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第三卷

沈熙被问得喉头一哽, 半晌,只得赧然地摸了摸鼻子,掩饰窘态。

没办法, 周玉臣麾下的武官集团可怕, 文官集团更可怕!虽说战场危险, 可武将要立功却也容易, 一场战役是输是赢,一座城市是失是得,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即便战局胶着, 一时难下,斩首几颗,夺旗几面,缴获的甲胄战马几何,也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功绩。

可文官就麻烦了。

文官讲究治政实绩, 不论是赋税征管、民生改善、地方稳定、王化推行,还是政策建言、制度拟定、文书起草……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是半年数月就能显出成效的?皆需时日浸润,方能水到渠成。

更有一层,文臣尤其注重清誉德行。名声不好, 治政结果再好也白搭。私德有亏, 更是文官攻讦构陷最常用的手段。君不见, 北宋章惇章相公,只因主持新法,便被政敌编排他什么“少时曾寄身贵妇宅邸,乃至幽禁室中不得出”的风流公案么?

相比之下,朝野内外对武臣德行一事,倒是宽容许多。

因为战场厮杀时, “能不能打”永远比“名声好不好”更重要!

而如今,周玉臣身边的文臣那叫一个人才济济。便说齐青吧,文能借黔州商会之名,为周家军筹促粮饷;武亦不让须眉,竟能手刃黔州狂徒秦断刀!再看周燕官,小小年纪已能独当一面,辅佐周玉臣镇守燕州。还有新来的詹华容,第一次见面,就把金哆爷的儿子忽悠到了城外,还是买一送一。

即便是最低调的苏弥、黄羚君、燕东临等人,也能替周玉臣笼络黔州士子,甚至只要他们的身份放在那里,就有源源不断的文人慕名而来。

现在连谭同知家的女儿都主动自荐了,以后竞争还能少吗?

沈熙犹豫了一下,终究难平心头那点不甘,拱手道:“臣斗胆揣测,将军整肃盗采,所忧者实乃铜铁私贩一事。铜铁,乃军国根本之资!若私贸出境,流入蔑里干之手,他日必成贼虏攻城掠地之凶器。臣沈熙愿为将军料理此事,年内必见成效!”

齐青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苏弥和黄羚君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有震惊,但到底按捺了下来。

倒是燕东临挑起眉毛,把沈熙上下打量了一通,然后端起茶杯,借喝茶遮住了唇边隐隐的嘲笑。

周玉臣也是一时沉默,须臾后,方缓缓颔首:“小沈大人有此心志,自是甚好。不过,朝廷调你往燕州的文书已在路上了。两州职事,岂能兼顾?”

“咳咳……”沈熙闹了个大红脸,揉着鼻子讪讪道:“臣、臣一时情急,竟忘了此事。”

周玉臣笑道:“不过你对黔州的风俗地理,确实更为熟稔。我听闻,前年黔州曾有矿工作乱一事,还牵连好几个寨子。其中的内情缘由,你可知道?”

“略知一二,”沈熙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点头道:“天授二十一年,贼首萨宗留聚矿工百余人私采银矿,为江总戎所剿。连败数阵后,萨宗留索性煽动附近寨民,占据了矿山、县府,还打出了[梁人无道,天道在我]的旗号。”

“那么以你之见,此事应当如何防范?”周玉臣紧接着追问。

沈熙思忖片刻,道:“此节之难,一在监察不易,二在人手匮乏。矿洞多开在深山僻壤,盗采者搭个草寮,昼伏夜出,官府的巡丁极难查探。待到发觉,往往早已人去矿空。以臣之见,既然将军要调拨燕州兵马协防黔州,那巡查监管,必定能比往日更严密周全。”

话音方落,便听得燕东临低声一笑,语带嘲弄:

“敢问小沈大人认为,镇守黔州需要人马几何?监察私矿盗采、矿洞所在又需要兵马几何?或者在下换一个问题:蔑里干攻入京师,用了二十万大军,为什么占据云州、澜州也要用二十万以上的兵力?”

燕东临说这话时,那张俊秀面庞上仍带着温雅笑意,气态也极其端方雅正。然而言语中的讥讽嘲弄,却是人人都听得出来。

沈熙被他问得张口结舌,就连周燕官、朱麟等人也是面露愕然!

毕竟,燕东临在燕州跟周玉臣斗法时,纵然针锋相对,口吻也还是彬彬有礼的,何曾有过这般锋芒毕露、咄咄逼人的时候?

