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第二卷

君心似水, 翻覆无端。

皇帝的声调不高,却隐含着天威莫测的诘问。

王梦吉虽然习惯了这种情形,心下早有应对, 面上还是浮出了畏惧之色, 身体也矮了半截:

“回陛下, 奴婢、奴婢……”

凭什么能说服周玉臣?

自然不能说他是允诺了节制三州的职位, 说出来还得了?这种事,几乎等同于私结外将、图谋不轨,王梦吉在信里都不敢明说, 更何况现在是在御前?再者,此前王梦吉已经去信京师,却连周玉臣的只言片语,也没有收到。

更重要的是。

周玉臣的军队,不叫什么平夷突骑、武宁铁骑, 而是叫“周家军”。她甚至在奏疏中,堂而皇之地把盗匪蓝蕤娘、乞活军邬遣,都划入了自己周家军的范围。

当然了,战乱之年,武将们“厚自培植”、“自主庭户”都是常事。

但这意味着“周家军”更像是私兵, 而不是朝廷的官兵!也意味着周家军作为国家武装的性质正在淡化!

还有, 周玉臣对京畿布置“连珠寨”的得心应手。

说好听些, 是稳固关防、亟待回銮。说难听了,那就是挟持京畿、侵预朝权!要知道,周玉臣此时此刻就在京师,她迟迟拖在那不回来是想干什么?是不是准备做点比“拥兵自重,割据地方”更严重的事情?

王梦吉必须给出一个解释,一个能让皇帝继续安枕无忧的理由。

他垂首片刻, 忽地轻声道:“奴婢十三岁那年,不知怎么触怒了恩主……王知恩便将奴婢塞进了景阳宫那口废弃的枯井里,以作禁闭。奴婢眼睁睁望着顶上那一方天光,渐渐暗沉下去,身上有蜈蚣、蜘蛛等虫子在爬,井外还有一阵惨过一阵的狸猫嘶嚎……奴婢蜷缩在井里,真是怕极了。”

天授帝眉毛微微一蹙。

这什么意思?

难道王梦吉是要说,他被周玉臣救了,抑或是周玉臣也被她干爹丢进了井里?

两个人有共患难的交情,所以才能劝得动周玉臣?

却听王梦吉低声道:“这时候,奴婢听见了一阵歌声。是古劲悲苍的西秦腔子,又苍又硬,只是咬字不大清晰,稚嫩的嗓音中带着一点儿南蛮的口音。那歌声落在空旷的静夜里,显得即孤且壮。奴婢仔细听了一阵,才听出来她唱的是[结驷连骑,束帛之币]。”

“奴婢当时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唱这种小调,真是满身金银铜气啊]。”

“那个小孩听见了,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在井里找到了奴婢,不服气地说:[你懂什么?下一句你知道吗?]”

听到这里,天授帝神色有些怔忪。

王梦吉的脸上也浮出了一种极其怀念的神色,用很轻柔的声音,道:“下一句,奴婢怎么会不知道呢?结驷连骑,束帛之币——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从此名留青史,流芳百世……那是,她的梦啊。”

天授帝自然也知道,“分庭抗礼”的典故,是指苏秦以布衣纵横之身,游说列国,竟使诸国君王无不折节以礼相待。由此彪炳史册,名垂千古。

若是旁的文臣武将,还可两说。

一个宦官,既然想要名垂千古,就做不得乱臣贼子了。

王梦吉觑着皇帝的脸色,心下略松,缓缓又道:“陛下圣明,自然知道那孩子就是周玉臣了。”

天授帝没有言语,略抬下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王梦吉便顺从地继续道:“后来,周玉臣脱了她的袍子,解下腰带,拧成一股绳,把奴婢从井里拽了上来。那时候奴婢并不招人喜欢,也不大会说话,便对她说[救得了我一时,救不了我一世。不如现在就撒手,让我烂在井里算了]。周玉臣却说,[这有什么,只要你说句,你在这,我再捞你一回便是]。”

