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秦断刀的身形, 也是微不可察地一顿。
要知道,这位爷在平日可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此时竟似三魂荡荡、七魄悠悠, 抬脚便要奔正厅去!
将将走了几步, 秦断刀又低头看了看自家赤条条的上身, 汗油交迸, 热气蒸腾,这才回过神来:
“快!”
“快给老子打热汤来!老子要洗澡!”
周昆见他这副情形,实不成样, 显然是昏了头了。平时谁家没事烧着一锅水在那备着啊?洗澡烧水,是又废柴火又废工夫的事情,不得提前准备么?
况且,齐青如今可是四品大员,哪里是能等你现烧水、现搓泥的闲人?你也就是个正五品千总, 论理,还比人家低一头呢!
他慌忙抢上前去,一把扯住秦断刀的胳膊:
“我的大人啊!擦把汗,寻件干净袍子罩上就得了!齐道台难得来此,指不定有啥大事呢, 哪等得了您洗澡梳头啊!”
朱大壮也破天荒没抬杠, 跟着附和道:“就是, 臭点怎么了?臭烘烘的才有男人味呢!要俺说,哥哥便这般精赤着出去,显显腰膀上的真功夫,包管教那齐家娘子瞧得心头鹿撞!哥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滚滚滚!你们懂个屁!”
秦断刀口中骂骂咧咧,脚下不停, 自顾自转回擦洗。他走得急切,边走边扯那袍子,哪管它朔风卷地、霜气砭骨,一路唬得丫鬟婆子惊得掩面不迭,看也不是,避也不是。
待他匆匆净罢,换了衣袍。
秦断刀又从匣子深处,摸出一支镶宝掐丝的牡丹金钗。此物正是当年他欲用强的时候,险些被那齐青一钗攮进眼窝里的凶器。当时齐青瘦弱,除了小娘们家挠痒痒也似的抓挠咬推,有什么气力?秦断刀一时托大,着了道儿,亏得金钗柔软,只戳破了眉骨,淌了些鸟血。
后来齐青仓促嫁人,这金钗便留在了秦断刀手里。
七年了。
他虽然养了一院子的女人,却一刻也没忘记过这个冤家!
那她呢?
今日特意来看自己,是不是也没忘记他?
他真恨啊。
恨齐青从头到尾都在拒绝自己,避他如蛇蝎!恨她转头嫁给了江捷,成了他顶头上司的女人!恨她如今摇身一变,又成了他得弯腰行礼的朝廷大员!
可这恨里头,又掺杂着七年都没磨掉的馋。
既然江捷丢下她们母女跑了,那今日她来寻自己,是不是另有想法?
不,也不对。
自己当年对这娘们多殷勤啊!天不亮就蹲在她家门前候着,她走到东就跟到东,她走到西就跟到西!
不论齐青去哪条街哪个商铺巡视,他都能在后面跟着。他多疼她啊!哪个客人敢跟齐青搭话,或是多瞧她一眼,秦断刀二话不说,兜头便送他两锭铁拳,教他们离齐青远远的!
他如此爱惜她,除了没有钱,一颗真心都给她了。
可结果呢?!
齐青整日哭哭啼啼,百般拒绝,看到自己跟看到鬼一样!
秦断刀不信她心里没有自己!要是没有勾搭的心思,初次见面时,她为什么要冲自己笑?为什么每天涂脂抹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不就是为了打扮给他看吗!
所谓的拒绝,不过嫌弃他秦断刀那时要钱没钱、要势没势罢了!
这种贪慕虚荣的女人,是没有心的。
她要不是攀上了周玉臣那个死太监,能有今日的荣耀加身?不靠那张狐媚子的脸蛋,能当上这个鸟官?
不过,话又说回来。
齐青这娘们虽然无情,倒是个识时务、会来事的。当年她嫁给江捷那个夯货,替他上下打点,左右周璇,不知耗费了不少心思,才把江捷那个蠢货抬上了一州之守的位置!
今日这娘们登门,十有八九是要替周玉臣来当说客,想拉拢他秦断刀。想他秦爷在黔地威名震天,便是吐口唾沫也能当钉子使,岂是沈重、徐源那种酸丁可比拟?
想到这,秦断刀嘴角浮起一丝狞笑,攥紧了手中的金钗——
哼!想替阉狗招揽秦爷?
且看你今日,愿不愿戴上这旧钗了!
齐青正站在窗前看景,这天气才刚刚消停了一阵,转瞬的功夫,又飘飘落落地下起雪来。
当她听得脚步声,再回头时。
但见一个轮廓粗犷、气象剽悍的年轻武官,穿一领青缎官袍,腰束银带,倒也人模狗样。只是左眉一道刀疤斜贯,到底透出几分的霸道煞气。
此时,秦断刀也在打量齐青。
眼前的女人比记忆中,气度更成熟了一些,她穿着一领云雁补子的朱红官袍,腰束金荔枝纹带銙,脚下青革皂靴。目光沉静如水,流转间,却带着毫不遮掩的审视与寒意。
秦断刀的心,霎时像被人狠狠挠了一把,又痛又痒!
