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说是哨子巷众人, 就连齐青、苏弥也是微微一怔!
这二人非常清楚,朱麟带来的制诏有两份,一份是给翁家兄妹的, 另一份是给翁芸丈夫张小牛的。当初中渡镇战役, 不论张小牛这些武宁铁骑自愿与否, 终是为燕州、为大梁, 把性命撇在沙场之上,这也是无可反驳的事实。
况且,翁崇在弥留之际, 只有两桩心事:其一,是他的妹妹,功勋赏赐都留给她,已有些托孤的意思;其二,便是麾下的同袍。那些被他点了名一道去中渡镇, 却没能回来的兄弟。翁崇拼死也要朝廷为他们洗刷“怯战”的污名,重新论功行赏。
而这些手足里,就有翁芸的丈夫张小牛。
但是显然,就在刚才周玉臣宣布颁旨的一瞬间,朱麟或是自作主张、或是心领神会……总之他选择了只颁一道旨意。朱麟行事向来体贴周到、滴水不漏, 是周大帅身边第一等的心腹体己人。
苏弥和齐青彼此看了对方一眼。
如此看来, 周玉臣之意, 是不打算把张小牛的功勋留给张家人了。
果然。
周玉臣一把稳稳扶住翁芸,在众人怔忡的目光中,缓声道:“……翁芸,我叫周玉臣,是你哥哥的朋友。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妹。任何人欺你, 辱你,视同辱我。”
此话一出,本就满脸羡慕的张家人,瞬间愈发贪婪!原本还想对翁芸动手动脚的几个后生仔,也讪讪地避让开。而闻讯匆匆赶来的甲正、里长、县丞等一干地方官吏,则是瞠目结舌!
我的天姥姥!这可是收服了黔州齐氏、让布政使沈重都乖乖低头的周玉臣啊!
她身边除了周燕官、周炳两个体己人,再无半个亲厚。翁芸若真成了她的亲妹子,往后在黔州地界,岂不是横着走也使得了?!
张家这一帮蠢猪夯货,真他爹是阎王桌上抓供果——自己找死!自家寻死便罢了,还白白连累了旁人!
于是乎,那些平日惯于装聋作哑的乡绅耆老、地方官吏,一个个如梦方醒,生怕落了后,争先恐后地抢上前来,谄媚之声此起彼伏:
“恭喜大将军,喜得贤妹!大喜大喜啊!”
“张老汉你可真是有福!白白得了这样能耐的一个外[侄]!”
自然,也有不服气的张家人,在人群后嘀咕道:“那又咋了?她翁芸就算认得玉皇大帝作兄弟,不也还是我们张家的儿媳妇?!”
而翁芸脸上却寻不见一丝喜色。
她目光直愣愣地看着周玉臣,既没有感谢,也没有顺势应下这泼天的富贵,只是用那平静得叫人心头发紧的声气问道:
“周大将军……我哥哥是怎么死的?”
周玉臣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环视众人一圈,道:“翁崇是为了救村中的百姓,以千人敌万人,死在了燕州。”
“在此之前,他还是解救中渡镇、援助潘处道的先锋部队,是观澜江战役的主力军,并成功击溃了蔑里干昂潵的后备军……是当之无愧的国之干城,英烈无双。”
那张家小儿子本来还有几分虚心,正捂着耳朵干嚎呢,听得此处,他竟小声嘀咕了一句:“嘁!我当是什么呢,居然是为梁人死的,晦气。”
苏弥听得个正着,不由地震惊地扭过头去看,却见张家小儿子一脸的理所当然。
甚至莫说是张家人,周围围观的几个邻里,居然没有一个人露出“惋惜”的神色来,反而有一种隐约的幸灾乐祸。
不对劲,这帮黔人不对劲。
而翁芸听得很仔细,那张瘦得脱相的面孔,微微扬起:“……我这四品恭人的诰命,也是因为这个?”
周玉臣顿了顿,像是被堵住了喉咙,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得微微侧首。
然而,也无需她回答了。
霎那间,大颗大颗的眼泪便从翁芸的眼睛里浮了出来,它们争先恐后地往下落,可翁芸却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来,像是想要宽慰周玉臣,抑或是宽慰自己:
“……死得其所……得偿所愿……我明白了。多谢大将军。”
就在这时,张家小儿子猛地蹦了起来,尖着公鸭嗓子嚷道:“不对!不对头!”
“我家大哥张小牛!也是跟着翁崇一道去的燕州!凭啥没他的赏赐?!”
