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第二卷

见燕东临如此作答, 黄羚君暗暗松了口气。

随后他的目光,又投向了正随着周玉臣四下应酬的苏弥。周玉臣不善诗词,这是她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因此今日的酒宴, 便是苏弥的得用之地。但见他神采飞扬, 紧随周玉臣左右, 与黔州士子们品评唱和, 赋诗言志,真是好不得意!

黄羚君垂下眼帘。挺好的,总不能只有他一人困在局中。

待酒过三巡, 燕东临这个声名远播的燕州才子,也开始上场应酬了。相比京师的苏弥,燕东临受欢迎的程度也不遑多让。何况燕东临素来眼高于顶,何曾搭理过一般士子?霎那间,众人便把燕东临、周玉臣一道团团围住。

而此时, 苏弥也已经被灌得酩酊大醉,便趁机滑脱出来。

他步履踉跄地凑到黄羚君面前,推着他走到门外,一副喝多了躲清净的模样,却是在低声探问:

“燕东临不是自视清高么?怎么今日竟肯入席酬应了?”

黄羚君思忖片刻, 道:“你说他清高, 是因为他不肯就官一事么?”

苏弥不解, 皱眉道:“十七之龄便得中进士,却因殿试未拔头筹,耻居二甲,竟拒了朝廷授官……这还不算清高吗?”

黄羚君了然地点点头,道:“确实清高。”

话锋微转,黄羚君又缓声道:“不过, 燕东临如今恩科无望,他的堂妹[燕襄]已受朝廷的六品诰封。燕东临要是再清高下去,又当如何呢?事实上,莫说是燕东临……便是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了。”

苏弥怔了怔,听他这般言语,尽是消沉之意,便知道其中有蹊跷,连忙问道:

“那日你跟着周玉臣去沈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屋子里传来一阵高一阵低的歌舞声,跟着风雪声一起,乱糟糟地压住了二人的声音。

黄羚君不由苦笑,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递给苏弥:“今日才叫我写的,你也看看吧。”

苏弥一头雾水,打开才看了两行,便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盯着黄羚君,压低了嗓音道:“……皇后娘娘何曾有过这样的旨意,竟要复审沈重当年的案子,替他恢复名誉?这莫不是周玉臣擅自答应的吧?”

黄羚君笑容苦涩,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收回信件,摇头道:

“以沈重的功绩,两年后必然会过通考,那时候他就该离开黔州了。短短两年,可未必能吃住整个黔州。周玉臣既然要用他的身份,借他[词宗]的清名,就得把人牢牢地摁在黔州,替她办事。现在若是不给些甜头,沈重能答应吗?”

苏弥向来谨慎,听了这种矫诏的大事,也不由得也有些忐忑了:

“这,这,皇后娘娘能答应吗?黄兄,咱们来这……可是要替娘娘和朝中诸人,看住周玉臣的!你既然在场,怎么就不劝劝她呢?”

劝?

怎么劝?

在京师的时候,周玉臣一个不高兴了,就敢堵在宫门喊冤!他的父亲黄渺之,查女婿之死的线索,查到周家周围的几条巷子……便不敢再往下细查了!只怕叨扰了周大将军的清净!如此人物,谁能劝得了?

凛风呼啸着,夹杂着雪片刮来。

黄羚君拂去凳子上的积雪,坐下来,摇头苦笑道:“这些时日,我是如何又当小妾又当小厮地跟着周玉臣的,你也看到了。此人心志坚定,非我一言二语可转改。”

“况且,如今的局势,已经越来越明显了。一个齐王殿下,是名满江朔、仁孝覆天的皇子,却不肯出面主事,偶尔露面也是在配合周玉臣。另外,齐青、谢问玉、燕襄、齐芥娘、蓝蕤娘……这几人都是周玉臣举荐的,她一边说缺人,一边又不动声色地把这些世家大族、江湖草莽都给拢进了局中。”

