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力道不轻不重, 渐渐揉散了周玉臣脑中刀劈斧凿般的剧痛。那突突乱跳、似有活物要破颅而出的胀痛,总算消减了几分。
周玉臣深深吐了一口气,闭目养神。
今日齐青说的话, 却也简单直白:“谭宝珠此人追名逐利, 小恶敢为, 大恶无胆。”只是这话, 万不能叫第三个人知晓。便是对着妹妹周燕官,也提不得半个字。
作上峰的,最忌讳的就是下属甲向你说明了她对乙的看法, 而你转眼又把这个评价递到了丙的面前!
如此一来,甲、乙、丙必生龃龉,互相提防!属下们斗得乌眼鸡似的,聚不成势,自然难成气候, 也就动不了上头人的威势。上位者自能独断朝纲。所谓“帝王心术”,莫过于此。
多少帝王将相、乃至寻常官僚,都用烂了这种套路,说来并不稀奇。
但是周玉臣在宫中摸爬滚打了太多年,陈毓川与秦幼节、王知恩和周炳、五皇子和太子那种血淋淋的争斗, 见得还少么?她实在是对这套把戏恶心透了!周玉臣就不信, 离了所谓的“帝王心术”, 她便握不稳这天下权柄!
“姐姐?”身旁传来周燕官轻轻的唤声。
周玉臣收敛心神,低声答道:“我收谭宝珠,不为她能立多大功。只在她是黔州士族之女。今日便是,随便一个黔州女子站出来投效,我都照收不误。”
“那我懂了!”周燕官眼睛一亮,“姐姐今日也是在[千金买马骨], 对不对?只要他们觉得谭宝珠一个女郎都能入仕,其他黔州士子必然趋之若鹜。而燕州正值用人之际,日后收复故土、经营地方,也需可靠心腹,是不是?”
“是,也不全是。”
周玉臣睁开眼睛,脸上浮出一丝笑意:“另有一层,是因为她是女子。女子愿意站出来,出仕为官。能帮一把,我自然要帮一把。单凭这点,只要她无大奸大恶,我都能容她。”
周燕官手上动作一顿,凝神想了想,恍然道:“我好似有些明白了,这便是[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的意思么?”
周玉臣只觉这措辞既是陌生,又隐隐有几分似曾相识,不由奇道:
“这又是哪里看来的说法?”
“是京师的丁二娘。姐姐可还记得?当初我们围了燕家,他们虽认了,暗地里却还不服帖,只等着我们一走便要卷土重来。后来丁二娘给我出了个主意,说要留支人马下来,也不需多,几十精干便够。这些人不要盗匪出身的,也别用燕州本地人,专从檀州流民里挑。直接安插进燕家,督促他们时时[进步],免得再生出通匪通敌的祸事来。”
周玉臣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周燕官便接道:“后来姐姐领周家军去帝京勤王,云州那边又传来虏军压境的消息。燕州这些豪族大户就坐不住了,纷纷收拾家财要跟着皇帝南逃。说到底,这帮人就是贪生怕死,可底下百姓军卒哪知内情?只当是虏人主力又要杀进燕州了。那时候,闻人鹤急得没法子,成天挨家挨户去劝说。”
“可好话说尽也不顶用。他一提[大梁必胜],那些士绅便反唇相讥:那么几时能胜?家国如此,周玉臣能速战速决吗?把闻人鹤堵得哑口无言!后来也不知是谁传的,隔天满城就传开了,说闻人大人亲口许诺[胜利在望,年内即可全境光复]!”
“蓝将军和轩辕大哥,当时都被气狠了,直说要揪出幕后黑手严惩。丁二娘就说了这句[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她说出来做事,最要紧的是把能拉拢的都拉拢过来,聚沙成塔。而不是斤斤计较些鸡零狗碎,一门心思排除异己。那样事情只会越做越难,朋友也只会越来越少。”
“后来丁二娘又借闻人鹤的名义写了篇文章,既驳斥[速胜]之言,也痛斥[必亡]之论。她说以大梁之地大物博、中华元气的千年积累,如此庞然大物,虏人是不可能一口吃下的。理由嘛,跟今天燕东临说的攻城易、守城难,大概是同一个意思。”
周玉臣沉思片刻,又道:“如此说来,我在京师为她请的府学教授一职,倒是配不上她了。只是这些章程,她为何不亲自报我?又为何假借闻人鹤和你的名头?可别说她是性情柔弱,柔弱可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老实说,要不是对闻人鹤、周燕官的品性有所了解,周玉臣八成要以为是这两个人贪功了。
周燕官无奈摇头,索性拖了把椅子挨着周玉臣坐下:
“姐姐有所不知,丁姐姐哪是性子软?她是怕死了出风头!还说站出来做事,就得被人拿着放大镜看。一言一行稍不合意,男人要审她,女人也要审她。她从小到大都是被审着、盯着长大的,实是怕了。”
听得此节,周玉臣一时无言。
这种心情要若是搁在从前,周玉臣大概不能理解。毕竟她自幼被母亲养得无法无天。无论她把事情做成何等模样,母亲都拍掌赞好,便是走路摔个跟头,母亲也能夸她摔得与众不同。
被这样鼓励的目光,注视着长大的人……是不惧怕被注视的。
直到如今,周玉臣站到了这个位置。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等秃马锡的事情了了,就让丁二娘回来吧,让她直接来黔州找我。”
“好!”周燕官自然应下,又忍不住道:“到时候姐姐可得对她和气些,耐些性子待她,再不能像今天这样板着脸训人了。”
周玉臣这性子改是不改,眼下还难说得很。不过,谭宝珠入仕为官、丁二娘归来后必得重用,两桩事都有运气所致的缘故,这也是不争的事实。细想起来,若非周玉臣此时无需亲临战阵,又正值急需女官助力的当口,又哪来这般机缘?
