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第二卷

且说, 周玉臣倒也不是一个招呼也没打。在前往燕州之前,她又恭恭敬敬地奉上奏疏,依旧是满纸的忠心耿耿、效死输忠。

她在奏疏中沥血陈词, 说明了虏势之凶、燕云之危, 然后剖肝沥胆, 说自己是一片丹心, 只为保大梁江山社稷。而值此危亡之秋,如果拘泥常法,必致社稷倾覆。

而王皇后是以国事为重, 以皇帝的安危为先,方与朝廷官员共同商榷,赐周玉臣节制天下兵马之权柄,总揽中外诸军事,便宜行事。以此号令诸军, 共御外侮。

那一日。

秦幼节、叶梦得、李浩然等心腹官员,都目睹了天授帝怒极失态的情形——

在看清文书内容的刹那,天授帝瞳孔骤然收缩!

他捏着信纸,手指竟有些微不可察的抖动。文书薄薄的,拢共也就几行字。天授帝只看了前面两行, 脸上的血色便在瞬间褪尽, 雪白一片!捏着信纸的手指, 也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忽地凝固了。

良久之后。

天授帝的声音,从喉咙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好……好一个周玉臣,好一个王皇后!”

说罢,皇帝将文书狠狠掼在地上!

江南官员们匍匐在地, 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没有人敢抬头,所有人大气也不敢出。

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刻的沉默比雷霆更可怕。

而天授帝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地上的文书,目光仿佛要将其烧穿。烛火跳跃,将他扭曲的身影投在巨大的殿壁上,如同蓄势待发的凶兽。

“抗旨不遵!朕的圣旨,她当成了耳边风!这还不够!她竟敢……竟敢把手伸进了朕的朝廷,朕的后宫!”

天授帝狂笑起来,声音嘶哑而疯狂,充满了被忤逆的暴怒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天下兵马大元帅?![总揽中外诸军事,便宜行事]?!是谁给周玉臣的胆子!”

天授帝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摇晃,王梦吉慌忙上前欲扶,被他一把推开!推得王梦吉一个踉跄跌在地上!

“是朕的发妻!朕的皇后!”

“如此僭越,私授重器!她这是要做什么?!是要效仿武曌吗?!”

巨大的羞辱和愤怒,让天授帝浑身颤抖,双目赤红,仿佛要择人而噬。

没有人敢回答。

莫说江南官员了,便是北地跟来的官员,也极少有人见过王皇后。秦幼节是唯一见过王皇后的人,在其印象中,王皇后被幽闭在宫中养病已经八年,一向是安分守己,颇为忍耐。

在王皇后“生病”之前,亦是一位是不嗔不怒,不贪不据的淑良之人!是众所周知的贤后!

谁能想到,昔日的贤妻,居然能在这个关口,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

王皇后甚至还获得了京畿官员的支持!她的授命、追封,都是与京师文武两班“商榷”出来的结果!是走了正式流程的!

她们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能让满朝文武,服服帖帖地听从命令?

还有,京师那班廷臣,心里到底还有没有皇帝了?!

天授帝在几个月前,才裁处了潘处道和李仙君。现在好了,不仅全部平反,还以皇帝的名义,给潘处道赠谥!给他在京畿建庙!

这不是欺君犯上是什么!?

再者,柳明、黄渺之,这两个家伙是怎么凑到一块去的?还有苏博,周玉臣的授制,甚至是苏博拟的!

他们还有文人的风骨吗?!还知道什么叫做君臣父子吗!?

须知,柳明和苏博,在扳倒陈毓川、处死潘处道一案中都出过死力,都是秦幼节的人……

天授帝目光如电,盯住秦幼节,语气森冷:

“秦阁老,纵是驿马不便,但京师这么大的消息……你就半点也不知道?这些人,可都是你一手提拔的[国家栋梁]。”

秦幼节的身体不可察觉地绷紧了一瞬,他猛吞了一口唾沫:

“陛下明鉴!臣……确然毫不知情!周玉臣此事,臣也是惊骇莫名!至于柳明、苏博——”

秦幼节的语气中带着痛心疾首,力图切割:“臣昔日只道他们办事勤勉,实不知其居心叵测,竟至于斯!这是臣识人不明之罪!不过,臣听说……”

说到这里,秦幼节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观察天授帝的神色:“黎庶百官,感戴圣恩者十之八九!他们心中感念的,终究是陛下的恩德。周玉臣这个所谓的[大元帅],行令也未必顺畅。”

天授帝脸色稍缓,冷冷地盯着秦幼节,语气讥讽:“哦?未必顺畅?秦阁老此言,是宽慰朕,还是却有其事?”

秦幼节连忙深深叩首:“陛下明镜!臣万万不敢妄言!”

说罢,他便将周玉臣离京的传闻,一一说来:

这位天下兵马大元帅离出京之日,城中的廷臣,多是面有疑惧,逡巡不前者;便是周玉臣麾下军士,也是窃窃私语,踟蹰不决!

更有那心怀贪念的,竟敢上前劝谏,说:“中枢重地,岂可无帅?还请大元帅坐镇京师,以安天下!”

周玉臣闻此,勃然变色!

