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第三卷

须知, 周玉臣确实计划要对祁州动兵,但眼下却不是时候。

转眼就是季春三月,正是庄户人家忙着耕种的时节。黔人为何如此重视祭树神?还不是为了鼓励农桑, 以备秋收之粮么?打仗, 打的是一个全员动兵, 不是仅凭将士悍勇便能成事的。一旦开战, 不仅要征兵抽丁,还要支应地方的驿道、粮仓等一应物事,哪样不要人?

此时动兵, 必定耽误黔州春耕!

其次,黔州这班人,或是因为周玉臣的容让,又或是为了长久的利益,暂且和梁廷绑在了一处。可双方合作的时间终究太短, 彼此之间还未磨合,真要动起手来,作战上的配合也十分有限。

更有一节,那祁州与黔州地界紧邻着,风俗民情颇有相似。两边都自认是蚩尤血脉, 极重宗亲故旧。便是饮食穿戴, 也多有相近。是以, 两方的百姓,多多少少都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

真要打起来,保不齐阵前就有人叫嚷:“对面的是二叔伯么?” 对方则应道:“哎哟,是大牛啊,你咋也被抽丁啦?”

……你就说说,这还怎么打?

更重要的是, 眼下燕州局势不稳,周玉臣须得尽快回去。可主将不在中军坐镇,却要在黔州开战,你让黔州的百姓将士如何是想?只怕沈重第一个就要跳出来急眼!

一旦开战,周玉臣哪里还能离开?

朱无为是个用兵多年的宿将,怎能不晓得其中利害?当即起身附和道:

“邬大哥此言,确实透彻!如今黔州的周家军,满打满算不过七千人马,还多是步卒。千里迢迢到此,已是人困马乏。再加上对黔州地形不熟,少不得要依仗黔州兵……仓促用兵,绝非上策。不如先探清虚实,再做计较。”

邬遣见朱无为竟然肯出来支持自己,不由微微一怔,脸上便显出几分得意。他矜持地咳嗽一声,也道:

“探子来报,孔孟真在祁州聚集的兵力约万余人,大半是本地流民,实不足惧。大将军,他们连虏人都不敢杀,如何敢与咱们一战?倒不如以逸待劳,耗也能耗死他们。”

轩辕狗蛋却连连摇头,瓮声瓮气道:“好教两位将军知道!你们觉得时局尚可,还能徐徐图之,孔孟真、高托山可未必容你磨蹭!高托山的女儿前脚才失踪,后脚孔孟真就敢在边地上聚兵,哪有这样巧事?”

“高托山能想着把闺女送过来当使臣,必定是存了跟朝廷和谈的心思。便算孔孟真想拉他入伙,一时半会也难说动。如今高小姐失踪,燕州乱了,孔孟真又点起兵马……只怕这伙鸟人早有算计,专等此刻发难!”

听得此言,邬遣、朱无为二人想了想,也不得不承认三件事情凑在一块,环环相扣,着实有些蹊跷。

而且檀州商人、高托山、孔孟真这三家,归根究底,都跟虏人脱不了干系。

此时,轩辕狗蛋又道:“朱将军说俺们人困马乏,这话也是实情。可俺们好歹脚踩黔州地,背靠黔州粮!孔孟真、高托山纠集万把人,千里迢迢从祁州来此,便是邻州,那也是客军!他们劳师远征,又没有一应的驿道、民夫做支应,久战岂是俺们对手?只要前几场战事打赢了,把这伙撮鸟的胆气打没了,把俺们的威风立起来。俺就不信,孔、高这两个临时搭伙的夯货,还能是一条心?”

“大将军,末将以为,此时动兵正是良机!何不趁您还在黔州,直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轩辕将军所言速战,固然有其道理,但是——”

朱无为立即向周玉臣拱手,神色肃然:“大将军,燕州乃根本之地,如今暗流涌动。若战端一开,迁延日久,而大将军羁留黔州……倘若燕州有变,该如何是好?此中风险,不可不察!”

邬遣也道:“大将军,非是我等怯战。虽然是在黔州本土,又有黔州兵可用,可他们教习不足,便是末将、朱兄弟留下,效用也十分有限。当初京畿大战,末将与孙勉、朱无为、齐珍几位兄弟,都是临时调拨的将佐。大将军不也费了几场前战,小心用兵,才让我们熟络起来么?咱们尚且如此,何况是梁人和黔人呢?将与兵互不相熟,若是仓促出兵,只怕要酿成大祸!”

众将一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说到底,以眼下情势,无非也就两种选择——

其一,先备战事,再从燕州调一支军马入黔,待敌情明朗、诸事齐备,再对孔孟真动兵。但真要这样,周玉臣势必要在黔州多耽搁个把月了。

其二,立即开战,借着周玉臣还能在黔州督战,尽快完成战略部署。此后周玉臣即刻离开黔州,返回燕州主持大局。不过这样一来,后续的军事调动、战术决策,都得交给黔州主将来定夺。

那就涉及到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了——

谁能替代周玉臣,作这个黔州战役的总指挥呢?或者应该说,除了周玉臣,谁还能拿得住黔燕两路兵马?

周玉臣沉吟片刻,忽然转目看向邬遣:

“你方才说齐王殿下养病期间,是镇安郡王出来安抚民心?郡王一向深居简出,如何主持得燕州事务?便是他肯出来,又如何支使得动燕州诸人?”

邬遣是武弁出身,对于这等政事变动的敏感度十分有限,当下便是一愣!