否则以这帮人的竞进邀宠、各逞其能……怕是三年五载都不一定能看得见丁二娘。
时局如此。
便是诸葛亮那样的隐世高人,不也得先有个“卧龙”的名头传扬在外,才等得到后来的三顾茅庐么?
翌日,谭宝珠得知自己虽进了文牍房,却无实授官职,当时脸上便有些怏怏不乐。
还是她父亲点醒了她:便是沈藩司家的小公子沈熙,如今不也在等朝廷的正式任命么?这里是黔州,周玉臣既要做个忠臣,就不能学那曹操的做派,公开跳过朝廷直接授官。真这么干了,她之前笼络士族那套就白搭了!
况且,这件事其实也不必着急。沈藩司那个老狐狸,为什么只送个小儿子过去?不也是想看看周玉臣在京师的分量到底如何吗?
要知道,这位周元帅,当初可是以“狐假虎威”从黔州借兵的!
好在结果不错。
元月廿八,元宵节刚刚过去不久,沈重就收到了京师的消息——
王皇后以天授帝的名义,下诏将他早年所着的《四书章句集注》定为科举取士的标准范本,并称沈重是“发挥圣贤蕴奥,有补治道,实足启沃朕心”。
被朝廷公开褒奖为“有补治道”的当世圣贤,这调子,基本就定下了。
不论沈重当初是因为什么,被谪往黔州的。
有这句话,就等于是在向大梁所有文臣宣告,沈重不仅是治世能臣,更是学贯古今的经学大家!
当然,这赞誉里头,有几分是因为沈重的才情绝世,又有几分是感念他献礼输诚、率先表态拥戴王皇后主政的忠心……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沈重当场老泪纵横,跪拜谢恩后,立时便将自家长子并长孙,一并送至周玉臣麾下听用。
按官场上的常规说法,这已经是在“质任”了,举家托付,生死与共。
等到二月初三。
北方又传来了几个消息——
蔑里干国主鹰咎檀,命令银象王交割云州、澜州便罢,并暂缓了对燕州、檀州的增兵计划。
与此同时,银象王、阿斯卡、昂潵一同被召回,只留下部分军队,坚守澜云二州。
据说在此之前,不仅是秃马锡各部对蔑里干的王都蠢蠢欲动,就连蔑里干的老牌贵族们也在垂涎黑熊王、银象王的封地。
尤其是黑熊王。
须知,虏人讲究法理,也讲究贵族联姻。这世世代代一联姻下来,蔑里干各个郡的领主,彼此之间都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如今黑熊王鹰咎烈死了,他生前换了好几任妻子、养了无数个情人,可不知何故竟没有一个男婴能平安活过周岁。最终只剩下两个女儿。
在蔑里干,女儿是没有继承权的。
如此一来,黑熊堡就成了一笔无主之财。那些和黑熊堡联姻过各个领主,都开始理直气壮地以“法理”要继承黑熊王的领地。好几家放着秃马锡的侵扰不管,一心一意只想着把自家的儿郎送上黑熊王的王座。蔑里干的凛风犹在,就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反正真出了事情,也可把黑锅按在秃马锡头上嘛!
这种情况下,鹰咎檀如何能为了一时胜负,耽误内局安定?自然只得暂时收兵。
不过。
这位年轻的国主,也不会坐视大梁坐收渔利。
他立即扶持了王维纠的儿子、曾经的燕州监察御史“王渡”,裂澜州而称帝,僭号“大楚”。
虽然余州、祁州的消息,周玉臣尚未得知。
但是以高托山、孔孟真的野心来说,见王渡为楚帝,必然也要顺势称帝。
自此,大梁便有了一分为四的趋势:南方是天授帝所在的小朝廷,中踞孔、孟二寇,东有虏人扶持的伪楚。
只有北地三州,还在周玉臣的掌控中。
二月初七,春雨如丝,沾衣欲湿。
丁二娘、李凤儿、轩辕狗蛋、李邦等一行人,终于顺利返回黔州。
当夜,周玉臣便召这几人议事。刚坐定,周玉臣便环视众人,问道:“余中仪余博然何在?如何没有跟着你们一道回来?”
作者有话说:
放大镜在先秦已有,称为叆叇、观书镜、单照,此处为了阅读方便,直接写作放大镜。发挥圣贤蕴奥,有补治道……宋理宗赞誉朱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