乖乖!
这还是当年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青姐儿吗?
花也不簪,胭脂也不擦,她原来可是最爱俏的。那时候的青姐儿,整日离不得口脂,两片嘴唇儿擦得红艳艳、饱满满,勾得人想嘬上一口。蓬松松的云髻上,四季都簪着时新花簇,身上总是有几件叮当作响的首饰,要么是叮当镯,要么是环佩……秦断刀仍然记得,那细细碎碎的声响,甚是撩人。
不过,她穿官袍也好看。
那身朱红官袍裹在她身上,疏落有致,比当年女儿家的钗裙更勾人了!眉眼还是那般俊俏,可看人时那股子冷劲儿,直冰得他心头打颤。
“……秦断刀,拜见道台大人。”
秦断刀一字一句地往外蹦,人虽然躬了腰,眼睛却毫不客气地盯着齐青!
他真想象当初那样,直接一把撕开那身碍眼的官皮!瞧瞧里头裹着的,还是不是当年那个让他魂灵儿都飞了的青姐儿!
齐青目光平静地落在他低垂的头颅上,声音冰冷得一丝热气也无:
“秦千户,久违了,别来无恙?”
这一声冷硬硬的“千户”,直如冰水浇头,激得秦断刀打个寒噤!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她怎么不怕他了?她凭啥能不怕他了?!
当年他堵着齐家大门喊打喊杀,青姐儿吓得小脸煞白,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弱柳嫩花。她是那般娇怯,活脱脱一只受惊的雏鸟儿。还有那一回,青姐儿被他摁在巷子里,险些成了好事。此后青姐儿每次撞见他,俱是羞愤含泪,甚至都不敢抬头看自己。
那小模样儿,真真是我见犹怜,教人恨不得搂进怀里吃净了揉碎了!
现在,她为什么能如此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冷漠。
这让秦断刀不由心中一紧!
莫非,是因为齐青身边杵着的两个女将吗?
秦断刀不由得撩起眼皮,眼睛贼溜溜地扫向齐青左右。那两个女子,年纪也是二十来岁的光景,一身戎装,腰里挂着朴刀,连个刀鞘都没配,就那么敞着锋刃,晃晃荡荡地吊在腰带上!
呵!
秦断刀不由得心中冷笑,原本悬起的心,登时落回了肚子里:娘们也配耍刀弄棒?这般吊着,也不怕割破了裈裤,露出白花花的腚来?!
还有那齐青,装什么冷若冰霜?
这般阵仗来见他,心里头不定怎地打鼓呢!什么冷脸冷心,拒人千里,也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否则她为什么不叫几个虎背熊腰的军汉跟着,偏偏带俩花架子的娘们,这不是明摆着要跟他玩那套“欲擒故纵”的把戏么?!
如此,先不忙唤人进来,免得那几个蠢货,坏了久别重逢的情趣。
秦断刀压住心头那团邪火,几步上前,直往齐青身前贴。
那股盗匪出身的莽劲,混着被权势压制的憋屈,让他脑门一热,阴阳怪气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秦某运道不济,偏生是个带把的,累死累活也只得靠这双手挣个前程……比不得齐道台,轻轻松松就攀上了周太监,可真是今非昔比了。”
说罢,他竟涎着脸,作势伸手就往齐青腰上搂去:“齐道台离得这么远做甚?咱俩如此交情,生分了不是?”
那两个女将见秦断刀如此放浪形骸,不约而同,把手都搭在了刀柄上!
齐青却只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声音不高,依旧很平和:
“且慢。秦千总可知,本官今日所为何来?”
秦断刀收回手,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秦某是个糙老爷们,不懂你们娘们家的弯弯绕绕,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来不就是替周玉臣当说客的么?”
“周太监想吞下黔州这口肥肉,光靠沈重那些外来的酸丁,呵,猴年马月也啃不动!没我秦某人点头,这黔地三山五岳的好汉,谁他爹的搭理阉人?!”
齐青也不反驳,只是略微抬头,道:“那你愿意效忠周大将军吗?”
秦断刀怔了怔。
不是,你就这么平铺直述地说出来了?半点好处也不给,一点饼都不画?!你的诚意呢?!有这么招揽合作的么?!