那蜷在墙角装死的张家老汉,也终于回过味来了,他扯着嗓子帮腔,道:“是咧!还有我儿小牛!我老张家的儿子,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真汉子!翁崇都得了封赏,凭啥没有我儿的?!大将军,您可得一碗水端平啊!”
里长急得火冒三丈,恨不得扑上去堵了这俩夯货的鸟嘴!
他这做里长的,岂能不知翁芸母女俩为啥逃到这里来?他更十分清楚,那张家父子是啥货色,简直就是切不动煮不烂的滚刀肉,黏上就甩不脱的狗皮膏药!可这他爹的是你们撒泼打滚的地儿吗?!
你爷俩活腻歪了想找死,老子还想多活几年呢!
要是周玉臣一怒之下,动刀兵了怎么办?
周玉臣却眉毛也不抬,一面替翁芸把身上的小婴儿解下来,一面温声细语道:
“我替你做主,与张家断亲,如何?”
翁芸只觉得压在心口多年的巨石,骤然松动了几分。眼睁睁地看着周玉臣把女儿交给朱无为,又替女儿擦了擦脸上飞溅的血渍……心头那点残存的犹豫,霎时烟消云散。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好。”
周玉臣颔首,这才转目看向旁边的老者:“你就是此地里长?”
里长被那冰冷的目光看着,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哆嗦了一下,连忙噗通跪下:“回大将军,正是小人。”
周玉臣“嗯”了一声,看不出喜怒:“既是如此,翁张两家的断亲书,就由你来写吧。”
“啊?现在就断亲?”里长懵逼了,愣愣地抬头问道。
周玉臣看着洞开的院门,以及渐渐聚拢的人群,颔首道:“对,就是现在。”
“好,好,小人这就去寻笔墨!即刻办妥!”里长连忙点头,爬起来就要跑。
但是张氏父子,以及一并的张家人却真的急了!虽然他们看不起翁崇,可一旦和翁芸断了亲,这泼天的富贵、元帅妹子的威风,可就真成了煮熟的鸭子飞了!连根鸭毛都捞不着!
不行,翁芸必须留在张家。
天底下哪有上门强抢他人媳妇的道理?!
况且周玉臣带来的军汉,虽然开头凶神恶煞,一记窝心脚踹得张老汉直翻白眼。却端的有法度,秋毫无犯。不像那寻常做公的官兵,借着“搜检”的由头,早把值钱细软顺进自家的裤腰了。可见这帮军爷,是要脸面的。
既然他们在乎脸面,这件事就好办了。
张老汉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觑准了里长,猛地扑了上去。他攥住里长衣袍下摆,扯开破锣嗓子便嚎:
“里长老哥!断不得啊!翁芸是我们老张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儿!她肚皮里爬出来的,那是俺张家正根正苗的嫡亲骨血!俗话说打断骨头连着筋,这亲缘血脉,便是阎王爷来了也断不得!”
嚎罢,他又扭身冲着朱无为,挤出两滴浊泪来:“朱大将军,大老爷!你难道不认得我了吗?我和你可是一个寨子出来的自己人!”
“求你开开恩,千万莫把我家儿媳妇掳了去!就算是皇帝老儿来,也不能抢别人的儿媳妇啊!况且我老张家祖传的实诚人,只讨得起这一房媳妇!若是……若是你觉得她外嫁不好,那也行!”
“——我张老汉今日便做主,把她嫁给小儿子,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周围邻居听了,登时也哄笑起来:
“是了,[转房]也是正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依我看,行,张家媳妇是能生养的。如今得了朝廷的赏赐,再跟小叔子生几个大胖小子……可真是齐齐全全,和和美美了!”
翁芸气得浑身直发抖,又要弯腰去捡地上的铁片刀,却被齐青一把止住。
苏弥看得心惊肉跳,疯了,这帮人都疯了!虽然周玉臣直接把翁芸带走,是不妥当,毕竟是人家的儿媳妇。可哪有大儿媳转嫁给小儿子的道理?这还有伦理纲常的吗?那周玉臣又是个跋扈霸道的,连小侯爷这样的天潢贵胄,她都敢扣押!
完了,完了!周玉臣必定是要动刀兵了!
而周玉臣再次握紧拳头,复又松开。然后她轻轻地笑了一声,笑得极其和善,也极其风轻云淡。
朱无为、小猴子、朱麟等人早按捺不住。那朱无为更不等号令,“蹭”地一声,拔出了一截寒湛湛的宝剑来,口中还粗声粗气道:
“张家老汉!老子认得你们是张家人,老子这口宝剑,却只认逆民!”
齐青、苏弥见状,心道不好,生怕众人一气之下,真把张家父子乃至张家满门都屠干净了!