“打那以后,果然,每回我被关进那口井,她都会来。”

也不知是王梦吉的胸膛太温暖,又或是冷啸的夜风渐渐停了。

天天授帝只觉自己一双冰凉的脚,竟在对方怀中渐渐焐热了……是似曾相识的温暖。是了,曾经也有一个宦官,也是这样,用自己的身子暖着他的脚,生怕他足底沾染上半点尘埃。那样的小心翼翼,视若珍宝,从天授帝年少,一直到现在。

当初周炳到他身边时,多大?也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吧?

天授帝很少叫周炳的名字,或是“大伴”、或是“依炳哥”,因为那不只是他的奴仆,更是他的少年伙伴。物件用久了,多少都有些感情。何况一个从少年懵懂,伴随着彼此长大的伙伴呢?

离京那日,他走得那样急,竟把周炳落下了……

天授帝的神情陷入了片刻的柔软和悲伤,然而只一瞬,声音陡然变冷:

“这么说,你是想凭着这点旧情,劝她班师?……难道你们的金兰之义,大得过君臣之分吗?!”

——轰隆隆!

原本死寂的夜,猛地被一声惊雷撕开!

转瞬间,大雨砸砸而下。雨幕重重,把天地隔成一帘一幕。连行宫的焰焰之灯,都被雨水隔得模糊,摇曳朦胧,仿佛一段将醒未醒的残梦。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地砖一层层涌上来,几乎要将王梦吉覆没。他跪在地上太久了,膝盖愈发生疼。

而就在这刺骨的寒意中,这个年轻的权宦,却抬起了他那双潋滟流波的眼目,嘴角一弯,露出个柔媚的笑:

“不,陛下。”

“奴婢说这些,只是为了证明一件事:我很了解周玉臣。”

“周玉臣出身南越,见识过战火连天时,那血流漂橹、家破人亡的惨样。奴婢刚认识她那会儿,她夜夜做噩梦。一会儿喊[别杀了!别杀了!],一会儿又哭[怎么办……船都烧光了,没人捕鱼了]。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天下太平的可贵。”

“去岁云州被占,燕州被屠得十室九空,周玉臣为此几乎食不下咽。后来扈九得罪了王知恩,是她保下的。可她没让扈九回去当差,而是劝扈九和潘处道一道北上……此人心中,把家国、朝廷、百姓都看得极重。”

“这样一个人,是万万不可能拥兵自割据、裂土封王的。只要周玉臣还想扶危定倾、流芳百世,还想天下安定、海清河晏,她就必须回江南!因为只有陛下才是九州万方的人主,也只有陛下,才能予她倾国之力的支持!”

——轰隆!

又是一道闪电,割破黑夜,也照亮了君臣二人的面目。

天授帝心神震荡了片刻,才缓缓将双足从王梦吉怀里抽出来。然后,他以一种陌生而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自己挑选的新大珰。

良久,天授帝低声道:“接着往下说。”

“是,陛下。”

王梦吉依旧柔顺地跪在地上,缓缓道:

“以一人之力抗虏,和以举国之力抗虏,终究是两回事。这点想必周玉臣也明白。只是她不知道,朝廷议和,是江南的文武百官,恋栈权位、贪图逸乐,才力主割地求和。”

“幸得陛下圣明,力排众议,留中不发。也是因此党争复炽,又见[战和之分]。如果周玉臣不肯班师回朝,恐将朝局崩坏,内耗甚于外敌。”

天授帝眼皮子动了一下。

这是一步好棋,即保全了一国之君的名声,又暗合了当今的朝局。

天授帝思忖片刻,又抛出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秦幼节、王伦屡赴蔑里干议和,其中确有朕的亲笔手书。此事,你打算怎么说?”