呆了半晌,邬遣才禀道:“齐王殿下病得急,大夫说是劳心所致,好生将养些时日便无碍。这事原没几人知晓,病情也还算稳当。”

周玉臣微微颔首,不置可否。这点她也猜到了,赵况要真有大事,燕州不会没有消息。

只是赵况一个养尊处优……好吧,算不上养尊处优,一个吃穿不愁的皇子,好端端在燕州待着。又有什么事情须得劳心劳力?

邬遣又道:“可不知怎么地,齐王殿下刚刚病到,消息就传遍了渠城。偏巧那时又有衙门老妪、苟家姑娘剖腹两桩案子齐发,坊间便有流言,说是齐王殿下病了,才失了对官兵衙署的管束。因此,有人便提议,请镇安郡王出来安抚人心。”

且说,邬遣自己说这话时,原本也不觉得怎地。

可见眼见詹华容、黄羚君、苏弥、燕东临等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不对味来。一时间也慌了神。

周玉臣面色无波,声词平静,又问:“是谁把镇安郡王请出来的?”

这个邬遣倒是知道,当即道:“是皇上派来的副元帅程叔敬、新任燕州布政使冯泊,还有几个苟氏出身的将官。”

程叔敬、冯泊二人,名头虽大,看起来最像主事者。可他们二人都是刚刚入燕的外臣,在本地经营有限。短时间内,谁都不可能靠近镇安郡王,并与之相熟。

所以,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周玉臣皱眉问道:“苟氏将官?”

邬遣点头道:“大将军当初解救中渡镇,不是在檀州苟氏借过庄客么?有几个苟氏子弟,当时被将军留在了中渡镇。后来他们跟着镇安郡王,一路到了渠城。眼下在郡王身边听用的,便是这几个。”

檀州苟氏,就是当初周玉臣在阵前斩杀苟器的那一脉了。

苟器因调戏女子而受惩,功劳又比不过平夷突骑、武宁铁骑等人。檀州苟氏当时便怨气冲天。后来被周玉臣借着燕州苟氏的分支,以及檀州柳城的商贸,勉强压了下去。彼时的周玉臣,并没有把檀州苟氏放在心上。

却没想到,檀州苟氏不知不觉中,已经跟镇安郡王走到一处!

“那剖腹自证的苟家女郎,是燕州的,还是檀州的?”周玉臣又问。

邬遣怔了怔,道:“好像是燕州的一支远房。”

周玉臣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燕东临却脸色陡变,起身正色道:“燕州苟氏的苟戎,手里捏着柳城到渠城的商路,乃是利害干系之人,如何能让他的本家插手燕州边防?”

这话邬遣哪里敢接?还能因为什么,渠城一众官员,大概是觉着苟戎是第二个投诚周玉臣的世家,态度又十分谦卑。因此在用人上,便不大计较,毕竟横竖都是“自己人”嘛。

也难怪能被蒲寿庚抓住把柄,说燕州衙署是官官相护了!

可这话邬遣没法说,他支支吾吾了半天,犹豫道:“大将军,末将听闻,那苟家女郎确然是个做实事的。蒲家人说的私藏货物,九成九是构陷,她都被逼得以死明志了,这事……”

“我明白,此事容后再说。”

周玉臣抬手止住邬遣,目光扫过燕东临、黄羚君、詹华容等人,最后落在詹华容身上:

“小詹大人如何看?”

见没点到自己,黄羚君脸色掠过一丝黯然。

詹华容肃然出列,大半个身子遮了黄羚君的视线,沉声道:“禀大将军。臣以为,孔孟真一事,与燕檀二州的走私案,乃交关之利。如今现在燕州被查得严实,这帮人走不了货,所以才要借着黔州战事搅浑水!”

“倘若此时,云州、澜州方面,借着大将军被黔州战事所困,在燕州鼓动军队、煽动人心……闻人鹤、柳朝两位大人该如何是好?甚至对方也无须杜撰,只消把周大将军在黔州受伤、黔州战事爆发的风声放出去,便足以动摇燕檀民心了。”

周玉臣抬起眼目,沉声道:“如此说来,你是赞同轩辕参将的决策了?”

“是。”詹华容点头道:“臣以为,当速战速决,即刻开战。”

轩辕狗蛋的腰杆,瞬间就直了起来。

邬遣已是无言,但朱无为却骤然起身,沉声道:“小詹大人精于政务民情,却不知兵事!须知兵家最忌[散地作战]!若以黔勇守黔土,一则恐其顾念家小而怯战,二则恐其滋扰乡里而失民心。便是要打,也须待燕州援兵入黔,方可动兵!”

詹华容一时语塞,她确是不通兵事。刚才的种种考量,也是从政治格局的角度来谈的。

但轩辕狗蛋就憋不住了,当即也站起来:“还要调多少燕州兵马入黔?一万?还是两万?燕州门户还要不要守了?!说什么以逸待劳,什么徐徐图之……现下是两家合力打俺们一个,你倒要让他!你也是官兵,天底下哪有官兵避盗匪的道理?!一旦攻守之势确定,我军就只剩招架而已了!”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周玉臣忽然笑了,语气轻松:“多大点事,都这么严肃做什么?议不出来就先休息,再大的战局也不急一时。”

众人见周玉臣神态轻松,心里也跟着一松。再者,天色向晚,也该吃饭了。当下便各自散了。

晚上刚吃完饭,燕东临、詹华容二人,相继来见周玉臣。

燕东临开门见山,便道:“燕州回是不回,大将军可有定夺了?”

詹华容微微侧目,竟是“回不回”,而不是“打不打”。

看来,这家伙跟自己想的一样……都笃定周玉臣是要立即开战了!只是,谁为黔州主帅?

作者有话说:

所以,有人能猜到,小周会用谁当黔州主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