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青却是长叹一声, 苦笑着摇了摇头。
果然。
刚才还眼热翁家赏赐的一干人等,登时如滚油溅水,瞬间炸开了锅!
张家要打发媳妇改嫁, 天经地义!犯了哪条王法, 哪条法律?!
依着大梁律令, 别说翁家娘子年纪轻轻、肚里没能下个崽子, 就是当真生了个带把的,庄户人家说改嫁,那她就得嫁!不叫她改嫁, 不收些彩礼钱,这年景丰一茬歉一茬的,你叫张家喝西北风吗?莫非还得白白供着个外姓人,坐吃山空不成?!
是!
张家那小儿子是口吐腌臜,说了什么“把母女卖进窑子”、“叫小妮子看她娘接客”这种混账话, 可这不就是嘴皮子放炮,图个痛快吗?自家人开开玩笑怎么了?!况且,翁芸一个小娘们敢不听公爹的安排,本就欠收拾。十里八乡的谁不晓得,张家闹腾了许久, 不过就是想逼翁芸改嫁罢了!你们凭啥打人?又有什么资格打人?!
况且, 那翁芸脖子也没抹、房梁也没吊, 更不曾拿出半点诚意要守节立志,做个贞洁烈妇。
可见本就是个裤腰松的,守不住。
这么说来,张家父子好心好意要给她另寻下家,有什么问题?!谁叫她没本事,只能下个赔钱货呢?!她要是能挣点气生个儿子, 按律不就不好卖了吗?!说到底,都怪翁芸不争气!
再说来,就算翁芸不愿意,闹死闹活闹到了衙门。可这种事情在乡下遍地都是,官府最终也只能劝和了事。屁大的官司,搁在咱黔州算个鸟毛?!
当下,便有个汉子吼了一嗓子:“你们这些当官的,也太欺负人了!凭什么卖我们张老汉?!”
“大老爷们也是你们能卖得的?!”
“这事要怪就怪你们官差没早些来!你们要是早点来把抚恤米送了,把银子给了,人家张家犯得着改嫁媳妇吗?!”
“就是!你们凭哪样又抢人家媳妇,又卖人家老者儿子哩,是欺负张家无人了么?!”
“今天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官家插手插到人家屋头来了!”
“她娘家人都死绝了,不听公爹的话,听谁的?这些官差管得也太宽了!要不是专门来送钱的,老子真的想一锤子钉死她们!”
顿时众人七嘴八舌的,骂成一片。
更有个血气方刚的汉子,不知从何处掣出一把雪亮亮的朴刀来!
他大马金刀往前一站,怒目圆睁,凶神恶煞道:“我看这些小丝儿,不是来送钱勒,是刁自来搞事情勒!”
“她们欺负的哪点是张家?是我们竹林寨!好嘛,外乡狗都踩到竹林寨头上屙屎了,真当我们都死绝了不成?!”
只听得呼啦啦一片响动,眨眼间,越来越多的黔人涌了出来!女男老少都有!
不同的是,这回人人手里都攥着家伙,有锄头、镰刀、棍子、门闩……更有十几条精壮汉子手里擎着明晃晃的苗刀、环刀。乌泱泱地一片人头攒动,人数比周玉臣带来的多出了三五倍不止!个个都是眼冒凶光,杀气腾腾!
而带头的汉子,又发了一声喊:“——围死他们!一个都别放跑!”
话音未落,就立即有人发声应和:“对!宰啊嘞些狗杂种!让他们晓得一回厉害!”
——哗啦啦!
众人提刀弄棒,一拥而上,登时将周玉臣一行人堵了个严严实实!
这下,县丞是真的慌了。
黔人最是抱团,上下一心,寨子脸面大过天。便是寻常的口角斗殴,也极易升级为整个宗族、乃至是整个寨子的械斗。如此不死不休,甚至是结下几代人的血仇!
这帮杀才血性上来,可是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哪管你是什么朝廷命官!
县丞是真不想管这摊子烂事,可又不得不管。
他只得哭丧着老脸,连滚带爬地挤到周玉臣身边,好言劝道:
“大将军!大将军唉!您是外乡来的贵人,好好发了抚恤金,把赏赐给张家人……您带上翁家娘子抽身便走,岂不干净?”
“老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您想想徐源徐臬台是怎么死的?况且……况且这大梁律法摆着,张家改嫁自家媳妇,合情合理!您这硬要插手,也不占理呀!”
说到最后,县丞的声音都变了调:“还是把张家父子放了吧……万一激起民变,下官只怕是护不住您呐!”
旁边的苏弥,早已经吓得两股战战!自己今天头一遭跟周玉臣出公务,就遇到这样的祸事,真是天要亡我!