“齐青这帮人,要稳住自己的官身,就得拼命替周玉臣办事,替她薅出真金白银的好处来……且看着吧,那日,周玉臣是没有问过黔州的矿场、税收、兵丁,但是只要她吃下了这帮人,自然也就有人,前仆后继地替她解决这些事情了。”

苏弥听得愣住了,想了一阵,却又摇头道:“即便如此,黄兄也不该替周玉臣写这封信。此等要命的大事,若是被娘娘知道了,岂不是要怪罪于你?再说来,咱们就是来盯着周玉臣的,有些事只管上报给娘娘便是,何必把自己也搅入局中?”

黄羚君叹了口气,问道:“你觉得,只有我置身局中吗?”

苏弥诧异地看着他。

不然呢?信又不是他苏弥写的!

漫天飞雪中,黄羚君抹了把眉眼间的碎雪,嗤笑道:“周玉臣真是机关算尽!从你我二人跟随她入黔州开始,有些事情,到底是黑是白,就已经说不清了。”

也许是风太大,寒意太重,苏弥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小声道:“……黄兄,你这话把我说糊涂了。”

黄羚君微微仰起头,望住漫天飞雪,片片雪花直往他眼里撞来。

他也懒得拂了,只摇头道:“别说是你,我也是糊涂到今日才明白,人家要借你的势、要把你拉下水,甚至都不需要你开口同意。便是你……弥弟,你刚才不也在替她酒桌周旋,笼络黔州士子吗?别忘了,柳朝可不在这里,事情的首尾到底如何,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便是有人证,也是今日宴席上的人来佐证!”

“你说你不在局中,不知此事,皇后娘娘能相信吗?”

苏弥被这番话惊得愣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随后就是欲哭无泪:“不是,我那也只是寻常的酬酢应付啊……再说书信这事,还是你告诉我的呢,怎么就把我也给算进去了?”

说到最后,苏弥索性也扫了个石凳,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呆呆地坐了好阵子,才道:

“……黄兄,你就说句明白话吧。我胆子小,真经不得吓唬。”

黄羚君呼出一口白雾,望着混浊的天空,缓缓道:“那我,便说句宽心话吧。周玉臣已经说服沈重,要给皇后娘娘上贡节仪了。”

闻言,苏弥微微一怔!

且说,过年的时候,地方官向中央朝贺、献岁贡,向皇帝进献的礼物贡品,实属常态。但那往往只是上贡给皇帝,给万方天子的,没皇后什么事。即便有适合皇后的贡品,也需经的皇帝批准、转赐,而非单独给皇后的 “上贡”。

除非这个皇后的名字,叫武则天……否则寻常皇后,就不用想这件事了。

而周玉臣竟然能说服黔州沈重,为王皇后进贡!

京师诸人看到会怎么样?他们只会认定,王皇后的威仪已经延展到黔州了!黔州,可是西南最难搞的蛮夷之地,就算贫瘠寒苦,也是一件昭彰功德的好事。

到那个时候,王皇后还会为这种小事生气吗?

就算往明面上说,周玉臣也是在替王皇后招揽重臣啊!

毕竟,即便王皇后允许他们这帮人过来,确实揣着又协助又监视的心思……但是周玉臣,目前也还是王皇后的人,不是吗?!

想到这里。

苏弥也抹了把脸,擦去眼前的雪片,喃喃道:“周大帅此举,确也情有可原。”

话一旦开了头,后面就更顺利了:

“黔州地处偏僻,往来请示报信不便,万一路上被盗贼截获了信件,终究也是个麻烦。如此……也怪不得周大帅。”

黄羚君听了这番话,便知苏弥的心念已转。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苏弥的后背心,道:

“回去吧,风寒侵骨。燕东临随周大帅应酬多时,也该有人更替了。”

自此,前有黔州本地的豪族齐氏,感佩周玉臣与齐王的恩德,为之摇旗呐喊,声震一方。后有那盘踞州府多年的父母官沈重,为周玉臣佐证才德,以壮声威。

黔州那些个士族大户,见风头转了,嗅到味儿了,开始一个个争先恐后地邀请周玉臣做客!

