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第二卷

且说, 翁崇和他妹夫的抚恤银子,如果按照章程,也该在这个时候落实了。

大梁抚恤阵亡将士, 须得先将阵亡名单、各人立下的战功, 以及家眷情况……等等信息, 一并汇总到掌管抚恤的兵部武库司。再由兵部行去文书一封, 通知黔州的布政使沈重。沈重接了文书,再发下明文,着落州县的衙门办理。地方官府接了令, 才去挨家挨户通知让人来领抚恤金。

这种层层审批的流程,本来就极其冗长。再加上,现在的大梁又是处处烽烟,财库空虚,诸般事务多有积压。因此要落实下来, 等上一年半载也是常情。

然而。

翁崇以及武宁铁骑里死难的手足们,他们的抚恤事宜,是周玉臣发了话要特事特办的。今年四月,中渡镇再次杀退昂潵虏骑后,周玉臣就着人往黔州桥头堡的柳家巷走了一遭。

后来夺回渠城、收复燕州, 乃至拔营南下的时候, 又连着三次派人去黔州寻访。如此几番寻找, 竟都没寻见翁崇那妹子翁芸的踪影。

直待那齐青早一步回了黔州,百般打探……近日才得了实信。原来,翁崇牺牲的时候,翁芸也产下了一个女娃,因此糟了夫家的白眼,容身不得。

再加上, 她的爹娘也非黔州土着,而是早年带着兄妹二人来此避难的外乡人,前几年早已双双故去。唯一的亲哥哥翁崇,又同她丈夫一齐下落不明。

更糟糕的是,翁芸的丈夫本就是张家的养子,是张家夫妻没有生养时的,从外面抱来养老的。后来张家老汉有了亲生子,待老大这个样子颇为刻薄。要不是这样,也不能让养子娶个外乡女。

如今张家见养子和翁崇一起被借调出去,迟迟不归。

那些本家亲戚、街坊四邻,眼见翁芸是个无主的门户,便如饿狗见了肉骨头,一窝蜂扑上来抢着吃绝户!

吃绝户这种事情,在民间惯已有之。就算是穷家小户,咀嚼起来,也恨不得连皮带骨,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张家老汉一琢磨,谁吃不是吃啊?与其让其他人吃,不如自家人先吃了吧!因此张家先是霸占了养子的财产,又拿走了翁芸的嫁妆。翁芸如敢反抗,张老汉就是一顿打骂,说她不足月产女,就是外偷了人,现在还要私吞张家的财货!

就在张家,要把翁芸转卖他人为妻的时候。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刚刚生产不久的翁芸,收拾了几件贴身细软,抱着女儿,悄无声息地逃出了柳家巷。

这也是周玉臣得知消息后,就决定立即赶来哨子巷的原因。

“大将军,这边走!”

见周玉臣和齐青步履迟慢,小猴子急得直跳脚,扯着嗓子便催促:“快些!快些!前头就是哨子巷了!”

这位翁崇麾下最年幼的斥候,原本在经历过京畿之战后,已经显出了几分沉稳。

可现在往日的沉稳,都化作了一股迫不及待的激动!

他压根不理会朱麟在旁边打眼色。也不管什么尊卑有别、下属不能抢在上司前面的规矩,只管搂紧了怀里礼物,撒开腿往前蹿,嘴里还不住念叨:

“翁大哥之前常说,他那妹子性子软得像团面,最是怕事。平日里踩死个蚂蚁都要念几声佛,打个雷能被吓得浑身哆嗦,翁大哥平日都得夹着嗓子,同她细声细气地说话……如今翁姐姐遭了这样的大罪,还不知得哭成啥样哩!”

同是翁崇带出来的部下,朱无为自然也心焦火燎。但是他已在官场上打滚过几回了,多少有了些大人的体统,勉强按捺道:

“大帅腿脚有伤……受不得冻,还是早些进屋暖一暖吧!”

周玉臣岂能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当下哈哈一笑,点头应下。

熟料,刚刚拐进那巷子口,却听得巷子尽头一片嘈杂!几个街坊邻居探头探脑地围着最里间的屋子!

周玉臣与齐青四目一对,当下也顾不得腿脚不便,咬牙紧赶了几步上前。

人群还没拨开,就听一个破锣似的公鸭嗓怪叫道:“……你一个外路货!天生的丧门星!生生克死了我大哥,还不知廉耻,跟野汉子下了个没爹的杂种!”

