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正厅。
坐在右侧末端的燕东临, 神色复杂地看着前方的几个人。
上首端坐之人,正是周玉臣。只见她作燕居打扮,穿一领鸦青织银纹的袍子, 身姿笔挺, 正目不斜视地把盏吃茶。
紧挨她坐的, 便是黄尚书家的小衙内黄羚君, 在京师是赫赫有名的秀丽人物,端的一身清华气象。此刻正微微倾身,向周玉臣低声絮语, 姿态亲近而不失分寸,甚是熟稔。
再往下坐个小姑娘,正是周玉臣的妹妹,燕州有名的“小魔头”周燕官。
这丫头平日虽蛮横,今日倒也收拾得齐整, 身上套了件豆绿缎子的袄子,领口围着一圈寸把宽的细软风毛,衬得脸容愈发白净。鬓里插着一支喜上眉梢的金簪子,耳上戴着梅花耳铛,生生扮出个画中美人的模样。
只是这美人此时蔫头耷脑的, 只顾低了头, 撅着嘴, 显是老大不自在。
燕东临不动声色,亦抿了一口茶,心中念头百转:
这周玉臣千里迢迢从燕州赶来拜会沈重,所求者,无非黔燕相安。自古两家结好,无非和亲联姻。那沈重膝下两个儿子, 小的尚未婚配。莫非今日周玉臣巴巴地带了这姑娘来,便是要送与沈家做个媳妇儿?
自然,周玉臣要不要嫁妹妹,这事燕东临并不在乎。
燕东临只是不明白,上次燕十三娘那件事后,他那个不成器的旁支叔伯吓得是战战兢兢,夜夜睡不着觉。以周玉臣睚眦必报的性子,断不会轻易揭过此节。可是为什么,偏偏要把自己也带到这黔州来?
还再三叮嘱自己要穿得体面,拿出世家子弟的派头来,她这是要干什么?
正此时。
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帘子一挑,走进一个人来。
只见这人约莫四十七八年纪,生得面团团的活像个弥勒佛,穿一领半旧的灰色直裰,腰间只挂个不甚起眼的玉佩。脸上堆下笑来,眉眼弯弯,一团和气,步履四平八稳,尽显官场老成。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黔州布政使,沈重。
“哎呀,周大帅远道而来,老夫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沈重未语先笑,声音不高不低,透着股子亲热熟稔。其情其状,好像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似的,仿若故交重逢。
看见黄羚君跟前的时候,他脸上笑意更浓:“黄公子风采更胜往昔,令尊身体可还安健康?京中一别,某时常念及老大人的风范。”
待沈重的目光落到燕东临身上时,这才微微一怔。
且说燕东临在燕州世家里,也算得上一等一的人物,才名俱显,沈重岂能不知?这等丰神俊朗、赫赫有名的人物,竟被安排在最下首!周玉臣已经镇服燕州世家了吗?!
沈重脚步微顿,脸上温和的笑容丝毫未变:“燕公子也来了。
在座的几位年轻人纷纷起身还礼。
沈重目光转向周燕官,带着几分长辈的端详,缓声道:“这位姑娘,莫非就是周大帅的胞妹?果真是钟灵毓秀,颇有大家风范。”
周燕官面上掠过一丝赧色。
周玉臣则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笑道:“沈藩司目光如炬,正是舍妹,眼下在学生身边办差。今日特意带她来拜会,盼能得大人指点一二。冒昧之处,请大人海涵。”
有齐青这个先例在前,沈重对于周玉臣把自家妹子,当做臣属使唤一事,倒也并不惊讶。
只是……学生?
沈重的眉毛微不可察地一动。
却见周玉臣神色自若,从容道:“沈藩司素有[词宗]之名,[滚滚长江东逝水]一句……久令学生心驰神往。本应早日登门求教,不巧陛下从江南派来了信使,又有诰命文书等仪程羁绊,便耽搁了。如今年关将至,学生准备了些燕州土产,聊表心意,还请沈藩司笑纳。”
说罢,周玉臣双掌拍击三下,便有几个健壮的军汉搬了数口箱子进来。
箱口拨开一看,里头有新茶数斤、锦缎数匹,并着各色果子干、肉干等物。最难得的是,是一箱整齐码放的玉版宣、净皮宣、珊瑚笺等上品宣纸,色理腻白,光洁如雪。
周玉臣又亲自从箱子里捧出一只砚台来,托在掌中:“藩司且看看,这砚台可还入眼?”
那是一只歙砚,纹理如眉毛形状,疏密间重,清新秀逸。
正是文人墨客案头的心爱之物。
沈重不由得愣住了。
应当说,从周玉臣念出他的《临江仙》时,沈重就有些错愕。他是状元出身,曾是清贵的翰林修撰,任经筵讲官,也曾参与修纂帝王实录。京城诸人,只记得沈重昔日的直言犯上,甚至为此两遭廷杖,最终谪戍黔州的旧事。
即便有人记得他的诗词,多半也是早年如“收灯庭院迟迟月,落索秋千翦翦风”这般秾丽之作。
而这首《临江仙》,是他在黔州数年沉淀,不久前才写出来的。
周玉臣入黔不过数日,何以得知?
沈重心神微敛,连忙接过砚台,人也笑得合不拢嘴:“周大帅也太客气了,来做客便是,何须如此破费?不知皇上他老人家在江南如何?皇后娘娘身体好些了吗?”