唯有一个人例外。

这日,秦家大院之中,雪后初霁。

秦断刀赤·着半条硬铁也似的膀子,迎着寒风,一拳重似一拳,狠狠地砸在厚实的皮垛子上,只打得那垛子闷声乱晃,支架吱呀作响。但见他肤作古铜色,筋骨虬结,臂膀上的腱子肉隆起鼓胀。袒·露的腹部,两块“田”字铁块也似的肌肉,棱角分明,在寒气里兀自贲张着。

“哥哥好俊的功夫!”一个沉闷的声音在廊下响起。

说话的是个穿着件半旧号卦、身形肥壮的汉子,乃是秦断刀当年的老兄弟,诨号“插翅虎”的朱大壮,身上很有些痴劲,不大懂得看脸色。如今在秦断刀的手下,挂了个把总的职衔。

朱大壮搓着冻得通红的蒲扇大手,又狠狠地跺了跺脚,瓮声瓮气道:

“满城的老少爷们儿都排着号请那姓周的吃酒,搞得沸腾盈天的,好不热闹!哥哥难得清闲,怎地不去那富贵场中走一遭,也受用她几杯?”

旁边一个作书生打扮、瘦如竹竿的中年汉子,闻言急忙扯了朱大壮一把,低喝道:

“别说了,咱们爷不爱那处热闹!”

朱大壮不服气,闷声道:“怎么就不爱了?周昆,你个酸丁不知内里!前几日哥哥还带着俺,一道去沈藩司家吃过茶哩!”

被唤做“周昆”的中年书生,无奈地“唉”了一声,心中暗道:

这夯货!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如今有头有脸的门户,挤破了脑袋也只为请周玉臣吃一盏酒,说两句话。

还有,沈重那老狐狸,平日总是推说公务繁忙、无暇抽身,如今倒像黏在了姓周的身上,时时跟着她一道赴宴!谁还记得你的那杯冷茶啊?!

周昆沉沉吐了口浊气,又赶紧呵出个笑脸,对秦断刀道:

“大人,您瞧,这周玉臣才几日的功夫,就把这帮墙头草收拢得服服帖帖。老话说得好,[随大流过河——淹不死],依小人所见,周玉臣毕竟挂着兵马元帅的头衔……咱们不如也递个帖子,请那周玉臣过来坐坐?”

“一来,探探她的虚实斤两,二来,也好全了面子功夫。大人,您看呢?”

秦断刀停住了拳头,脸色阴沉如水,却是思忖不言。

朱大壮见状,知道秦断刀是当真听进去了,又连忙嚷嚷道:“周酸丁这话倒也不歪!只可惜那周玉臣是个没卵的阉人,不懂人间极乐。否则就哥哥这一院子的温香软玉,随便拎两个送过去,都尽够她受用了!”

听得这话,周昆的白脸更白了,骂道:

“蠢货,除了裤·裆里那点事,你还知道什么!?你脑子里装的都是驴粪吗?!”

朱大壮耿直了脖子,反唇相讥:“一个没种的阉货,你怕她作甚?!这里可是黔州,她周玉臣敢动武么!”

就在两人吹胡子瞪眼之际,院门外传来小厮的禀报声——

“大人,齐青齐道台来了。”

朱大壮和周昆同时倒抽一口冷气,也不吵了,齐刷刷扭头盯向秦断刀!

齐青?!

那可是这位爷唯一在心尖上挂了多年、还是念念不忘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黄羚君:“就光我一个人又当小妾又当小厮,那怎么行?”苏弥:“呜呜呜……但是话又说回来,周大帅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留在燕州的柳朝:“怎么感觉寒风阵阵,身上有点冷呢?”好了,明天秦断刀即将见到齐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