对此,王梦吉心中早有腹稿:

“江南议和,不过是复京畿旧事,以和图战,以议拖延罢了!那阿斯卡、昂潵虽然撤兵,却也还有几支殿军在江南!因此陛下是相忍为国,是[假和谈,真备战],借此迷惑贼虏而已。”

不知不觉,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

天授帝垂着眼睛,把王梦吉从头到脚又扫了一遍。忽然伸出手,在他未着冠的发顶上轻轻摸了一把。手上的动作很温和,声音也很温和。

可底下的那股劲儿,沉甸甸的:

“你刚才说得这些……都是你临时想出来的?”

王梦吉脸上再一次浮出了,那种掺杂愚蠢和得意的笑容,浅显得一看即知。

可等皇帝眼神落到他脸上的时候,王梦吉笑容一滞,敬畏地垂下了脑袋,老老实实道:“奴婢不敢瞒陛下。这点子……是奴婢找了几个清客相公,东拼西凑地凑了几天,才凑出来的。”

天授帝也没说别的,就抬手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声词宽和:

“难怪,还是有不周全的地方。”

“你既要以抗虏说动周玉臣,怎么不提醒她:江南税赋丰盈、仓廪充溢,十个燕檀也比不上!还有,江南游多少能工巧匠?打铠甲、造器械、修战船的手艺,京畿拍马难及。”

王梦吉怔了怔,当即在天授帝的注视下,露出了如梦初醒的神色来:

“——陛下果然圣明!难怪奴婢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周全哩!”

不论如何,今夜的骤雨总算过去了。

异日,王梦吉离开宫殿时,腿脚有些踉跄。早年在枯井里关了太多次,腿脚便落下了风寒湿邪的痹证,每逢下雨,或受了冷意,这双腿就剧痛难安。

更何况,他还在天授帝的御榻前,跪着伺候了一夜。

“干爹,干爹!我来扶你。”小福儿急忙地上前来,稳稳地把住王梦吉的胳膊。

王梦吉见小福儿挂着两个黑眼圈,便知道这孩子必是等了一夜。

一时间,王梦吉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想问小福儿身上还痛不痛,上次有没有踹疼他。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一句:“朝食吃了吗?”

“吃了!今天送来的是七宝素粥、炸梅鱼,还有干爹喜欢吃的馎饦!”

小福儿喜滋滋地说完,又耷拉着脸儿,小声道:“干爹,刚才来的路上,儿子又被江捷的人骂了。他们骂我……骂我是[内廷便嬖,阿世取容]!又骂我只会给人[卖屁·股]!这些混账,还打量着我听不懂呢!”

小孩子说这种话,是存了告状的意思了。

王梦吉也知道,那些话未必是骂小福儿的,多半是在骂自己。

只是这孩子不想说出来罢了。

他沉默了片刻,轻轻捏了捏小福儿的脸颊,道:“别管他们狗叫。”

“干爹!”

小福儿睁大了眼睛,想说出实情,又不敢说的模样,愤愤不平道:“您,您就这样不管了吗?”

王梦吉没有回答。

这个权柄煊赫,名臭江南的贵珰,垂着潋滟的眼目,沉默了片刻。

才低声道——

“小福儿。夹着尾巴的不是狗,而是狼。”

“狼,垂夹着尾巴,是为了保护要害。那并不可耻。”

小福儿有点懵懂,听得还不大明白,但是大概是从未见过自己的恩主,露出如此悲伤的神情。他连忙重重点头,攥紧了王梦吉的手:“好,儿子记住了。”

然而。

王梦吉的那封信,才刚刚寄出去没多久。十月廿四这日,京师却传来了另一个消息:

周玉臣不仅为潘处道、李仙君平冤昭雪,还在王皇后的授命下,成为了天下兵马大元帅!

而就在江南收到消息的时候,周玉臣已经准备返回燕州了。

天授帝震怒!

作者有话说:

全文听着《故人叹》写出来的。而结驷连骑,束帛之币,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来自《七十列传》。亦曾我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