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军进入黔州的消息, 一经传开,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单那江旺宗惊得目瞪口呆,如坠雾中, 便是那黔州本地的豪绅大户们, 也是一个个面面相觑, 慌了手脚!
这周玉臣周大帅, 前脚不是刚拔营回了燕州么?
怎么转头就带兵杀了个回马枪,扑到黔州来了?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提起这事,还须从数月前说起。
九月, 黔州大户齐家的大小姐、总兵江捷的妻子“江夫人”齐青,突然就回了娘家。起初众人只当是寻常妇道人家的归宁探亲,浑没在意。更有些知晓内情的,在私下里嚼舌根,说这这江夫人和她的两个孩儿, 可是失踪了好些日子了,急得那江总兵江捷跟没头苍蝇似的,上蹿下跳!
江捷离了黔州后,还一封接一封地写信回来,追问他老婆孩子的下落哩!
当时就有些闲汉, 在背地里猜疑:莫不是这位娇滴滴的江夫人, 路上撞着了剪径的强人, 被人掳了去?如今是才逃出虎口?
这一猜不要紧,齐氏宗族中那些叔伯耆宿之辈,暗地里便生了腌臜心思。
被掳掠了好啊!
被污了名节更好啊!
那齐青生的两个孩子,可都姓着江,是他们江家的种!跟齐家的祖宗是八竿子都打不着!如今江捷这靠山不在眼前,护身符没了, 管她齐青是真被掳了还是假被掳了,管她到底清白不清白。只消坐实其“失贞”之名,便可动用宗法,把齐青塞进猪笼沉塘。
如此一来,这齐家大房不就绝后了吗?!
那泼天的家业、偌大的家财,不就得让他们这些亲兄弟、亲侄子出来帮衬了吗?!
据说当时齐家那些个老少爷们,都在盘算选哪一个儿子给大房承继香火了,为此大家私底下还闹过别扭。
谁曾想,人算不如天算。
齐青再次出现时,非但身后跟着一队杀气腾腾的精兵悍卒,她本人更是身穿官袍、头戴乌纱帽。众人一问才知道,人家身上有朝廷明旨实授的官印,实打实的正四品燕州参议!是管着一方钱粮刑名、手握生杀大权的“道台”大员!
不仅如此,齐青身上还挂着“总兵夫人”的身份。
江捷人是走了,也确实带着精锐部队,在江南迟迟不归。可他留在黔州的部将,是不是得承认“江夫人”的身份?见到齐青是不是得低头叫声嫂夫人?
况且江捷当了多年的妻管严,养兵全靠老婆的嫁妆财产,齐青的威名,在军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谁能掏钱养兵,谁就是亲娘。齐青几乎是甫一露面,江捷的部下就成了江夫人的部下。
不然呢?
就江捷这一去不回的架势,再加上朝廷的如今时局……没有齐青,谁给他们发兵饷?分米粮?
这下,别说齐家叔伯老少,就连黔州士绅大户都坐不住了。
他们面上强撑着,心里却擂鼓似的:齐青一个妇道人家,如何一步登天做了四品大官?这燕州参议可是封疆大吏的心腹臂膀,朝廷怎地让个女子担此重任?莫非是京城里翻了天?还是说这齐家背后,除了江捷那厮,还藏着更硬的靠山?
可就算是江捷那小子,混到了今天的地位,也没法给自家亲信安排个四品大员的实职。
现在好了,别说把齐青浸猪笼了,谁浸谁还不一定呢!
当时,齐家那帮叔伯,以及黔州其他的大户,虽惊出了一身冷汗,却还在庆幸:还好,还好。齐青当的是燕州的官,手再长也伸不到黔州的地头来。不管她怎么不高兴,也管不了黔州的事,大不了以后就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嘛!
结果,好家伙!
大家伙正高高兴兴备办年货,准备过年呢,周玉臣周大帅,竟带着兵马来了!
更绝的是,这位帝国元帅眼皮子都没眨一下,跟回自己家似的,大摇大摆就占了江捷的总兵府!那叫一个顺手,那叫一个自然!
一时间,黔州人人自危。
腊月初九。黔州,桥头堡,齐家大院。
“周大将军不辞辛劳,远涉关山,驾临寒微之地……实令蓬荜增辉,草民不胜惶恐,荣幸之至。只是……不知将军此番移驾黔州,所为何来?若有驱使之处,老朽愿效犬马之劳。”
齐家老爷的言辞虽竭力镇定,却难掩那份局促与不安。他目光低垂,偶尔才迅速抬起,悄悄看一眼上首端坐的那位少年权臣。
此人正是权倾一方、手握重兵的周玉臣。
她年纪很轻,身上的衣袍也半新不旧的,并不华贵。齐青说过,周玉臣是宦官出身,身边并没有什么显赫门阀为倚仗。可其眉宇间却有一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而凝练的威仪,令人不敢逼视。
不仅如此。
齐家老爷还注意到,跟随周玉臣赴宴的部将中,居然有好几位女郎!还各个都官袍在身!
难道这位帝国的擎天巨擘,连同那深居简出的齐王殿下,真有如此迥异常人的癖好,偏爱用女子为官?