只是,这是怎么回事?单单发卖张家父子,在苏弥看来,已经是极其轻省的处罚了……甚至没有牵连到整个张家。毕竟张家父子欺负烈士之妹,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吗?就算大梁再怎么重文抑武,基本道德也得有吧?结果这帮人居然为此,一副要动手的阵仗!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难道他们就不怕王法吗?”苏弥忍不住出声问道。
县丞听他这话,就知道这也是个不知事的年轻人,苦笑一声不再言语。
须知。
别说什么要替翁芸主持公道,这里是黔州,翁崇翁芸兄妹又算不得彻头彻尾的黔人!
翁家人死绝了,翁芸没有父兄撑腰,那不就只能是夫家做主么?只是卖个媳妇而已,那咋了,还不是跟着你们的“王化”学的么?!
什么“温良恭俭让”、“礼义廉耻”,什么“尧舜禹之治,必本于人情”……你们梁人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动不动就君子动口不动手。结果手是没动,动嘴去吃别人家的妻女了,吃得满口流油!总不能你们梁人吃得,黔人就吃不得了吧?!
按梁人的规矩,翁芸嫁进了张家,就是张家的人了,是卖是典,要杀要剐,张家说了算!你们这些外乡人,跳出来搅哪门子的鸟乱?
真把大家逼急了,你们就带了这点人马。众人一拥而上,也学那“秦断刀”豁出命去拼一回……管你什么周大元帅,砍了便砍了!回头扒了你这身官皮,往那深山老林里一钻,朝廷又能奈我何?
这里可是黔州。
不是你们这些老爷夫人们,赏玩“礼仪道德”的京师!
电光石火间,周玉臣与朱无为碰了个眼神。
朱无为待要开口,旁边急红了眼的小猴子,早已指着一个汉子破口大骂——
“金老二!老子跟你是一个寨子勒,哪个不晓得哪个?!”
“平时你们个人家勒姑娘遭人欺负,你们也叉起手看?也是这种嘴脸,让人把你姑娘拉起走?还要扒她勒衣服?一帮憨批,只晓得欺负女人,老子日决你们都觉得丢脸!”
这话一出,朱麟直惊得呆了。
我滴个乖乖啊,这还是那个在孤鸾山上,一边哭鼻子一边报军情的小猴子吗?!
而那个被唤做金老二的,正是刚才发话的汉子。
他眯着眼睛瞅了瞅小猴子,显然没认出来。可被一个小辈子在众人跟前下了脸,教他一个大老爷们的面子往哪搁?
金老二面色涨得通红,立即挺刀骂道:
“你个杂种是哪家勒?帮着外乡狗咬自家人,还敢在我面前充老子!看我今天打不死你!”
说罢,金老二身边的几条精壮汉子,也提刀扑了过来!
刀尖逼近!
这帮汉子也刁钻,知道周玉臣是武将出身,翁芸又是个刚刚升值的“香馍馍”,当下就照着齐青的面门砍去!
周玉臣当即错前一步,把齐青、翁芸二人紧紧护在身后,齐青则是攥住了她按剑的手,再次苦笑着微微摇头。
这时一直铁青着脸的朱无为,猛地往前踏了一步,暴喝道:
“金老二!你想搞哪样?你好好看哈我是哪个!”
他胸膛剧烈起伏,先是指着金老二那帮人,又点了点小猴子,最后手指指向自己:
“老子是朱七!这个是滚家的小猴子!之前你家牛没了,是小猴子家老者出了牛,替你耕勒地!你不想当军户,也是老子替你顶的缺!”
“现在你要杀哪个?”
这话一出,人群里一阵骚动,金老二也怔住了!
他阴恻恻地看着朱无为,脸上神色变换几次后,冷笑道:“……朱无为,朱老七,原来是你!可真是吃了皇粮就忘了本了,居然跑来帮外乡狗!”
且说,朱无为、小猴子和这帮哨子巷的乡亲,大多数都是竹林寨的人。
竹林寨为什么有不少军户,却人人耻于当兵?只因这寨子,祖上曾出过苗蛮兵,帮助梁朝官府弹压过同族。这等旧事,在场之人心中都有数。
依着老辈人的见识,出去给梁廷当兵,是脸上无光、辱没祖宗的事情。
要知道,梁廷与黔州,是有血海深仇在的。
天授八年,黔州吴勉聚众二十万,公然反叛梁廷。
潞王亲率朝廷大军,分兵进剿。最后,五开洞的一场恶战下来,潞王足足砍下了七万颗黔人首级!首领吴勉,更被拖到晒谷场上,当众活活肢解,以慑众人!
不仅如此。
潞王对参与起义、敢于反抗的村寨,实行了“空村政策”。
史书上是这么记载的:“尽焚其庐舍,黔人老弱妇孺无遗”、“瓦片不留,十室九空”、“黔人迁徙而逃”……
这还不算完,在潞王的一声令下,直接反抗的村寨要杀,而提供支持、隐匿亲友的村寨,一样要杀!城破后,三日不封刀,人头滚滚,又是数万条性命填了进去。最终杀得是鸡犬不留,相连的四十几座寨子,尽数化作乌有。
对投降的黔人俘虏,完成审讯后,要么是鞭笞致死,要么是族诛。一人参与反抗,全寨株连。
至于什么不杀俘的政策?
