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燕东临、黄羚君心中如何作想, 暂且不提。
这厢,沈重脸上依旧是得体的笑容,接了砚台递与家仆, 便一把攥住周玉臣的手, 动容道:“娘娘天恩浩荡, 大帅盛情拳拳, 老夫愧领。只是这黔州地薄人稀,实不知何处,能帮衬大帅一二?”
如此开门见山, 众人也不觉得意外。
在乱世,像周玉臣这样无端端上门的,无非就是“打秋风”,不是借兵,便是索粮。
况且, 周玉臣那几箱子礼物,看着厚重,但比起整个黔州的税赋、人丁,实是微不足道。如今不比太平年月,从前州与州之间借粮填仓, 有朝廷白纸黑字地记着, 或免了赋税, 或异日填还,总归是有个结果。眼下这光景,给了便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等黔州遭了难,缺钱少粮的时候,沈重找谁说理去?
最重要的是, 周玉臣的野心勃勃,众所周知。
不然哪个宦官吃饱了撑着,不要称王拜相,不要金银厚禄,反而要“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身份啊?
是个傻子都知道,不管是为了齐王,还是为了她自己,周玉臣都所图甚大!
此时此刻。
黄羚君、燕东临也纷纷看向周玉臣,等待她的回答。
就算你暂且用谦恭的姿态,让沈重相信你没有反心,跟沈重还是吃同一锅饭的梁臣!
但是沈重宦海沉浮数十载,又不是三岁小儿,他能相信你愿意空手而归?须知,黔州不仅有闻名四野的黔州兵,还有银矿、朱砂矿,是重要的产矿之地。尤其是朱砂矿,几乎占据了整个大梁乃至东方大陆的八成产量。
要知道,朱砂不仅是书画、印章中的顶级颜料,还因为具有安神、镇定的功效,在《神农本草经》被誉为上品,是昂贵的药材。
更重要是,在天授帝一己之力的推动下,整个大梁人人信道,官员百姓迷信鬼神已有二十多年。不论南北,炼制丹药、驱邪避煞、祈求长生……几乎都是大梁官员的常态。
而朱砂,正是炼制丹药、撰画符箓的必备材料。
更不提还有银矿了!
周玉臣要养兵蓄锐,要继续北伐,就需要大量的钱粮。她岂能放着黔州的矿场不取?
燕东临目光微移,不动声色地落在周燕官身上,心念急转:周玉臣特意把她妹妹带上,就是为了此时此刻吧?
依常理,若周玉臣为寻常的须眉丈夫,应当向沈重求娶女儿,以结秦晋之好,成就盟约。
可惜周玉臣是个畸零人,是士大夫最瞧不上的宦官。没有生育能力,没有子嗣,就意味着周家军这笔政治资产,迟早要归了旁人。指不定最终得益的,还是传说中的齐王殿下。
现在能用一个没有血缘的妹妹,或换得巨资,或募得精兵,甚至得到更深度的政治绑定……对周玉臣而言,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果然。
周玉臣听得沈重发问,却不答话,反而招手唤来了周燕官,笑道:
“沈藩司,且看舍妹如何?”
沈重一怔,面上仍挂着那弥勒佛也似的慈和笑意,凝神将小姑娘端详片刻,方字斟句酌道:
“令妹虽然年岁尚幼,稍欠历练。但是举止端凝有度,足见家学渊源。假以时日,必为名门争聘的淑女。”
言外之意,便是在说你妹妹太小了,还需要再养养,她现在嫁人不合适,你我联姻也不合适。
这句话虽然是拒绝,却也半真半假。因为周玉臣现在的根基还是太薄了,如果她真想给妹妹嫁个好人家,周玉臣自家那点威望名声、政治本钱,也得再攒攒分量才够看。
周燕官的脸容腾地一下就蹿红了,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这小丫头本就憋着股劲儿,很有些不高兴,似乎想顶两句,可到底还是气鼓鼓地耷拉下了脑袋。
此时,只听周玉臣哈哈大笑,朗声道:“沈藩司所言甚是!”
“不过,学生身边实无得力之人,只得把这个妹妹也赶鸭子上架,暂摄县署县丞一职,协理庶务。学生说她年少识浅,还需要历练,这丫头偏是不信。如今沈藩司金口玉言,你可服了?”
最后一句话,她是对周燕官说的。
周燕官心里委屈极了!
姐姐这个大骗子,说什么顶天顶地的大官,比所有人都大,比闻人鹤那厮还威风!结果就是把她打发到燕州隆化县里,去做个小小的八品县丞!
不过周燕官在她姐跟前,从来就是个拔了毛的斗鸡,半点威风也抖不起来。这会儿也只能委屈巴巴地耷拉着脑袋,对沈重闷声闷气应了句:
“学生受教了,异日必定实心做事,好好历练。”
这一下,沈重彻底愣住了!
黄羚君与燕东临神色俱是一凛,显然也有些失态!
居然不要联姻,也不要钱粮兵丁?!
只见周玉臣眉宇间一片朗然,语气里有些无奈:“这便是学生斗胆请沈藩司帮忙之处了,您知道,学生自京中来,出身微末,没什么练政的机会。身边实是缺一些经世之才、干练之士,共济时艰,以襄国事。”
“不知沈藩司,可愿帮学生一把?”
沈重收敛了他那老好人的笑容,目光肃然地燕东临、黄羚君二人身上掠过。
燕东临,乃燕州世家之翘楚,性傲才高,其在燕州的影响力远不只是燕氏一门。
黄羚君,黄渺之的小儿子,虽说在衙门里磨炼的时间不长,底子薄,但是在京城也是崭露头角的青年才俊。
周玉臣帐下已有此等人物,居然还跟自己说人手不够?