黄羚君连忙打圆场,劝道:“东临兄,盗采一事自当论处,怎么又攀扯到兵事去了?”

苏弥也急忙笑道:“是,一码归一码,两件事分开说。”

“既然都说到调兵监察了,怎么不算兵事?”

燕东临连连摇头,冷笑道:“自古攻城易,守城难。虏人可以只用二十万大军破城,但是要长期镇压暴动、慑服义军,所需耗费又岂止百万?否则他们又何必扶持高托山、孔孟真之流?”

“黔州情况亦同。大将军为了稳住黔州寨子,忍辱负重,不惜为此身负重伤,此乃老成谋国、顾全大局之举。若按小沈大人的章程,仍是倚仗兵威,弹压不法,敢问以黔州之千山万壑,需要填进去多少兵马才算够?”

沈熙又是羞愧又是委屈,却也无话可说,只得悄悄拿眼去瞟周玉臣。

周玉臣却浑似不觉,反是朗声一笑,打破了尴尬:“议事么,本就是集思广益,议着议着,章程也就有了。小沈大人所言不虚,铜铁实乃军国命脉之所系。今日我提及此事,是打算在黔州扩建军器、杂造二局,将此地经营为前线的战备后方。而盗采、扩建实乃一体两面,必须一并料理干净。”

说罢,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其他人可有想法?”

齐青嘴唇翕动,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黄羚君、苏弥、周燕官等人皆是沉吟不语,显然还在思量。詹华容面上倒是一片轻松,似乎早已成竹在胸,只是视线在燕东临、齐青、沈熙三人脸上转了一转。

这时燕东临已率先起身,拱手道:“回禀大将军,禁盗之所以难,症结在地方轻视矿政。原因有四。”

“一则,黔州有句老话[八山一水一分田],因为山多势险,可供耕种的田地本就比中原少得多。可地方上兼并土地的风气,却与中原一般无二,甚至因为山高皇帝远,反而愈演愈烈。”

“那些矿工,既要下矿采矿,又要缴纳赋税、服应徭役,还失了田地。若真按朝廷的严令,将重要矿产一并封禁,就是断了他们的生路。不盗采,他们又如何生活?”

“二来,臣在黔州不过月余,便已听闻,有司衙门视矿场如私产,盗采者给钱,便可相安无事。即便当真查了,朝廷也甚少以此嘉奖。如此情形,叫黔州如何禁盗?”

“再者,地方轻忽,是以黔州冶铸技术十分有限,工匠技艺也远远比不上燕州、檀州,更不提比拟南越州、晋州、建州了。即便偶有能工巧匠,也因规模太小,不成气候。”

“不过此桩也是最容易解决的,将军只需从燕州调些精熟工匠过来,设工匠所教习便是。如此既能减少运输耗损,又能就地取材,原地制建。”

“最后便是山高路险,转运艰难。这一点,臣也暂时没有头绪,或可听听其他大人的意见。”

这番话说完,沈熙脸上原本的羞愧就变成了羞怒!

须知,他的父亲沈重乃是黔州布政使,是一州的父母官。燕东临提出的这四点,前面三点句句都像是点着自己的鼻子说你爹政绩不行,你爹治黔无方!

“挑毛病容易,办实事难!”沈熙怒冲冲地站了起来,盯着燕东临,道:“燕公子既然有这般高见,为何不说说前两条该如何着手?倒拣了这最容易办成的一件来说嘴!”

黄羚君、苏弥连忙又起身打圆场:“哎哟,小沈大人息怒!议事嘛,各抒己见!坐下说,坐下说!”

沈熙哪里听得进去?

他是家中次子,继承家业、光耀门楣的重担本就不在他肩上,平日也是金尊玉贵娇养出来的公子哥儿,谁还没点脾气了?当下便委屈巴巴地看向周玉臣:“……大将军。”

而燕东临嘴角虽仍挂着那抹冰冷的笑意,目光却也似不经意地,飘向了周玉臣。

周玉臣略一思忖,沉声道:“东临所言,不无道理。”

“……”沈熙脸上是掩不住的失望。

好在周玉臣话锋一转,脸上又浮起笑意:“不过嘛,这些问题都是多年积弊,历史遗留尔,实在怪不得沈藩台。况且黔州偌大,民情复杂,我在这里不也栽了跟头么?诸位都是大梁的良臣贤臣,是我的左膀右臂。切勿左右互搏,伤及手足。”