那苏弥吓得不敢动弹,嘴唇翕动几次,只敢用蚊子哼哼的声音说“大帅三思”。
倒是齐青急忙上前两步,附在周玉臣耳边,低声提醒道:
“大将军,想想黔州兵,想想光复中原的大业……张家人,动不得。”
不错。
周玉臣煞费苦心收拢齐家,又向沈重一派的黔州士族让渡利益、分授官职,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将黔州完完整整纳入囊中吗?不就是为了黔州的人力物力吗?!
按《黔志》所载,黔人素来是“叛服无常,性嗜杀”。
但是,这话换个意思来说,那就是:黔州兵非常能打,且极其不怕死。
尤其是黔州兵中的蛮苗兵,又是强兵中的强兵。
跟大梁的多数士卒不一样,黔人的血液里,天生就有一种爱慕光荣,耻于受辱的刚烈之气。他们可以穷,可以累,但是要是叫黔人受了委屈,或是族人丢了面子,那么——管你是什么天王老子、什么无敌大将军,黔人必要以血洗耻!
一旦血性上来了,也不管双方强弱悬殊有多大,一动手那就是不死不休!
这种天赋异禀,简直就是天生的“敢战士”好吗?!仅凭胆气这一块,就足以碾压大梁的半壁士卒了!
况且,虽然黔州正在王化。
但是在黔人心里,说话最有分量的可不是什么沈重、徐源!而是村寨中德高望重的“寨老”、“头人”、“鼓藏头”!宗族耆老的一句话,比官差的十句话都管用!
因此,历来朝廷想要招募黔州,尤其是蛮苗兵,简直难如登天。毕竟他们的招募,往往带着“以蛮制蛮”的目的性,属于是用血性对抗血性,用暴躁对杀暴躁。
再加上大梁拖欠军饷,那是常态了。
江捷这厮上位之前,梁人总兵对黔州兵的克剥犹为严重,甚至存在 “梁兵领全饷,黔兵领半饷” 这种歧视性的规定。
加之军官多为梁人,彼此语言不通,风俗不通。一有冲突,梁人军官就用等级来弹压、用刑杀来立威……以至于黔州兵屡屡逃跑,直接遁归山林,甚至有逃亡士兵联合族人袭击大梁哨所的事情发生,反而加剧西南的动荡。
是以。
按周玉臣原本的计划,为了笼络士族,秦断刀必须杀。
但是杀了他之后,周玉臣不论如何,都得借用翁崇、张小牛这两个土生土长的黔州人,借用朝廷封赏的机会,来稳住黔州民心。
这当口她要是脑子一热,把张家人全砍了……那些黔州人可不管你什么养子不养子,什么家务烂账的!他们只认一条:你这个外乡来的大将军,是勾结了本地的豪族,是专意来欺压我们黔州人的!
“……大将军,”齐青见周玉臣不做言语,再次压低了声音,苦笑道:“人越来越多了,乡里乡亲都看着的,大局为重。”
苏弥也终于从喉咙里挣出一句话来,颤抖道:“大将军,这帮人是不在乎王法的,咱们处事……须得得因地制宜才是。”
周玉臣环顾四周,果然,一双双眼睛都盯着自己,都在等她发话。
唯翁芸一人,低垂眼帘,脸上的泪痕不知何时已经干了。
她没有求她,甚至连一个字也没有说。
周玉臣轻轻按住翁芸的肩膀,然后转身,声沉如水,字句冷硬——
“张家父子,欺凌同乡,把黔女当做猪狗买卖。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卖,今日本将就成全你们——齐道台,替我寻个老鸨来,叫她一文钱买了这两头肉货,永生永世,不允赎还!”
张家老汉、张家小儿子一听傻眼了!
甲长、里长等人也懵逼了!
不是,等等,这天底下哪有大老爷们被卖的道理啊?!
作者有话说:
历史上的贵州,在改土归流之前,妇女的地位较高。一个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婚姻自由。古代的贵州女性,以“游方”,以歌曲对唱来选择另一半。在他们的传统观念里,原本也没有“娼妓”、“明媒正娶”的存在,是被封建王朝征服后,才开始跟着中原妇女一起倒霉,一起被封建礼教与阶级压迫。同时还叠加了民族征服(贵州女性成为战利品)、民族歧视(蛮女被看做低人一等)的debuff。不出意外,我应该会在能力范围内,把能写到的省份都写一遍。最后,夏季炎热,欢迎大家来贵州避暑!黄果树瀑布、荔波小七孔、千户苗寨以及毛尖茶欢迎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