秦断刀回过神来,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毫不客气地把齐青刮了个遍:
“……那就得看看,齐道台到底有多少[诚意]了。”
“不瞒你说,我秦断刀对你是什么心思,七年前是啥样,如今还是啥样!青姐儿,江捷那厮已经老了,实也配不上你。我今年二十有二,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你我快活夫妻做几年,我必听你的话,乖乖地跟姓周的干几年。”
说着,秦断刀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靠,两腿叉得开开的,“啪”地一声把那只牡丹金钗丢在桌上——
“青姐儿若有意,便戴上这只金钗吧。”
那语气的狂妄,大有一种笃定了齐青不会拒绝的自信:
我知道你贤惠,又特别擅长顾全大局。当年为了保住齐家,你明知道江捷是个什么货色,还是带着万贯家财嫁了。现在你们想吃下黔州,就得借我的手,没有我秦断刀,你们靠什么震慑黔州各路寨子、各方猛人?光靠士族那文绉绉的礼法,你吃肉也只能吃表层!底下的黔人可不服你!
须知,黔州自古乃造反之地!黔不服梁!
为了大局,为了周玉臣,这个金钗你是戴也得戴,不戴,也得戴!
齐青凝目看住那只金钗,那只带着她无尽血泪和挣扎的钗子,忽然就笑了。
当年这金钗太软,没能杀了秦断刀,最后反倒被他留了下来,成了“痴情”的作证。
是啊。
少年狂妄的汉子,恋上了富户千金,强求不得,便要豁出命去与她整个家族作对……后来哪怕汉子官运亨通,养了一屋子的女人,口里心尖念念不忘的,却还是当初的千金小姐。
如此霸道,如此“痴情”!
这种传闻,从齐青回黔州的第一天,她就已经听腻了。
平心而论,秦断刀生得不坏,确实也是个魁伟男儿。
齐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缓步走到秦断刀面前,微微俯身:“秦千总,当真要看我的诚意?”
这一靠近,只闻得一阵香风扑面,正是那熟稔的玫瑰合香。
秦断刀登时半边身子都酥了,喉结重重地一滚,哑着嗓子应道:“……要看。”
齐青笑容不断扩大,倾身附耳,吐气如兰,声音压得极低:
“那……我就让秦千总看个明白吧——!”
话音未落!
只听得“噗呲”一声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
秦断刀猝不及防,被连捅了数刀,一时软了劲道。他痛极也怒极,伸手就狠狠去掐齐青的脖子:“——贱人!你也敢伤我!”
却不想,那两个带刀的娘们早抢上前来!
也不知她们哪来这么大的手劲?一个铁钳也似扣死了秦断刀的一条膀子,另一个更狠,出手如电,“咔嚓”一声竟将他的下巴卸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
但见寒光又是一闪,那条筋肉虬结的粗壮臂膊,竟从肩胛处生生被卸了下来!登时血雨四溅,赤红哗啦啦地滋了一地!那断口处白骨森森,筋肉翻卷,红的、粉色、白的,果真教人看得分明!
秦秦断刀早已浑身是血,眼冒金星,知道自己今日是阎王爷点名,必死无疑了。
他喉头咯咯作响,嘴里含混不清地问道:“……你……你怎么敢杀我?……难道……你就不怕……周玉臣怪罪么?”
毕竟黔州兵多是些野性难驯的厮杀汉,眼见道上大哥被人砍瓜切菜般剁了,难保不生乱子。
而秦断刀在黔州多个寨子中,都极有威名。给梁人当官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偏偏秦断刀够狠,打杀起来颇为狠辣。如此反而也收拢了不少寨子的信任,这些寨子借秦断刀的势,内外合作,彼此关系颇深。
如果他秦断刀死了,周玉臣拿什么收复寨子?靠谁跟他们谈合作?
齐青却只抬手抹了把溅在腮边的血点,那赤红的血沾在她唇上,竟衬得她唇瓣愈发红艳,恍如带血的胭脂。
那张艳丽饱满的嘴唇微微一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凝成了一个极其冰冷、极其讥讽的笑容。
徒留秦断刀烂泥也似瘫在血泊里,口中兀自含混地呢喃着:
“……你怎么敢……杀我……”
“……怎么敢……”
桥头堡另一头,雪片如絮,纷纷扬扬。
周玉臣端坐轿中,似乎正在闭目养神。今日她显然精心整饬过装束,身上是玄色织金蟒袍,腰间的玉带,赫然是御赐的“玉抱肚”,通身威仪赫赫,气度轩昂。
偏偏在膝盖上搭了一只不伦不类的小布包,布包角落还绣了个端端正正的“去疾”。
苏弥见状,便好奇道:“周大将军,这是何物?”
作者有话说:
看看,胭脂这不就有了吗?今天周五,明天就是骡马假日了。配合这章,点一首《怒目金刚》吧——金刚怒睁眼愤怒眼神里说的要多清楚受不了笼统的禁锢栖惯了梧桐木自他还是莺雏学不来笼中的鹦鹉都想看凤凰学舌他们用空想来替我抉择我哪有用空去管你们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