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第三卷

李邦与轩辕狗蛋对视一眼, 轩辕狗蛋慌忙上前,拱手道:“将军明鉴!绝非末将不讲义气,弃余中仪不顾!实是此事盘根错节, 待我等厘清头绪, 已是不得不撤……”

“还是我来说吧!”

李邦止住了轩辕狗蛋, 索性将余博然如何数次进宫面陈鹰咎檀, 又是如何触怒对方,被下令施以拔舌敲齿之刑一事,简略说来。末了, 这中年文臣深深一揖,声音发颤:

“但行刑刚开始,鹰咎檀就改变了主意。他说余中仪能在此内忧外患之际现身,必然是联动了秃马锡和内部贵族,意欲作乱。又认定余中仪是深谙虏廷内事, 才能一语中的,直刺要害。故而暂留余中仪的齿舌,改为割鼻切耳,囚禁宫中……臣等得此惊变,恐生不测, 只得暂行撤退。”

李邦说这话的时候, 声音已然哽咽, 只是勉强自持罢了。

轩辕狗蛋则是猛地一拳砸在腿上,重重叹气。

就江旺宗一个人摸不着头脑,想跟着装哭,又实在挤不出眼泪。只好拧着个苦瓜脸,在那干叹气。

且说,众人如此情状, 实也应当。就不说上一任使者“陈觉”,在蔑里干落得个人首分离的下场了。历朝历代,弱国在强国面前,是只能任由宰割的。使者或因为双方谈判失败,使者无法答应丧权辱国的条约,或仅仅只是强国为了立威,往往断肢、割耳、割鼻等酷刑不止。

如果不幸,被发现和间谍事件有关,那么余博然的下场……恐怕是要被吊在虏旗上,让军士乱箭齐发“射鬼旗”,最终落得个万箭穿心的下场。

是。是有不成文的规定叫“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可谁让你弱呢?谁让你拳头不够硬呢?

这世界唯一真实的规矩,从来都是强者改变规矩,弱者依附规矩,真正需要规矩的是弱者!

现在蔑里干又不守规矩了,你能咋地?你敢因此发兵吗?

别闹了!为了一个使者出兵,这种事情不论是放在京师,还是放在南方小朝廷,都得被人笑掉大牙!毕竟,古往今来,只有和谈放还的使者,何曾有发兵救回的使节!

周玉臣面沉如水,一言不发,脑海中却是余博然临行前那副骂骂咧咧、委委屈屈的模样。

事实上,不论是颍城之行,还是蔑里干之事。这个自视甚高的中年人,每一次都严格执行了她的命令,而且每一次都完成得极好……甚至,不惜为此而死。

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冷静:“继续,其他情报呢。”

李邦立即接道:“此次北上,探明秃马锡与蔑里干几大贵族,正聚在兰彻城厮杀不休,难解难分。看架势,秃马锡部中亦有人,在背后搅动黑熊堡的战局。缘由在于兰彻城外便是拥雪山,那是他们的神山,是朝拜的圣地,各部都盯着这块肥肉。秃马锡和蔑里干同文同种,都信天神,将军您是知道的。”

“另外,蔑里干的王后死后,鹰咎檀行事反复,新法古仪,俱是朝令夕改。国内已生乱象。再者,有流言说王后之死,有雪鹰堡的手笔在里面。而银象王手下的大将,被称为[天神之锤]昂潵,正是雪鹰堡的继承人。……”

“不过,我们离开秃马锡时,鹰咎檀似乎已不再计较丧仪的失礼,转而开始颁发赦令了。看样子,他也明白必须先稳住大贵族。”

在旁记录的黄羚君,听得此言,也微微失神:“难怪蔑里干在没有岁币赔款的情况下,也愿意暂且休兵。只是不知,我们能不能借势行事?”

而刚刚恢复神态的轩辕狗蛋,听得这话,立即道:“大将军,还有一事,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

“直说无妨。”

“听秃马锡商人说,蔑里干去年冬天,连遭了两场猛烈的[白毛风]。末将从前在平夷突骑养过马,听老牧官讲过:冬马必瘦。原因有二,一来,马匹食量远超牛羊,一匹马的草料消耗,抵得上几十头羊;二来,冬季寸草不生,马匹没有草料,正是马瘦马长的时候,马力反而还不足我们!”

说到这,轩辕狗蛋咬了咬牙,语速加快:“更重要的是,等开春回暖时,我们梁人要春耕,他们虏人的牲畜也要产崽养膘!这时候,如果秃马锡能借机北上,打得蔑里干牧民四处逃散,他们的牲畜就无法安稳生产,甚至可能会大规模死亡!”

“如此一来,等到下一轮再战时,其民力马力,必弱于往日。——大将军!不如让末将再跑一次秃马锡!”

