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第二卷

天授二十二年, 腊月初三。檀州。

朔风凛冽,彤云密布,大雪下得正紧。檀州王沙村的家家户户, 都忙着蒸糕煮肉、洒扫贴符, 准备过个安稳年。独独村东头詹夫子赁下的那间破败土屋里, 豆大油灯昏惨惨照着, 晦暗不明。

这间土屋端的是简陋。

土坯墙面坑洼不平,稍微碰一下就能落下灰来。墙边倚着张瘸腿桌子,上面摆着一碗豁口的旧油灯、一口锔过的破陶锅, 锅里盛着半锅清汤寡水的稀粥。旁边摆着一副碗筷,似乎正是要用饭的架势。

靠里是一铺土炕,底下的稻草垫子,散着陈年的霉腐气。炕头卷着床硬邦邦的破被子,几本毛了边的旧书, 大概就是这屋里最值钱的几样物件了。

但是在屋子的另一头,却严严实实地堆着几色物事:有腊肉、米粮、酒坛,甚至还有几个染红的鸡子,外加两匹齐整的粗布。各自系着红绳,齐整整地码在角落里, 透着一股子扎眼的喜气。

而此刻, 屋子的主人“詹华容”, 却看也没看那些礼物一眼。

且说,这詹华容原是詹允南的妹子,在哥哥被斩首、又被未婚夫退婚后,她便趁乱女扮男装逃到了檀州来。如今隐姓埋名地熬了半年光景,在王沙村也算安家了。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直裰,气度冷然, 只是唇微微动了动:

“……大王何须如此破费?小人不过是个落第的秀才,流寓在此,靠着教几个村童认字、替人写写书信来度命罢了。天下大势,龙争虎斗,小人这等山野村夫怎么懂得?”

被她唤做“大王”的人,是个中年汉子。

这汉子五短身材,穿着臃肿的棉袄,头戴一顶遮不住耳朵的旧毡帽,脸上冻得紫红,活脱脱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模样。任谁也猜不着,此人便是与那“一窝蜂”齐名、搅得澜州地面不安生的巨寇,道上诨号“捕鱼人”的——江旺宗!

江旺宗搓着冻胡萝卜似的手,跺着脚,憨憨地笑道:“夫子莫要谦虚!之前是俺江旺宗有眼无珠,冲撞了真神!”

“俺是真个没想到,那周玉臣都当上大将军了,居然还能杀回燕州来!得亏夫子提点,倘若俺当初莽莽撞撞,真个去占了燕州……唉,怕不是要被蓝蕤娘和周玉臣的两厢夹攻,吃不了兜着走!”

詹华容扫了眼桌上的清粥和碗筷,脸上也没什么得意神色,并不言语。

旁边的大汉见她如此模样,当下捏着沙包大的拳头,恼怒道:“詹夫子!俺家大王在与你说话!你如何不吱声?是不是要俺用拳头说给你听?”

“嗳,嗳,小声点!莫吓着了夫子!”

江旺宗连忙止住大汉。

他转过脸来,依旧堆着那张老实人的笑脸,搓着手道:

“之前张迪那事,夫子也知道吧?周玉臣是说剿就剿,说杀就杀,几口把[一窝蜂]吃得干干净净,半点骨头渣子都没给剩下。俺老江胆子小,下头的手足们也个个都是良民,哪见过这种阵仗?”

“眼下俺们虽不打燕州主意了,却也到了檀州地界上,想回澜州吧,澜州又被虏人王强占了去。今日来,俺老江别无所求,就是想跟夫子讨一句安心话:您说这周玉臣,会不会明儿就打着剿匪的名号,把俺们也剿了?”