哈哈哈,你有能耐,倒是从这山沟沟里爬出去,去帝京跟皇帝告状啊!
你能活着出去吗?
那些贵族老爷,管你这茬破事吗?
退一万步说,人家杀的是刁民,又不是良民……你确定,你是良民吗?
既是良民,又怎么会上京告御状呢?
所以还是一起杀了吧。
再者,莫说梁朝了,古往今来,只因黔人嗜杀好斗,历朝历代弹压反叛时,也曾“不分良莠,纵火焚烧”,更甚者,只因为“难以分辨顺逆”,统治者干脆宁可杀错,绝不放过,统统杀光了事!
归化后的黔人,不仅被梁人强占了田地、屋舍,更是被逼着充了军户,世世代代给朝廷当兵卖命。
要知道,军户屯田需向官府缴纳米税,如遇战事,还要自备刀枪、粮草,负担远超普通农户!大家本就因为田地被占,穷得叮当响了,再当军户那更是雪上加霜!子子孙孙都得给人当牛马,当耗材!
而大梁在黔州的驻军,头等大事,便是镇压土司叛乱、剿杀山中盗匪。梁人为什么用黔州兵?不就是图你们熟门熟路,知道各家寨子的情况,好方便动手吗?!
黔人当了官兵,常常被派去攻打同族的村寨,成了自家骨肉相残的一把刀。这与黔人“村寨互助、族群共荣”的古训完全相反,自然要被戳着脊梁骨骂。
再加上天授帝那个皇帝老儿,又信奉道教,把黔州本地的祭山、牛神视为“蛮俗”、“巫蛊”,回头又让黔州兵通风报信,烧毁祭祀场所……你就说招不招人恨吧!
这种情况下,哪个有血性的黔人,愿意吃皇粮、当梁兵?!
金老二自然也知道理亏。
当年他不想去做这个“二五仔”,为此痛哭流涕,在寨老面前闹了好几回。但是梁廷要点人头,要蛮苗兵,又哪里挣得脱呢?
最后是双亲俱亡的朱老七替他去的。
金老二咬了咬牙根,被揭了老底的羞耻、隐约的愧疚,最后在朱无为那身气派的官袍上,都化作了另一种酸涩又憎恨的情绪:
“老子就是看不起你这身狗皮,就是要杀你!咋个些?!你敢动我一根汗毛试试?还改个名字叫[朱无为],好了不得哦你!”
金老二狠狠往地上吐了口浓痰,嗤笑道:“真是跟姓翁的一样,穿了身狗皮,就彻底忘了本了!”
“我金老二今天就把话撂在这了——翁崇这个吃军粮的,算不得黔人!他死了,也是为梁人死的,管我们屁事!”
“朝廷的那些什么将军、恭人的狗屁玩意,老子不在乎,也没有人在乎!今天,要么张家的媳妇,乖乖地给老子嫁人!要么你们也跟着留下来!”
说罢,周围一片附和叫好声,仿若山呼!
原本躺在地上装死的张家父子,也支棱起来了,他们阴恻恻地盯着翁芸,语气阴森:
“哟,四品恭人,好金贵哦——!看到起还有点嘿人勒!结果勒?屁都不是!”
“小杂种些还敢跟老子动手,只会下崽勒东西,凭你也配?!老子今天硬是要你跪倒起,给老子磕头认错!”
那个张家小儿子,捂着血糊糊的耳朵,目光死死地咬着翁芸,还道:
“你不想改嫁,不想离开张家?可以!老子个人来娶你,让你继续做张家媳妇!教你天天跪起伺候老子!”
见此情形。
县丞缩了脖子,悄悄往后挪了一步,默不作声地就往后面躲。方才还围着周玉臣,满口“恭喜将军喜得贤妹”的那些甲长、里长等等官吏,也不知何时已经无影无踪。
唉,好好的干什么不好,非得替张家的儿媳妇出头?
一个小娘们而已,有必要吗?
要是一开始老老实实散了赏赐,把银钱分了,再对张家人客客气气地说上几句好话,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回头该分钱分钱,该募兵募兵,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现在好了,又要出第二个“徐源”了!
作者有话说:
齐青叹气,齐青摇头。从黔人的角度来看,虽说周玉臣很克制,但也算是是外人插手内务了。所以,小周要被围了!小丝儿=骂人的,大概是小杂碎的意思老者=老爸老者者=老头刁自=特意嘿人=吓人另外,正如之前所提到的,贞节牌坊那是有点家底的人家,努力争取的事情,因为能免税役。对于张家这种穷人家,媳妇守贞没啥用,转卖、典妻才是赚钱的。参见祥林嫂的几次改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