周玉臣心如明镜。开春是万物复苏、鸟兽繁衍的时节。这时候牧民要是被迫迁徙,就意味着今年的蔑里干将没有足够的牛羊马匹可用。

她心中更明白,要不是中间隔着云州,轩辕狗蛋很可能就要喊出“反攻蔑里干,夺回余博然”的口号了。

略一思忖,周玉臣断然摇头:“很多事,可一不可二。此行摸清了当地的商路和人脉,已经足够。短时间内再去,恐怕会暴露行迹,反而坏了日后大计。”

“那,那末将愿请战,往燕云前线去!大将军只管在燕州督战便是!”轩辕狗蛋想也没想,又蹦出一句。

周玉臣并未即刻回应,只是抬手揉了揉膝盖。

这一按,顿觉膝痛如锥,头痛欲裂,浑身无一处不痛楚难当,无一处不令她心力交瘁。

她目光如电,一一扫过堂下诸人,最终定在丁二娘身上。

果然。

相比起其他人,丁二娘神色间分明带着犹疑,大概对轩辕狗蛋的请命并不赞同。然而触及周玉臣的目光,她慌忙低头,身子向角落又缩了缩。

要按周玉臣以往的性子,大概率会直接把丁二娘点出列来,要她直言不讳。

想到妹妹周燕官的话,周玉臣将视线移开,笑道:“……难怪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在为无人敢战发愁,没想到今日却要为[求战过切]而忧虑了。”

“大将军!”轩辕狗蛋、李邦等人齐齐出声。

周玉臣抬手止住众人,摇头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大概是觉得,我们在蔑里干折了一个余博然,又搞了这么大的阵仗,要是不借势闹他个天翻地覆,就太浪费战机了。不错。打,是肯定要继续打的。此番停战,不过暂置干戈,而非罢兵议和。鹰咎檀与我们都心知肚明,年内必然还要继续开战。”

“可即便要打,也得一步步来,而不是想着现在就借势北上。”

这时,一直在角落里装苦瓜的江旺宗,赶紧冒出一句:“俺老江也觉着大将军说得对!旁的不论,眼瞅着开春了,春耕时节抽调兵丁,这哪成?这会儿不让大伙喘口气,到了秋里,保不齐又得蹦出几路强人出来充大王了!想当初,俺就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

江旺宗顶着一张老实巴交的脸,正要继续往下说,扭头就瞥见了轩辕狗蛋冷森的目光。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搁这装啥小白兔啊?你老小子那点底细,咱们谁不清楚?

江旺宗吧嗒一下,人就哑火了,索性跟着丁二娘一道往后缩了缩。这回,倒真是真心实意地觉得难过了。

此时,黄羚君不紧不慢地搁下笔,温言道:

“臣附议。春耕乃民生之根本,民心思安,若再兴兵事,恐后方不稳。当务之急,或应如大将军所示,先固根本,徐图后进。”

“嗯。”周玉臣略一点头,环视众人,道:“若无他事,便散了。回去好生研读《论梁国持久战》,再各自把北上一行的总结写来。要言简意赅,不识字的,去文牍房寻人代笔。”

众人齐声应道:“遵命。”

丁二娘听到自己那篇文章被点名,心头猛地一哆嗦,脚下步子登时又快了几分。

待众人脚步声远去,周玉臣才真正感到那股强撑的气力,骤然卸了气劲。剧烈的头痛、耳中嗡鸣,如浪潮一般汹涌覆来。

她闭目仰靠在椅子上,被割去耳鼻的余博然、占据澜州的伪帝、隐藏在后的檀商蒲寿庚、虎视眈眈的高孔二寇……种种悬而未决的麻烦,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然而,此时黔州的问题,也同样迫在眉睫。

不论如何,须在离开黔州之前,解决盗采和工艺难题,把这个战略大后方彻底稳定下来。否则……这场提前促成的“暂时停战”,就真的白费了。

正思忖,周玉臣忽觉门外有人,立即恢复了平静沉稳的气态:

“谁在那?”

门口的阴影晃了晃,轩辕狗蛋期期艾艾地走了进来,脸上很有些不好意思:

“大将军……”

见他这副模样,周玉臣当即皱眉道:“怎么了?还想着请战呢?”

“不、不、不是这个!”轩辕狗蛋连忙摆手,小心翼翼道:“末将就是想跟您推荐个人。”

“谁?”周玉臣拿起桌上的文书,头也不抬地问道。

轩辕狗蛋瓮声瓮气道:“是,是丁大家,丁二娘。”

周玉臣手头的文书“啪嗒”一撂,抬眼看来。

轩辕狗蛋见她面露惊异,赶忙又解释道:“大将军有所不知,这丁大家心明眼亮,非比寻常!本次乔装入秃马锡,原是秘密要务,可她愣是能猜到大将军的用意!还有,刚才您说的那篇文章,也是她写的!恕末将直言,大梁上下,无一人能有此论。”

“如此人才,若只做个府学教授,岂不可惜?”

周玉臣一边听他说,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对方,直把轩辕狗蛋看得面红耳赤,才慢悠悠问道:

“那你觉得,应当给她什么官职合适?”

“这、这……”轩辕狗蛋顿时傻眼了!这哪里是他能决策的?!

周玉臣哈哈一笑,捡起文书,在他额头上虚点一记:

“想不出来?那就等丁姑娘自己告诉你吧。”

作者有话说:

历史上,被虐杀的使者何其多。像苏武那样能青史留名的,没有几个。余博然既是陈觉,也是闻人鹤,是无数个没有“流芳百世”默默死去的人。最近感觉是在凭意志力码字。因为想在有限的笔力中,努力给周玉臣最好的一切,又总觉得计策哪哪都不合适。还好我又把自己治好了。感谢一路支持的读者朋友,这确实不是一篇轻松有趣的文章。所以万般感谢你们的包容与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