“我们张家不与你计较,没拿你去浸猪笼,反倒好心给你寻了个夫家!你倒好,黑了心肝烂了肺的,把我哥拿命换来的金银细软卷了个精光!”

“嫂子,识相点就把钱吐出来!老子可是替你重新找了门好亲事!不然……老子现在把你们娘俩扒光了,一块卖到窑子去!让你那野种丫头亲眼看看,她娘是怎么被千人骑、万人压的!——给老子扒了她!老子倒要看看这个贱骨头,还能硬到几时!”

一听这话,小苏大人苏弥当场就愣在原地。他一个书香门第出身的词臣,虽说也见过家宅不和的丑事,可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就算翁芸当真私通外人,这、这处理办法也太也野蛮了!

而朱无为和小猴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顶,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沸腾了!

二人当即撸起袖子,顾不得齐青的阻拦,便要扑进去拼命!

却听得一声轰隆巨响!

——砰!

周玉臣早一脚踹开了大门,整张脸冷得能滴出水来!

门板刚落下,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嚎,也猛地从屋子里炸响!紧接着又是桌椅翻倒的乒乓乱响,夹杂着乱糟糟的惊呼乱叫!

周玉臣等人定睛看去,却见屋子里,一个身材五短的汉子扑栽在地。他双手捂着血淋淋的脑袋,正哭爹叫娘地喊“救命”!

而地上,赫然滚落一只血糊糊的耳朵,连着半个巴掌大的一块头皮。

再看那翁芸——

传说中胆小怕事的翁家妹子,此时鬓发散乱,衣襟被撕破了一道口子,半边脸上是一个巴掌印,红得触目惊心。她瘦弱至极,背上还缚着个襁褓小儿,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把刀。

不,那甚至不能说是一把刀。

应该说是一块磨得较为锋利、细细长长的铁片,末端缠了布条,权作刀柄。

此刻,铁片正一滴一滴地坠着血珠。

翁芸侧身对着大门,哪怕身后是惊天动地的响动,也纹丝不动。只将一双冷得瘆人的眼目,缓缓扫过屋内的众人,嘴角扯出一个森寒的笑容:

“来啊!继续啊!”

“刚才不是叫得山响么?怎地哑巴了?!横竖老娘是活不成了,今日便先宰了你们几个狗东西垫背!看看是你们的命硬,还是老娘的刀硬!”

说罢,她的目光又钉住了自家公公,嗤笑道:“……老东·西,就我一个守寡,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今日我发发善心,把您和小叔子都宰了!咱们张家上下齐齐整整一起当寡妇,一起当丧门星,好不好?!”

张家老汉听了这大逆不道的话,气得一个倒栽葱,险些当场背过气去!

小儿子还在地上捂着血糊糊的脑袋哀嚎,这往日里几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贱·妇,竟敢如此口出狂言,要绝他张家门户?!张老汉如何咽得下这口鸟气?!

“还愣到起搞哪样?!给老子把这贱·人扒光了,送去游街!让她也知道一回厉害——”

那几个张家人不论女男,俱是兴奋不已,待要上前时。

张老汉却注意到了门外的动静,急忙扭头看去!

好家伙!

只见门外乌泱泱站着一片官衣官帽,明晃晃地好不耀眼。为首一个少年,身穿蟒袍,腰横玉带,通身气派直如庙里的天王下凡。张家老汉当即心中一喜,连滚带爬地扑出去,作势就要去抱周玉臣的大腿:

“——青天大老爷!青天爷爷救命啊!这水性杨花的贱妇要杀人灭口啦!”

却见那少年垂目,只是冷冷地瞥了自己一眼,便转头对旁边一个半大小子道:“交给你了,小猴子。”

话音刚落,只听得一声“砰”的闷响,夹杂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那唤作小猴子的半大后生,竟抬腿就是一记侧踹,结结实实踹在张家老汉的肋下!老汉闪避不急,直觉五脏六腑都挪了位,“嗷”地一嗓子便栽倒下去!然后抱着肚子在地上哭爹喊娘,边哭自己要死了,边拼命往外挪。

那几个按住翁芸的张家人,顿时傻眼了,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操!官差杀人了!”

这一喊不得了,简直像捅了马蜂窝!又有七八个汉子从巷子里钻了出来,连着之前看戏的邻居约莫十几号人! 一个个眼冒凶光,撸着袖子,目光狠狠地咬住了周玉臣一行人!