不。
不对,周玉臣绝不是在说她缺人,而是在明目张胆地告诉沈重——
我身边的士族集团,不仅很少,还很简单。
此时正是加入的大好时机。
要知道,周玉臣何许人也?是能自己扯大旗,赤手空拳杀出一身帅袍的狠人!身上又有节制天下兵马的权限,是天授帝补过正规流程的,明诏敕封!她若要强夺沈重的黔州关防、兵马,也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然而。
从一开始,她就对沈重做足了礼数。又是念人家新出炉的词作,又是巴巴地给人送礼,那副做派,就差没在脸上写上“人傻钱多速来”几个大字了!
还有,周玉臣确实没有为齐王吆喝半个字,可她刚刚抛出了“六皇子已死”的消息!
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么?除非太子、五皇子现在能杀回来,否则最终继承大统的皇子,十有八九就是齐王!
而现在。
周玉臣身边的武将班子,虽然复杂,可士族却只有燕州、京师几家下注!门庭未广,派系未分。这就意味着,也没有什么党派竞争、派系不合的问题。可以说,来了就是赚了。此时附翼,等到齐王登基,沈重便是从龙元勋,股肱之臣!
思及此,沈重心神剧震,一时竟沉吟难决!
他目光再次扫过燕东临、黄羚君二人,最终,深深落在了周燕官身上。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都能做一个有品秩的八品县丞。
虽说,周玉臣必定存了历练幼妹的心思,但是让一稚龄女子担当此职,周玉臣所需解决的阻力、非议,岂是少数?
更有齐青,正四品燕州参议之职……那可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连女人,周玉臣都能把人提拔上来,让齐青列席朝班,分润权柄,遑论真正的士林才子?
原来如此。
原来周玉臣之前大张旗鼓的去齐家,高调地又送牌匾又追封齐珍的,就是为了今天!
须臾。
这位在黔州宦海沉浮七载的老油条,褪去了弥勒佛似的笑容,肃然拜道:
“大帅有令,下官岂有不从?”
“况且,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乃吾辈读书人立身之本。朝廷需才,生民待治,下官自当戮力效命。”
听听,从老夫到下官,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而已!
在燕东临神情复杂的眼神里,黄羚君恍然大悟的目光中。
周玉臣欣然以受,微微一笑:
“那么,就有劳沈藩司了。”
腊月二十一日,周玉臣再次以朝廷的名义,慰问了布政使沈重。
沈重更是备下酒席,把黔州地面有头有脸的士绅都请过来,共襄盛举。
这一次宴席的声势极其浩大,周玉臣不仅高度赞许了沈重在教化黔州、镇抚一方的重要功绩,更是借着王皇后的名义,将沈重推荐的几名黔州士子都授予了燕州要职,其中就包括沈重的小儿子沈熙。
宴席上,燕东临与黄羚君这两个并不相熟的人,再次坐到了一处。
也许是酒喝得太多了,燕东临的心神变得松散茫然,不复往日谨言慎行。他生得仙姿玉貌,喝醉时犹如玉山倾颓,一身酒气平添风流。
此时他捏着酒杯,对黄羚君喟叹道:
“……沈熙少有才名,是沈家唯一未结婚的儿子。我本以为,她要把妹妹送入沈家。却没想到,人是送了,却是沈熙被送了过来!”
“如此,是我看低了周玉臣。”
黄羚君也是面露苦涩,他知道燕东临为什么别扭。那日,燕东临多半是存了壁上观的心思,因此燕东临没有出声帮过周玉臣一句话,从头到尾都不置一词。
但事实上,他们会出现在那里,就已经在帮周玉臣了!
“燕公子。”
黄羚君苦笑着饮尽了杯中酒,也低声道:“你应当知道,我们京师来的佐臣,拢共有三位吧?”
燕东临颔首:“知道,除了黄兄,还有柳尚书家的公子柳朝,苏侍郎的侄子苏弥。”
黄羚君与他碰了个杯,叹道:“我原本也不明白,既然是见沈重这个[词宗],为何周玉臣不用苏弥文采俱佳之才,不用柳朝那个阁老贵胄之尊,偏要把我带过来?现在才明白,柳朝生性圆滑,我不动,他也不会动;苏弥谨小慎微,见周玉臣如此侃侃而言,在沈府必然露怯。”
“唯有我,不仅是是主战派的儿子,还有一副柔软脾气,如此才能即彰显她忠贞不移的心志,又能显露她驾驭诸人的手段。可见周玉臣用人之能!”
说到最后,黄羚君拍了拍燕东临的肩膀,道:
“听闻燕公子,昔日与周大帅有些芥蒂?且听我一句劝——她都能把沈重的小儿子[娶]进燕州来了,异日四方所附者,必定纷至沓来。如今朝廷这个情况,开恩科是难了,取士之地……也说不准是在京师还是在江南。你既有燕州才子之名,又怀有济世安民之志,何不趁早顺势而为呢?”
“总不能……真让黔州士子后来居上,占了你的先机优势吧?”
燕东临神色几经变换,周玉臣这一遭,“娶”的哪里只是沈重的儿子沈熙啊?分明是把他燕东临和黄羚君,也一并给“娶”了!
他仰起修长颈项,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酒气蒸腾,烧得他目色潋滟如波,才低声道:
“多谢黄兄,东临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os: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恭喜周玉臣大人,一石三鸟!“纳”得沈、燕、黄三人!也恭喜嘴上挂油瓶·cos愤怒小鸟·委屈巴巴的周燕官大人,不日即将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