下端的燕东临,见周玉臣一副散财童子、人傻钱多的模样,心中本就有气。
毕竟周玉臣何曾待他这般和颜悦色过?
待燕东临看清那方砚台时,目色骤沉,顿时呼吸一滞!那砚台不是别的,正是燕十三娘那件事后,他命管家精心挑选送予周玉臣的赔礼!转眼间,竟被她拿来转赠沈重!
周玉臣朝着南边的方向,拱了拱手,肃然道:“皇后娘娘凤体尚安,已经能在京中主持政务了。皇上在江南万事顺遂,只是六皇子殿下骤然薨逝,皇上伤恸,圣躬不豫已有月余。”
此言一出,沈重手中的茶盏微不可察地一颤,燕东临目光亦是一凝,两人眼底俱有惊愕!
六皇子……薨了?
那可是天授帝唯一带在身边的皇子!不久之前,黔燕还有六皇子“圣童”的传闻!
只是,周玉臣这时候抛出此事,是想干什么?
莫非是为了提醒他们,如今大梁朝廷可用的皇子,有且仅剩齐王殿下一人了?
接下来,她是不是就要夸齐王如何仁孝,如何为此恸哭伤神了?
然而。
周玉臣却一声长叹,转向看向沈重,神色恳切:
“学生在京中时,常蒙皇后娘娘垂询,其间亦曾问及沈藩司。娘娘说,沈大人当年披肝沥胆,直陈君前,实乃国之重器。然而明珠在椟,久蒙尘霜。娘娘特命学生,到了燕州,须与沈藩司互通有无,协济共存。”
“藩司独处黔州一隅,支撑不易。倘有需学生分忧之处,学生必当尽心竭力,以报大人。”
这话一出。
原本专心作陪的黄羚君,也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且说,黄羚君父亲黄尚书,跟杨虚中一样都是王皇后的人。王皇后到底有没有提过沈重,这事不好说,毕竟谁也没长在椅子底下不是?但是黄羚君知道,王皇后对于黔州这个边鄙之地、乃至对沈重这个人,可未必有多看重!
周玉臣她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假借王皇后的名义,来拉拢沈重?
再者,周玉臣等了许久,准备了这么多礼物……难道就是为了在这里,跟沈重说几句不痛不痒的片汤儿话?再彼此心照不宣地吹捧几句,顺带为帝后的“仁圣”歌功颂德一番?
而燕东临则垂下眼目,看住清凉的茶汤,不动声色。
燕东临知道——
周玉臣的这一步棋,开始落子了!
无论是看似无意地提及江南的天授帝,还是顺水推舟地带出京师的王皇后,甚至是对早夭的六皇子那番痛心疾首的叹息……再加上那刻意谦卑,到自称为“学生”的姿态。
这种种的做派,周玉臣只为了向沈重传递一个信号,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她周玉臣,纵使手握重兵,纵使拒不南下,纵使割据燕州。
可她,依然是大梁的忠臣!
唯有朝廷的忠臣,才会如此忧心国本承继,并为之扼腕痛惜!也唯有朝廷的忠臣,才会将代行天子之权的王皇后的每一句训示,奉为圭臬,凛然执行!
平心而论,大梁如今到了这个地步,皇帝的威仪还有多少,着实难说。燕东临甚至认为,就算天授帝真在江南一声号令,发下明旨,各地那些拥兵自重的军阀、心思各异的义军,也未必能有几人俯首听命。
但是,天授帝又是极其重要的存在。
因为大梁建国几百年,长久的不只是他赵氏皇族,还有效命于赵氏的士族!
而天授帝真正能影响的,正是对大梁还抱有期望的这帮士族!
这些年来,外祸与内乱连连。
像燕家、苟家、谢家这样的大士族,家族资产和影响力都在战争中不断缩小,几代人攒下的家底消耗得不成样。
至于那些根基浅薄的小士族,就更不用说了,三两下就能被碾为齑粉。
在战争面前,这帮士大夫们,再不能像从前一样玩“官官相护”的游戏了。别的不说,就说秦断刀杀徐源这事,这是能用官场逻辑来解决的事情吗?你想按规矩来,人家认你的规矩吗?你想保人,手里头没有士兵,你拿什么去保?
况且,就算没有秦断刀,就黔州兵柄空悬这一事,迟早也要引来祸患。
到时候不管是外面来的,还是里头乱的,一旦打杀起来,谁还管你头上的乌纱是几品?人头落地的时候,什么都是虚的。即便有朝一日战乱平定了,皇帝想起你这么个人来,也就是叹息一声就完事了。毕竟你人都死了,朝廷最不缺的就是当官的,你在九泉之下又能如何?
所以,乱世中的士族,尤其是他们这样很有点根基,但又还不足以自保的士族。
最重要的第一件事,就是尽快襄助天下安定……同时保住自己的小命。
毕竟他们的这只“铁饭碗”,端的可是大梁朝廷这口锅!如果锅没了,碗再结实,也不过是块废铁!
作者有话说:
滚滚长江东逝水……来自杨慎的《临江仙》,其人因为宫门直谏“大礼议”一事,直接被嘉靖发配到云南去了。终生遇赦不释。而这首《临江仙》,也就成了《三国演义》的开篇词,是咏史的巅峰之作。“是非成败转头空”,是我最喜欢的一句。收灯庭院迟迟月,落索秋千翦翦风……杨慎早年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