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第三卷

二月十一。

南园柳色动, 野塘春水生。黔州山峦裹着深浅不一的绿意,那连绵起伏的峰头,只余下几处顶高的尖儿, 还顶着些残雪。原本冻得生硬的地皮, 此刻也似女子回心转意, 变得松软暄和……茸茸的嫩草、乱蹦的小虫、各色不知名的野花, 都争着抢着从土里钻出来。

值此万物苏生之际,周玉臣也总算能丢开拐杖,自己走上几步了。

见她步履迟缓, 自外间缓缓步入,众人皆是一怔。黄羚君与沈熙二人同时起身搀扶。周玉臣摆手一笑,道:“无妨,继续开会吧。”

“……细论起来,黔州诸矿之中, 这朱砂的盗采才是最严重的,堪比金银。原因却也简单,朱砂不腐不蛀,较粮米布帛更易携带、储藏,也没有金银那般惹人注意。所以, 有些官矿索性每日以朱砂若干两, 充付工钱。百姓亦多以朱砂互市, 换取日用。”

齐青语调不缓不急,说到此处,便停了下来。

今日会议的人数不多,只有黄羚君、詹华容、齐青、苏弥、沈熙、周燕官、燕东临几人,只是额外多了个丁二娘。论起来,也算得上是机密会议。除了齐青和周燕官两个实打实有官职的, 其余人都在等待授官。如此反倒少了些拘束,言语更为自在。

见齐青停住话头。

擅长读书,也擅长掉书袋子的苏弥,当即应和道:“原来如此。《元稹奏状》中[自巴已外,以盐帛为交易。黔、巫、溪、峡用水银、朱砂、缯彩、巾帽以相市]之言,确为实录。不过,这与黔州军械一事,又有何关联?”

黄羚君见周玉臣一入座便凝神静听,不曾打断,心中也隐约猜到了她的用意:这位顶头上司,大概是想把每个人的议论都听一遍。再决定黔州战略后方的统筹班子,由谁来主事。毕竟就算周玉臣要离开黔州,也得留几个知根知底的人在这。

换而言之,这是关乎他们日后具体官职的会议。

黄羚君正欲发言,詹华容却已抢先一步,从容道:“小苏大人有所不知,此事本是一体两面。黔人盗采朱砂、铜铁,归根结底,是百姓要讨生活。况且,官衙既以朱砂矿抵充工钱。那么……原本账簿上的银钱呢?户部所拨的工银又去哪?”

“且慢!”

沈熙一听就急眼了,又见詹华容也是个没有官身的,当即急道:“黔人的金银交易甚少,是以本地的金银流转不足,货币有限。再加上黔州山路崎岖,朝廷要转运银饷入黔,耗费巨大!正因如此,工部才允许黔州[部分工钱,以产代支]。”

“詹夫子,”沈熙语气略沉:“你不在衙门,亦不是黔人。既不知内情,又怎可夸夸空谈?”

詹华容微微一怔。

正在此时,齐青已悄然起身,声音柔和得听不出半分火气,却字句清晰:

“既然说是[部分],自然是银钱与朱砂矿同时发放了。但是一层层下来,经手的人太多。待真正发放之日,究竟有多少银钱是实发到账?又有多少是在账簿上虚记一笔,实则全部用朱砂矿充抵。其中关节,无人查证。”

“此结不解,日后铜铁、朱砂盗采之风,乃至效仿蒲寿庚私贩铜铁之事,必难遏制。百姓可不会在乎铜铁卖给谁,又是被拿去做了什么,他们只在乎它能不能换钱。”

沈熙一时被噎住了,脸色铁青。

旁边的周燕官看得分明,她悄悄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道:

蠢材蠢材!

就这样,你爹还以为我姐姐要拿我与你联姻呢!呸!你不就是怕被人知道,你那统管一州财政、身负监督之职的布政使老爹,整天就知道吟风弄月搞学问,正经差事办得一塌糊涂吗?

也就是黔州贫瘠,穷得叮当响,再烂也烂不出什么花样来!而朝廷对黔州布政使的期望,说到底,也就是“绥靖边陲”四个字而已!

否则,就这破绽百出的功绩,沈重早该请辞归田了!

周燕官目光又扫过周玉臣的右腿,刚才姐姐走过来时,仍是有些一瘸一拐的。她那般心性孤高、行事不羁的人物,如今竟因一个张家老汉变成这样,周燕官怎能不恨?

要不是沈重处事优柔、首鼠两端,姐姐的伤又何至于此?

可叹姐姐要用沈重,此事就得轻轻揭过。

想到这,周燕官也不管沈熙脸色有多难看。一扭脸,就冲他绽开个甜得发腻的笑,脆生生地道:

“小沈大人果然孝顺!这是[子不言父过]啊!不过嘛,你是大梁的臣子,又不是你爹的臣子。大家都是为朝廷做事的,有错则改,又何须动气?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一下,沈熙只觉得血气猛地冲上头顶,脸上霎时红白交加!

从前他只认为,这里只有一个燕东临是难缠的。可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周玉臣麾下这些看似娇柔的女官,也没有一个是好惹的!

可沈熙又能说什么?