此念一起,齐家老爷是疑窦丛生,心中寒意更甚。
这时候,周玉臣开口了,语气温和:
“老人家不必客气,令媛不仅是齐王殿下的心腹之臣,更与我有同僚之谊。昔日在京师,正是齐道台在御前,勘破了虏人间谍一案,方保得京畿安宁。”
听得此言,齐家老爷紧绷之心神,方略略松弛些许。
然而周玉臣话锋一转,笑眯眯道:“……不过,我怎么听说齐氏一族,对我的道台大人,很不尊敬啊?”
她的声音很轻,笑容也很和善。双手就这么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并不动弹。
下首列坐之齐氏耆老、叔伯辈们,却顿时瑟瑟发抖!
他们支支吾吾地不敢言语,看了看一脸平和的齐青,又看了看周玉臣身后的将官。
最后,还是齐家老爷硬着头皮,躬身禀道:“回大将军,这都是误会,误会而已。”
“小女……不,齐大人她司职燕州,是燕州的官员,却在黔州招兵买马、募集粮草。当然了,为了朝廷这也是应该的。只是黔州地方复杂,此事极其难办,族老们也是怕她冒冒失失得罪了人,故此规劝一二罢了。”
不错。
齐青一亮出身份,就在为周玉臣招募士卒,毕竟“黔州兵”着实是太强悍了!众所周知,黔地民风彪悍,黔人崇尚武力,尤善山战,实是不可多得的猛士!
当初齐青和周玉臣结盟时,抛出来头一个条件,就是黔州兵。诚然,周玉臣当初得以分化燕州世家,是因为她手上捏着大量的无主之地。以田亩之利,换取部分世家的支持。如此,方能在铁板一块的燕州大族中,撬开一线生机,兵不血刃地稳住了局势。
但是,大量的无主之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燕州也确实没人了。
燕州人口不足、壮丁有限,这是不争的事实,也是周玉臣要长期战争,必须解决的弊端。
如今虏患未靖,鹰咎棱仍盘踞关外,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卷土重来。
因此周玉臣才把齐青派到黔州来,提前募集军队,以备来年的硬仗。
但问题是。
即便你周玉臣身上有兵马大元帅的头衔,但是那又如何呢?你是皇帝吗?你是太子吗?退一万步说,黔州的老爷夫人们跟着你周玉臣,能有什么好处吗?
且不说黔州至今,没有遭受过虏骑的践踏,就说黔州多山险的地形,对于骑兵而言是天然的克制,对于长途运输粮草物资,也是极大的损耗。
所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便是如此了。
刀,不割在自己身上就不会觉得疼。黔州不是军家必争之地,风险小,就没必要跟周玉臣一条心。
更重要的是。
周玉臣这位大将军,纵然位极人臣,威震四方;纵然她的赫赫威名,几乎压倒了齐王殿下……可她终究只是一个宦官。
一个宦官,不论她想不想反,怀里揣着什么心思;也不论她有多像曹操,多么强势跋扈,有件事却是不一样的:曹操膝下有曹丕、曹植、曹彰等等几个儿子,而周玉臣,却注定没有子嗣。
而读作“抗虏御敌”,写作“割据自专”的这种大事,要做就得图个千秋万代、惠泽子孙,总不能自己光鲜几年就拉倒了吧?
大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你干这种要命的事情,谁不是为了当人上人,谁不是为了踩在别人身上,也当一回大老爷,吃一回民脂民膏啊?
就像天授帝必须想办法,再生出个称心如意的儿子来一样。王朝的存续,是建立在有继承人的基础上的,否则必将祸患连连。
因此不论是燕州世家,还是黔州大户,都很难掏心掏地地跟着周玉臣一条道走到黑。
一时间,满室寂然,落针可闻。
须臾,才听见周玉臣低声笑了笑:“难办?”
这时一个齐氏族老,壮着胆子出来道:“周大将军有所不知,黔地多刁民,平日也散漫惯了。这些人[战则蜂至,败则鸟窜],从前也只有江镇台才能降得住。”
最下首的几个军官,都是江捷留在桥头堡的部下,也跟着附和道:“正是此理。莫说是旁人,便是我等,也拿这帮人没奈何。”
周玉臣双手交握于前,神色波澜不惊:“哦?那江镇台当初,是用什么法子降服黔人,募得精兵的?”
堂下顿时鸦雀无声。
还能是什么方法?除了给钱,还是给钱!
只要把银子,真金白银地砸下去,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将士跟着你一道上战场,听你的指挥!
可是齐青的意思,明摆着这银子要黔州的老爷夫人们来出!嚯,这就忒不地道了吧?齐家老爷为了借江捷的兵势,保住自家田财,不得不给江捷花钱也就罢了。你周大将军又不是黔州的父母官!凭什么要我们也为你出钱?!
作者有话说:
须臾,才听见周玉臣低声笑了笑:“难办?”写到这,差点就想学《古·惑·仔》里乌鸦哥的语气,说:“难办?那就别办!”话说,广东这几天台风落雨,整一个翻脸无情。刚刚高高兴兴买了几斤桂味,就被淋成落汤鸡,一人一狗在雨中cos依萍。欢迎大家来广东淋浴,吃荔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