽而明, 忽而暗, 像窥视的眼。

谭缙再也按捺不住, 恼怒地一把合拢帘子,转身道:

“兰友生!这么大的事情,你就瞒着我?!”

那兰友生瘫在一张紫檀木圈椅里, 身上只松松垮垮套了件薄绸中衣,敞露出一片肥白的肚腩。脚边胡乱丢着鞋袜、汗巾子等物件,其中还有一只是女人的绣鞋。整个厢房充斥着一股混沌的酒肉气、脂粉气,夹杂着名贵沉香的香味,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谭公何须动怒?”兰友生潦潦掀起眼皮, 似笑非笑道:“我也是适才得知,高托山的女儿是叫孔孟真给拿住了。再说了,孔孟真要是打过来,自有周玉臣去操心,你一个五品同知担心什么?——难不成, 你突然生出了二两慈悲心, 又想做个体恤下民的好官了?”

谭缙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兰友生,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我怕的是这个?兰友生!你明明知道,我的几个儿子昨儿才刚刚出关!而你一声不吭,连个递信的空隙都不给,你叫我怎么把人找回来?!”

兰友生仍是似笑非笑的神情,那张被酒色腌尽的脸容, 看起来不大精明,可说话却十分冷漠:

“既是不怕,为何又急着把儿子送出去呢?”

“我……”谭缙一时语塞。

兰友生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慢悠悠扶着圈椅站起来,松弛肥硕的肚皮颤了几颤:

“谭公,我也跟你说句明白话,眼下谭公与高托山的处境,实无二致。高托山一心想要从良,连亲闺女和家财都献出来了,可周玉臣搭理他么?而你呢?一边跟我这诉苦,说有周玉臣在黔州压着,你处处受其掣肘;另一边呢,你又跑去撺掇沈重,要把周玉臣和齐王留在黔州!”

“怎么?你是看周玉臣根基渐深,大势渐成,连京师的王皇后都支持她……所以就开始琢磨从龙之功了,是吗?”

呼呼——!

裹着几分寒意的春风,忽地把帘帐吹开,明晃晃的光线戳进来,把谭缙的脸容照得一片苍白!

且说,谭缙特意引荐谭宝珠一事,桥头堡不少官吏都知道,瞒是瞒不住的。细论起来,这跟高托山献女有什么区别?谭宝珠在谭缙的教养下,私下里常常打骂奴仆,穿戴奢侈无度,可站在人前就是另一幅模样了。一个留到二十岁还不让她嫁人的女儿,在穷山辟野的黔州养着“名声”,意图还不明显吗?

见谭缙这幅情形,兰友生嗤笑一声,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那把紫檀木圈椅:

“谭同知,凭你这把椅子,就够得上僭越违制了。都脱了裤子光着腚了还想装正经,以为写个[克己奉公],就能重新做个好官……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啊?想来你也明白,否则也不必急匆匆地把儿子挪出去了,是不是?”

谭缙那只惯于执笔批文的手,此时是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最后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瘫坐回椅子上:

“……兰友生,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直说吧。”

兰友生的脸色反倒和缓下来,他笑了笑,却问起了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周玉臣的腿伤,近来如何了?不是说伤得极重么,怎么又能走了?”

“我也不知道,”谭缙摇了摇头,仍然垂着脸容:“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按那日哨子巷的架势,应是伤得不轻。不过,我听说周玉臣此人极其悍勇,阵前厮杀从不顾惜性命,想来也是强撑罢了。”

兰友生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又嗤笑道:“那也未必,就鼓藏楼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守着,可见还是个怕死的!”

听得此言,谭缙猛地抬头,愕然地看住兰友生!

对方是怎么知道鼓藏楼情况的?!

难不成鹤庵是想在黔州,杀了周玉臣?!

而兰友生的下一句话,更是把谭缙惊得心惊肉跳:“其实呢……你走的这步棋,倒也不能说全错。黔州乃四塞之地,自古入黔蜀者,未有能再拓土开疆者。你要真能把齐王、周玉臣留在黔州,反而是大功一件。”

谭缙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腹中,随即又一怔,彻底明白过来!

黔州因山险边僻,易守难攻,历朝历代都是避祸之地。但是凡事都有利弊,黔州山路崎岖、民情复杂,扩张成本远高于收益。因为这种“进难退易”的地理格局,往往意味着出关即险,一旦前线受挫,退回黔州的通道很容易被切断,风险极大!

况且,从黔州出关扩张,本质上就是“从边缘打中心”。

别看沈重说得极其容易,好像只要燕州、黔州联合就能互通有无,协同抗掳。但黔州的人口、经济支撑得起么?是,燕檀是富庶,可人家凭什么要把资源调给你黔州,自己却得在关外直面虏骑?!