“穿狗皮的!你们来这干什么?!”

“这里是竹林寨的地盘,是哨子巷,是你爹来了都得跪下磕头的地方!”

周玉臣这边也不遑多让,个个都按兵蓄势。

须知,周玉臣今日带来的诸人,要么是翁崇的老部下,要么是曾经跟翁崇共事过的武宁铁骑,看见自家手足的妹妹,被人欺辱到这个份上,何人能忍?!一个个俱是面色铁青,怒目圆睁!要不是今日的头等大事,是把翁芸捞回去,朱无为恨不得也给那张老汉一个窝心脚!

一时间空气凝固了,真正是杀气弥漫、剑拔弩张!

苏弥本就胆小,当即就吓得面色全无,嘴唇嚅嗫了几次都没能说出话来。心道:何苦来哉,何苦来哉!明明是大好的喜事,怎么一进门就变成这样了?!还有,这帮黔人是怎么回事?居然半点也不怕官兵?!

正哆嗦时,翁芸认出了朱无为、小猴子等人,她怔愣了片刻,紧绷的弦“啪”地一下就断了。

那双瘦得极其突出、极其明亮的眼睛眨了眨,死死地盯着朱无为:

“朱大哥,怎么是你?”

“……我哥哥呢?”

原本气势汹汹的朱无为,顿时张口结舌!他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只得狠狠低下头去!

翁芸身形猛然一摇晃,脸色苍白。她又带着些许希冀,甚至是恳求的语气,低声道:“……是不是我哥哥叫你来的?是他太忙,才叫你来看看我的,对不对?”

“哥哥平日最信重你,你替他办事,也很正常……对不对?”

朱无为无言,眼眶彻底红了。

小猴子更是拼命扭过脸去,不住地用袖子擦眼泪。忍到最后,再也憋不住了,背过身去呜呜大哭!

翁芸便明白了。

是啊。

以哥哥的脾气,得知她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怎么可能自己不来,反而委托给朱无为呢?又怎么可能大半年过去了,一封信也不给她写呢?

她“咣当”一声松了铁片,浑身都卸了劲,半点不见方才的狠辣决绝。

片刻后。

只听翁芸轻声呢喃道:“……原来我……真是个丧门星啊。”

周玉臣只觉得鼻子像重重挨了一拳,又酸又痛!

她嘴唇动了动,手里捏着的拳头,是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良久才艰难地吐出一句:

“不,你不是。是我来晚了。”

说罢,周玉臣转头对朱麟道:“——宣旨吧。”

听得周玉臣没有动手,而是要宣旨,苏弥悄悄松了口气。苍天在上,不畏官的百姓,他苏弥还是头一回见。哪怕苏弥不知兵,也能凭直觉知道:这种情况,万万不可轻易起冲突!

而朱麟压住喉咙里的愤怒,捧出早已准备好的诏书,勉强提高嗓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尔黔州总旗翁崇,秉义勇以自将,怀忠忱而效命。复燕州、驱北虏,摧锋陷阵,屡建奇功。力竭捐躯,忠烈日月,气节凛然!朕闻而怆恻,深悯其烈。兹特赠尔为指挥佥事,怀远将军。魂其有知,歆兹异数!”

“尔妹翁芸,懿范克彰,劬劳襄事。守志抚孤,贞慈并着。特封为正四品恭人。祗服荣纶,长膺祉祚。”

“于戏!翁氏一门双烈,国酬臣义,百代流芳!”

话音方落,整个哨子巷都炸了!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变作了羡慕和贪婪!

那几个对翁芸动手动脚,正要剥光她衣裳的张家人,也彻底收回了手!

谁不知道翁芸是翁崇的妹妹?!大家敢欺负她们孤儿寡母,不就是仗着她哥哥一去无影踪,多半是死在外面了吗?!不就是仗着他的顶头上司江捷也走了,整个黔州没人替她做主吗?!

如今这帮气势轩昂的人,居然是为了翁家来的。

张家这媳妇娶得好啊!还好没来得及卖掉,不然这些好处不都是别人家的了?

还有,翁崇的这个指挥佥事、怀远将军到底是几品官?有多大?

怎么不说品级,不说那勋爵如何分配,又赏了多少财货,偏偏要把翁芸的四品恭人念出来?也不知这恭人能值多少钱?

再者,张家的养子呢?怎么没见他的人,也没见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献上膝盖),明天19点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