那“梁臣”、“父臣”之论,句句都点在死穴上,其势千钧,其意诛心!

沈熙只觉得一股寒气自心头窜起,喉头滚动数下,终究是半个字也挤不出来,只剩下满腔的羞愤与惊悸。

好在这时候,一脸和气的黄羚君开口了:

“诸位且听我一言。既已决意追随周将军匡扶社稷,又何须再执着于官阶高低、门第出身?且言归正传。光复中原,首重为何?精兵、军械、粮饷三者!诸位都是人中龙凤,自然知道必须经营黔州的道理。”

虽说不必看出身,但是身为主战派黄尚书的儿子,黄羚君此言一出,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份量,众人无不敛容倾听。

黄羚君目光徐徐扫过众人,见风波渐平,而周玉臣依旧端然在座,神色沉静,并无插手之意。

他心下会意,便转向詹华容,郑重一揖:

“小詹大人,观君神色,似胸有丘壑。不知是否心中已有良计?”

詹华容可没有周燕官的郁郁不平之气,沈熙臭脸的时候,她只想看看在周玉臣不插手的情况下,这场会还开不开得下去?最后又能不能拿出个章程来?还是说,像所有庸碌无聊的会议一样,各方势力只凭自己的利益说话,最后徒留一个“再议”的空名?

须知,世界上最难带的兵,就是人数多、派系多的兵!

此时见黄羚君如此礼待,詹华容当即拱手还礼,道:“不敢当,不敢当。”

“此事说来,倒也不难。即便在下不说,诸位大人稍加推演,也能洞悉其中关窍。黔州矿务之弊,根子在于官不识途,吏不知路,黔州地形又不便巡查。以在下之见,不如[以黔制黔],悬下赏格,鼓励黔地良民举告盗采、私贩。所获赃利,准其抽分一成以为酬。”

“若有因此发现新矿者,额外再加赏银。”

“如此一来,不论是盗矿,还是新矿。在利益驱动之下,俱可渐次厘清,造册备案。”

“再者,衙门须设矿课的开采台账,逐日记录。到时候,以每日出矿数量,与其他同规模的矿洞两相比较……胥吏是否以矿代银、交付工钱,自当一目了然。至于那些没有田产,又需缴纳粮税的矿工,以劳役代税便是,无需再缴粮税。”

这话的意思有点复杂,但是稍微想一想就会知道——

同等规模的矿洞,一旦甲矿的日产,和乙矿对不上。

那么或可推断:产出少的矿洞,在私下用矿石抵扣工钱,如此贪占朝廷拨发的银饷。

周玉臣暗暗颔首,视线不经意地落在丁二娘身上,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而詹华容顿了顿,又道:“当然了,此策仅为治标,欲求治本,需得[异地互查]。每季由甲县的矿课司吏,核查乙县账册;乙县司吏,去核查丙县簿籍。及至年终,再由燕州、檀州矿课司选,派遣老成吏员,前往黔州交叉稽核矿税。如此异地轮查,互为牵制,方能有效整治地方上下勾连、官官相护之疾。”

“这是在下的一点愚见,还请将军与诸位大人指正。”

众人听完,有颔首附议者,有垂目沉思者,亦有如沈熙般,面上虽极力维持平静,眼底那抹不以为然却如何也藏不住。

总之,一时间竟无人接话。

还指正呢?

就算是一脸老大不高兴的沈熙,此时也不得不承认,詹华容说的法子确然在理。燕东临先前所陈列的四桩难处,最麻烦的就是“民情不服”、“勘察不易”、“监管不全”。要真按这个方法执行下去,还真有可能解决盗采!

“小詹大人所言,句句切中要害。东临不揣冒昧,愿略作补阙。”

一直静观其变的燕东临,此时也站了出来。

他本就生得清俊秀雅,愿意耐心与人客气时,说话也十分温和有礼:

“所谓事有轻重之分。将军既要以燕州工匠,用于黔州冶铁。现在最紧要的,不是所有矿场都要捏在自己手里,而是促动百姓按程序开采铜铁二矿。不如这样,大型矿洞,依然由官营开采。部分偏远的小型矿洞,则开放民间私采。再加以衙门监督,抽取十分之一的矿产为税。”

“同时,可于通衢要地,设官办矿课司,明文规定铜铁的官收价格。一则使商民所采,有所归处,二则保官用矿料不致匮乏。此策或可两便。”

沈熙面上那强自维持的不以为然之色,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惶恐不安!

怎会如此?!

怎么一个个都这般了解黔州矿事?齐青是黔人,也是最早跟着周玉臣的前辈也便罢了。詹华容、燕东临都是未入仕,也未曾练政的新人,这二人怎能剖析得如此精当?

沈熙慌里慌张去看全场唯一没张嘴的丁二娘。还好,那位以歌喉着称的丁大家,还在低头装哑巴。

只是这丁二娘脸上,怎么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不是,等等!

你一个唱歌卖艺的,你懂财政经济吗?

作者有话说:

丁二娘/丁亚男(弱弱举手):“不才在下,金融硕士。在做三级市场之前,干的是一级和二级。”明天,小丁和小周正式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