詹华容几乎是即问即答,口吻极其决断:“不会。”

“所谓[冬夏不兴师]。冬日动刀兵,粮草、军械运送起来千难万难不说,还会白白消耗开春种地的的壮丁。周玉臣现在在北方的根基,也还不够稳定。照她先前屯田、分地的路数,必然是要休养生息的。”

江旺宗怔了怔,半信半疑地点着头:“哦哦,夫子这般说,俺心里就放心了,踏实了。”

接着,他话音一转:“不过,夫子在檀州也有些时日了,可得给俺透个实底……这檀州[一窝蜂]的旧部,当真全被周玉臣吃完了?姓周的离开燕州,也有好几个月,他们怎么就不知道趁机造反呢?”

听得此话,詹华容却抬起脸容,微微一笑:

“造反?造谁的反?那些人都分得了田地屋舍,又被减免了赋税,需要为谁拼命?为谁造反?”

江旺宗一时竟被噎住,张口结舌!

过了半晌,他才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可怜巴巴道:“夫子,不瞒你说,俺原是想顺势收拢[一窝蜂]的旧部,然后往燕州成就一番事业,也好避让高托山、孔孟真的兵峰。可没曾想是这幅光景!眼下俺们是澜州回不去,燕州也去不得,真是没个落脚处了!”

“您读书多,学问大,就给俺指条明路吧!俺们这帮子苦哈哈的手足兄弟,往后该往哪里去讨活路?是往黔州去好,还是余州,端州?总不能跑南越州那旮旯去吧?”

可詹华容却没有马上回答,仿佛压根没听见似的。

她自顾自起身,从破陶锅里,慢条斯理地舀了一碗清粥。然后旁若无人地、一口一口地喝起粥来,那叫一个安稳自在。

江旺宗脸上那点可怜相瞬间收了起来,抬脚踢了汉子一下,低声骂道:

“蠢货!瞎了你的狗眼!没瞧见夫子饿着肚子在这跟俺说话吗?还不快快弄些酒菜来?!”

那汉子挨了骂,心中更是恼怒詹华容,心中暗自嘀咕:这小白脸,之前忽悠得江旺宗,留着这村子不劫。现在又光靠一张嘴,就骗来了这些好酒好肉!如今倒还要老子来伺候她!

但这是江旺宗的命令,不论江旺宗看起来多么老实巴交,那张嘴可是吃过人·肉的!

那汉子一肚子鸟气没处撒,只得在那堆礼物里翻出酒肉来,动作甚是粗鲁。

不过詹华容租的这间土屋,没几样家具不说,连套像样的碗筷都没有,齐全的就桌上那一副。汉子更觉窝火,简直无处发泄!他刷地拔出腰间的大刀,也不洗弄收拾,当着詹华容的面,对着腊肉就狠狠削了几大片!又胡乱剥了个红鸡蛋,将肉、蛋一股脑儿砸进詹华容那碗稀粥里,溅得桌上是汤水四溅!

詹华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丢进来的是山珍海味。

她拿起筷子,当着二人面,不紧不慢,吃得那叫一个专心致志,从容不迫,仿佛天地间就剩她和这碗粥了。等到碗底朝天时,那汉子的脸色越来越黑,江旺宗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

詹华容才把筷子一撂,抬头道:

“大王想要的[活路],是苟安一时,还是搏个封妻荫子?”

江旺宗连忙凑出个憨厚的笑脸来,颔首道:“大老爷们嘛,自然是要建功立业的。”

“好。”

詹华容并不意外,缓缓颔首,道:“如果要建功,你也不用收拢什么旧部了,立即打出抗虏的旗帜来。以大王手上的兵马,再加上两岸的连珠寨。要清除檀州地界的虏人散兵,应当不在话下。”

江旺宗听傻眼了,不可置信地重复道:“……夫子的意思是,俺得抗虏?得跟虏贼动刀兵?”

詹华容点头:“不错。檀州的军务虽然在李宪和的手上,但是李宪和与周玉臣的关系匪浅,燕檀又唇齿相依,帮李宪和就是帮周玉臣。届时你就以此为投名状,异日必能得个功名在身。”

江旺宗还没说话,方才那汉子便嚷嚷道:

“放屁!周家军帐下猛将如云,岂肯正眼看待俺们这些草寇?!她若真有招安之心,为何当初不招抚一窝蜂,而是直接剿了?!”