再者,当年刘邦被项羽封为 “汉王” 的时候,封地虽然包括巴蜀和汉中。但是刘邦的战略核心是“弃蜀用汉”!是以汉中为跳板,借道陈仓,奇袭关中!只有脱离巴蜀的封闭环境,将大本营转移到更容易扩张的关中地界,才能一统天下!

如果汉高祖困守巴蜀,又何来四百年的大汉基业?

所以,假如周玉臣、齐王,当真留驻黔州——那安全肯定是安全了,但是什么克服定襄、平定天下就别想了。

谭缙心神剧震,一股寒意自心里窜起,急忙道:“那、那犬子……”

兰友生笑了笑,一只肥厚的手掌沉沉落在谭缙肩上,笑容宽和:“谭公宽心,大家都是为澜州贵人做事的,孔孟真自会将几位公子照顾得舒舒服服,安然无虞。”

另一端。

祁州与余州交界的荒僻处,一处简陋的茶寮里。

棚里坐着个脸上横着刀疤的中年汉子,身上套着件不伦不类的绯红织金袍子,他焦躁地抹了把脸,阴沉沉骂道:

“他爷爷的!那江旺宗在澜州,吃人肉喝人血的勾当还做得少了?如今被打得只剩千把号残兵败将,成了缩卵的孬种!都这样还能被招安?大家都是盗匪出身,凭什么他江旺宗能做官?我高托山便做不得?!”

坐在高托山对面的,是个年轻些的军官,作儒将打扮。他生得浓眉高鼻,本来算得上一表人才,偏生了一双三白眼,看人时眼白多黑睛少,透着一股阴冷算计。此人正是与高托山齐名,盘踞祁州的“大魏天王”孔孟真。

孔孟真慢条斯理地斟了茶,不急不缓道:“就凭江旺宗没有叛国投虏。”

这话让高托山彻底噎住了!

但这还没完,孔孟真又笑眯眯道:“再说了,[捕鱼人]江旺宗也好,[乞活军]邬遣也罢,他们在军队分配上极其听话,什么事都能谈,什么亏都能吃。如今人家摇身一变,成了爱国抗虏的将士,到底是跟咱们这种贼寇不一样了。”

“我也可以谈,我也可以爱国!”

高托山猛地站起身来,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在木桌上:“孔孟真!若不是你这黑了心肝的撮鸟,半道劫了我闺女!老子早他爹的搭上周玉臣了!”

孔孟真刚把茶杯送到嘴边,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抖。好半晌才止住,摇头叹道:

“老高,你也是道上响当当的奢遮人物,怎地还在这做春秋大梦呢?还什么[抗虏爱国],你麾下的那些虏人客军是摆设吗?醒醒好么!周玉臣也好,江南小朝廷也罢,这帮人跟我们迟早是要开战的。你巴巴地把个如花似玉的闺女送过去,又有何用?白给人使唤么?”

“鹤庵那边可是说了,周玉臣听说你那宝贝闺女半道上丢了,你猜怎的?嘿!人家眉毛都没动一下!”

“想想吧!周玉臣养了多少女官,那是何等怜香惜玉的人物,可偏偏就瞧不上你老高家的闺女!人家到底是嫌弃高小姐,还是嫌弃你高托山这个人,你心里没点数?”

高托山被这话臊得脸上红一阵、青一阵的,好半晌,才狠狠吐出一口浊气:

“既然如此,咱们何不点起人马,直接杀到京师去?巴巴跑到这打甚么鸟黔州?!那个鸟不拉屎的地界,又穷又刁,便是打下又有何用?!还不如杀进京师当一回[闯王]呢!”

孔孟真一听这话,就知道这夯货被京师的金山银海、脂粉佳人给迷了心窍,又开始惦记做皇帝了。

他捏着茶盏,边摇头边叹气:“老高啊老高,不是兄弟我说你,你知道刘邦为什么能当皇帝,而你不行么?人家能进了那金窝银窝的关中,又忍着口水退出来,财宝女人一概不沾,为什么?因为火候未到,时机不对!只要把周玉臣死死耗在黔州,耗得她筋疲力尽,咱们拿下京师也只是早晚而已,你急什么?”

高托山识不得几个大字,那些弯弯绕的道理听得云山雾罩,不过“刘邦当皇帝”却是听进去了,心里不免有些意动,可想想又有些发虚:

“……可是打得过么?黔州现在都换周字旗了!”

孔孟真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笑容,慢悠悠吃了口茶,才道:“怕甚么?周玉臣手里的兵马就这么多,燕州是门户,她总得留下强兵驻守吧?趁她能调来黔州的人马有限,兵困马乏,咱们开打才正是时候!”

二月廿八这日。

最后一批入黔的周家军,由邬遣带领着进了黔州。按照原本的计划,邬遣将和轩辕狗蛋一同留此镇守,而周玉臣本人则在半个月后离开黔州。

作者有话说:

明天打开!“我也可以谈,我也可以爱国”——杜琪峰的《hei·she·hu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