沈熙微微一怔,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低头称是。

如此,议事才得以继续。

待众人散去后,周玉臣独独留下了齐青、詹华容、周燕官三人。

门再次关上时,周燕官正想问问他们还要在黔州待多久,今日的谭宝珠又是怎么回事,就见周玉臣定定地看住齐青:

“齐道台,你今日一言不发,是不想在沈熙面前开罪沈藩司。对吗。”

虽是问话,语气却已笃定无疑。

齐青垂下眼帘,低声道:“是,同在黔州,有些话臣……不便直言。”

“我也料到了,”周玉臣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沈重与你同属黔州,你自然要忌讳这官场上的盘根错节。当初我调你去燕州做参议,也是怕你在黔州放不开手脚,行事多有不便。燕东临身为燕人,在黔州说话,自然没有这些顾忌。可长此以往呢?将来中原收复,天下一统了,难道还要这般瞻前顾后吗?难道还要讲这套同乡同年的情分吗?”

“臣知错……”齐青声音艰涩。

“我并非怪你,今日也无意追究谁的不是。”

周玉臣睁开眼,目光转向詹华容:“还有詹夫子,我虽然还没有给你正式授官,但你既已投效于我,便是我周玉臣的臣属。今日你心中分明也有见解,却只看着齐青、燕东临和沈熙他们。为何不开口?是觉得自己出自京师,而同是京师佐臣的黄羚君、苏弥没有开口,你不好越位出头吧?”

詹华容面色微僵,最后索性大大方方地点头,道:

“是,在下如今只是挂职幕僚,没有实授。况且论资历深浅,有些话,在下贸然开口不合适……”

周玉臣气笑了:“不合适?你还没进来的时候,再不合适的事情你也做了!”

“……是臣处事不周。”詹华容也只得低头认错。

周玉臣又是一声幽幽长叹,抬手轻轻盖住自己的脸:“眼下就这么几个人,还都是我精挑细选的肱股之臣,结果刚刚启基创业,人情就已如此复杂,将来局面大了,又当如何?往后再有想法,直说便是。在我这里,没有什么黔人燕人京人!也没有什么先来后来!”

三人纷纷颔首,齐声应是。

周玉臣吐了口气,又道:“还有那燕东临,他今日准备得如此周全,怕是早已从文牍房探知了我在查什么,或是计划做什么。”

“大将军是疑心他……?”齐青微微一惊,显然是想到了鹤庵和蒲寿庚,在各州走私一事。

“我疑心他做什么?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然把他从燕州捞过来,就是要用他的。况且他今日所言,确然有理有据,背后必是下了功夫的。”

手掌掩住了周玉臣的大半张脸容,却没有掩住她寂寥的笑意:

“只是有些事情,我没有安排给燕东临,他却已然知晓,可见这内部监管是何等松弛!自然,我不愿学朝廷设什么锦衣卫,更不想疑心任何一个臣下。但若听之任之,必成大祸。既然谢问玉他们不在……齐青、詹华容,你们就借边防的由头,把[边辅司]的架子搭起来吧。”

边辅,取边关辅助之意。

詹华容立时想起,《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中曾记载“诏沿边州军置边铺,侦伺金人事状”,说的是南宋朝廷在沿边州军设置机构,以侦察金国动向。以周玉臣当前的权柄,不论是自设锦衣卫或东西厂都不合适,反倒是用边辅更为名正言顺,便宜行事。

齐青当了这么多年的总兵夫人,自然也知道“边辅”之意。二人连忙应下,表示当即着手去办。

待她们离开后,一直屏气凝神的周燕官,才吐了吐舌头凑过来,小声道:

“姐姐,我有个问题,要是问了……你能不能轻一点骂我?”

周玉臣忍耐着头痛,强作从容,微微一笑:“既知要挨骂,又何故要问?”

“骂就骂么,挨骂我也要问,”周燕官笑眯眯地上前,给她卸了发冠,手指轻轻揉着伤处周围的穴位:“今天宴席上,齐青姐姐给你说了什么?那谭宝珠也没甚功绩,代饮一杯,竟说得跟典韦护主似的……姐姐,你怎么就点头收下她了?”

作者有话说:

历史遗留问题,真是解决一切bug的最好回答。章惇八卦,来自于《投辖录》,是假的。不过原文很有监禁play的意思了:“章惇……年少美丰姿。独步禁街,覩车子数乘,舆卫甚都%辕后一妇人,美而艳,揭帘目逆。章因从之,至其家……如此数日,章之体为之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