江旺宗也愁眉苦脸,道:“好教夫子知道!不是俺老江信不过你,只是手下恁多张嘴,燕州粮仓也未必支应得起!况且俺与那周玉臣结过梁子,当初拒借兵马,已是得罪狠了。如今她怎会因俺抗虏,便收俺入伙?”

詹华容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晃悠到那堆礼物前,大剌剌地翻出一包点心来。

她一边拆油纸包,一边道:“大王可知曹操?”

曹操,曹孟德,这有谁不知道?

江旺宗最喜听《关公辞曹》,平日在山寨里,也常扯嗓子吼几句“在曹营我待你哪样不好?顿顿饭四个碟两个火烧。绿豆面拌疙瘩你嫌不好,厨房里忙坏了你曹大嫂”呢!

詹华容用冷水涮了锅底残粥,就着那浑汤吃起点心来:

“当年曹孟德为何要从冀州、幽州强迁百姓,以充中原?不过是因为长期打仗,兵员粮草都需要大量的人丁,以为支撑罢了。”

“而今燕州百姓,万户萧疏。换而言之,这位周大元帅与她的燕州,此刻最缺的便是——人!”

江旺宗心里还是半信半疑:“夫子说的在理。不过,俺老江还想问一句:要是俺不奔燕州,也不去投那周玉臣,换个地界闯荡,成不成?”

——嗝!

詹华容旁若无人地又打了个震天响的饱嗝,脸上显出酒足饭饱后的困乏模样:“……那小人就只有一句话奉告大王了:切记,别去黔州!”

前几次打交道,江旺宗早摸透了她这路数:饿了必须马上吃饭,饭吃饱了立马就犯困。当下便应了。

他朝汉子挥挥手,正抬脚要走。

可是环顾这清冷的土屋,目光扫过冰冷的灶台、空空的米缸、破败的炕席,最后落在屋角那堆乱糟糟的礼物上。江旺宗那憨厚的笑容里,便有了些许不甘心:

“这王沙村偏僻得很,也没什么油水可捞,夫子这般大才窝在这里,岂不屈煞?不如随俺老江一道走,包管夫子享不尽的富贵!”

但詹华容已经自顾自倒头往炕上躺了,甚至鞋袜都没脱,只留个后背给他。

那汉子早就看不惯詹华容这幅作态了,当即凑到江旺宗耳边,小声道:“这么一个夯货,杀又杀不得,吓又吓不怕。要是留在身边,岂不坏了大王的威严?”

江旺宗想了想也是,这才作罢了。

数日后,骑在檀州与燕州交界上的盗匪“捕鱼人”,便轰轰烈烈地奔向了黔州!

江旺宗想着,黔州是江捷的地盘,如今江捷又不在,怎么都比在檀州、在燕州自在吧?这不就是白捡的便宜吗?也不知那詹夫子是食懵了,还是人傻了,居然劝他别去黔州!

然而。

腊月初九日,当江旺宗兴致勃勃地杀到黔州时,一抬头却发现,不对劲,很不对劲!

那城头飘的旗号,不该是斗大的“江”字旗吗?

怎地挂的是个刺眼的“周”字?!

江旺宗揉了好几遍眼睛,又不可置信看了几遍那墙上的旗帜,才震惊地确定了一件事——

周玉臣这个王八蛋!

她居然把江捷的老窝给端了!

作者有话说:

河南版的《关公辞曹》,很带劲:“在曹营我待你哪样不好?顿顿饭四个碟两个火烧。绿豆面拌疙瘩你嫌不好,厨房里忙坏了你曹大嫂。”太接地气,太喜欢了。明日起恢复日更,日更时间:每天19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