她勒马城下,环视诸军,冷笑道:“你们若是恋栈京师繁华、求取功名富贵,自可留下!”

“若是还有半分血性,要做个堂堂正正的梁人,便随本帅北上!今日纵使只得本将一人,纵使孑然一身,本将也必赴燕州!”

如此这般,才勉强有将官士卒、微末官吏,随之同往。

据说在离开前,周玉臣还在城墙上留下了十六个字——

北虏未靖,无颜面圣。

此身此命,尽付燕云。

听到这,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秦幼节伏跪在地,汗透衣衫,几乎虚脱。李浩然、王伦、叶梦得等人不敢言语。而王梦吉跪在角落里,脸色一片惨白!

天授帝站立在阴影中,一动不动,已经看不出喜怒了。唯有指节在八卦牌上,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敲击着。

这是忠勇、是悲壮?

还是一种更可怕的、以退为进的决裂之兆?

臣工们不敢抬头,也不敢去想,刚刚还暴怒不已的皇帝,缘何不再言语。

良久,众人只听天授帝用一种阴沉而缓慢的嗓音,道:

“……最终随她北上的,有多少人?”

秦幼节浑身一怔,把额头贴在地上,轻轻道:“信使没有明说……只道是,从其者众。”

从其者众。

那就说明实际上,跟随周玉臣北上的人,数目不少。

这场“无人附从”的戏码,是真是假还两说。

天授帝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然而。

纵使如此,天威震怒之后呢?天授帝还能如何?

是,他是皇帝,是九州万方之主。

但他能在江南废后吗?不能!

一个代替丈夫镇守京师,对北地百姓不离不弃的皇后,你凭什么动她?!

更不提现在的王皇后,是众所周知的圣人!

没有皇后,就没有京师!

再者,虏人南下的时候,迫于当时形势,天授帝不也是极力鼓励王玠、徐隽、江捷等人招兵扩军吗?王玠一路南下时,打虏人不行,镇压招抚起义军却是一等一的麻利,得兵者众。王玠死后,军队又尽数被编入了江捷、徐隽的麾下。

上个月,徐隽留在余州的剿匪队伍,带来了数万之众的部伍。

这些武将手里的军队,是日益逐增。

这也是天授帝再讨厌徐隽,却也只能把他调出晋州、外派剿匪的原因!还有,王玠做的那些事情,什么兼并土地、侵夺私产,桩桩件件,难道天授帝都不知道吗?

维扬事变前,王玠的浮财,十条大船都装不完!王玠死后,他的儿子献给朝廷的黄金,就有九万两!

还有徐隽。

此人秉性刚直,恤卒爱民,素有清誉。

可是徐隽一次能献出十万两白银,作为天授帝的“汤沐之奉”,以供天子沐浴的消耗。

这么丰厚的财货,武将们能送皇帝,自然也能馈赠百官。

武将与文臣勾连,同阉宦交通,关系是盘根错节,牢不可破。

是以。

像周玉臣这种“召之不肯至,令之不肯听”、“进退去就,为期所欲”的情况,此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当初阿斯卡进攻维扬,而王玠身为守城将领,却率军南逃,导致维扬失陷,天授帝就被迫来了一回“海上流亡”。徐隽镇压婺州叛乱时,一度因为跟秦幼节关系不和,拒绝受命,还是天授帝好说歹说,亲笔写了诏书,才哄得他勉强出征。

不仅如此。

这些手握重兵的将臣,不论是生杀,还是废置,都可不拘宪章。甚至,原本必须由文臣来出任的官职,最终也一并由武将来担当。

世道变了。

曾经“重文抑武”的大梁,现在必须把武将抬上桌,让他们痛痛快快地吃一回肉了!

将臣们可干预铨选,可自行除授,可自选将佐臣属,还能罢免州县长吏!与曾经高高在上的文臣们,并相往还。

就连叶梦得这样文人出身的臣子,不也常常以“叶都督”自称吗?!身为文臣,反以自称武官为荣,认为“善武”是儒者的体面!

如此情形,大梁开国百年,何曾有过?!

可是天授帝又能如何?

就算阿斯卡、昂潵等虏军走了,周遭还有趁乱起义、称孤道寡的盗匪,等着当一回黄巢或李自成呢!朝局如此,天授帝和秦幼节等文臣,也不得不倚重这些强悍的武将去防御外敌、弭平内乱!

所以,今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

天授帝根本挪不出军队,去北上讨伐周玉臣。至于皇帝的诏书命令,有多大效用,北地有多少人附和……也已不必多言。

再说来。

自苗刘之变后,天授帝也意识到了,这种武将权重,尾大不掉的局面,已经严重危及君权。

虽然他开始着手更改军制,试图收束兵权。但也不过是将王玠节制三州的兵柄,分授诸将,并咬死不再封授任何一个“大都督”而已!

此时此刻,天授帝仍需倚重武弁,来应对内忧外患的局面。

有些事情就算要做,也得放在之后。

如果现在就贸然下旨,伐周讨逆——所震慑摇动者,绝不是远在天边的周玉臣,而是皇帝身边的武将!

作者有话说:

万事都有第一回 ,天授帝,想开点。以后这样的日子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