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一时安静了。
亲卫没有继续问, 江捷也没有再往下说,只听得垂幔碰撞窗户的微响,烛火“噼啪”爆个花灯, 格外分明。
江捷又想起了周玉臣那张让人厌恶的笑脸。
那“小子”一身反骨、狂妄跋扈, 眼里只认得利字, 哪管什么情分!否则她在燕州时, 何以三番五次违逆朝廷?难道就不怕连累京里的周炳吃挂落?不怕养育自己长大的干爹,被天授帝打杀?
即便如此,周玉臣还是做了。
可见此人也是个追名逐利的, 没多少真心实意在!
王梦吉要引此人入局,仅凭情谊是不够的。那个阉人除了“五军都督府”的位置,还能开价什么?给周玉臣也封一个“平虏大将军”?
还有,王梦吉为什么能笃定,周玉臣手握重兵之后, 仍肯归顺朝廷?是因为二人都是太监,注定没有子嗣,断了称孤道寡的可能吗?
想到子嗣,江捷心头骤然一沉。
他的妻儿至今下落不明!周玉臣那厮分明答应他,会把他的老婆孩子送回黔州!结果到现在了, 黔州一个回信都没有。也不知齐青和两个孩子, 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周玉臣的帐下?
京师被围的时候, 他真想过周玉臣最好死在那里,是一兵一卒都不想给。
可是他三代单传的儿子怎么办?
某种程度上,江捷的处境也与天授帝极其相似!天授帝膝下只剩下一位“貌恭实逆”、“出身低贱”的齐王了。而江捷自己,被齐青喂了这么多年的汤药,房·事·不·举……他膝下也只得一个血脉正统的男丁了!
倘若王梦吉真能引周玉臣入彀……
江捷转目看向灭不定的烛火,脸上阴晴不定。到那个时候, 不但老婆孩子能捞回来,自己甚至还能更进一步!
只要皇帝动了杀心,那阉竖所能依仗的将帅,便唯有他江捷与徐隽二人。
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就再认一回“干爹”嘛!
王知恩、李望春都当过他的干爹、干爷爷了,再多个王梦吉又算得了什么?所谓“男儿膝下有黄金”,只有跪得麻溜,跪得利落,才能赚得万两黄金!
所以。
王梦吉究竟凭什么笃定,周玉臣不会拥兵割据,反能俯首帖耳,乖乖率部南下呢?
十月初六。
皇帝再一次收到了来自京师的《乞回銮疏》。算起来,这已经是第十二封了,和上一封相差不过两日。也不知是何人给周玉臣代笔的,写得是文采华赡,字字如玑。措辞用典无一不精,恰到好处地展示了一个忠臣对帝王的冀望,以及她愿意效死君父的决心。
奏疏中,周玉臣再三表示,说麾下的兵将都将披肝沥胆,为陛下共济国事。
比如燕州的蓝蕤娘,足以担当守卫国门的责任;比如有三万众之多的邬遣,愿意在迎接皇帝回京后,立即渡江“以剿绝澜州敌寇”。而只要皇帝回銮,她周玉臣本人愿率众渡河,前往蔑里干,把被俘虏太子、五皇子,以及陈毓川接回来。
在末尾,周玉臣又痛心疾首地说,如果皇帝还不趁此大好时机回銮卫京,那么势必要“涣散两河山水寨的忠义之心,沮丧亿万民众的敌忾之气”。届时,天下危矣,赵氏皇族的宗庙危矣!
毕竟我周玉臣就是一个不入流的阉人,王皇后又是个妇道人家,没有皇帝陛下的亲临指导,如何能安定民心?因为虏贼,您已经错过了今年夏季、秋季的四时祭。如今已入冬月,太祖皇帝的诞辰将至……陛下,您可是众所周知的大孝子啊!是大梁头一份的孝子贤孙!
祖宗基业在这,您一定会回京的,对吧?
天授帝听完很感动。
他当场就感动得两眼一黑,直接呕出几口黄水来!后面更是潸然泪下,手脚麻痹,几乎不能言语。把在场的文武百官吓得魂飞魄散,还是王继先赶紧施针、加上王梦吉连哄带劝,才算把天授帝的这口气儿给顺过来。
当然了,感动归感动,对于周玉臣的吁请,天授帝还是要予以回应的。
这次除了“准备回銮,不日归京”的敷衍之外,还多了一道“解散勤王兵”的诏令,要昭告天下。以避免某些不轨之人,“假勤王之名,公为聚寇之患”!
天授帝不是傻子!
晋州行在的官员也不是蠢货!
你周玉臣不就是借着勤王的名义,才能骗到这么多军队吗?行啊,现在阿斯卡、昂潵等人已经在陆续撤兵,咱们直接给你把帽子摘了、兵源断了,周家军成了无名孤旅,你周玉臣再能耐又能如何?
除此之外。
天授帝还命令翰林词臣,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赐周玉臣批劄卷》,上面写着——
“卿盛秋之际,提兵按边,风霜已寒,征驭良苦。如是别有事宜,可密奏来。如卿体国,岂待多言。另,徐隽、江捷俱已奉旨南下,卿孤军悬于外非久安之计,宜当班师,以迎朕驾归京。”
意思也很简单,很直白:
爱卿啊,你的忠心我都知道,不用多说了。
现在帝国最重要的几个将军都已南下,你孤军在外,没有援兵的相互支应,又岂能久留?
不如早点南下,赶紧迎朕回京吧!
江南行在的官员,有的人看懂了,有的人没看懂,还有的人在惴惴不安中,开始嘀咕:皇帝如果当真回京,他们这帮人该怎么办?
十月十三日,夜阑人静。
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天授帝,再次召王梦吉伴驾。皇帝没有理会王梦吉手中的药丸,而是招手把人叫到床榻前,无端端地问道:
“……这几日,行在的官员,明里暗里地劝朕定都江南。说什么[钱塘形胜,东南所无]、[驻跸晋州,襟带江海,运漕财谷,无不便利],如果要光复中原、驱除鞑虏,稳住东南的税收财政,才是第一要务。”
“梦吉,你怎么看?”
王梦吉柔顺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将天授帝裸露而冰冷的双足捧在怀中。用自己滚烫的血肉,去熨帖温暖它。
他也没有马上回话,而是沉吟良久,才勉强挤出个不确定的神色:
“回禀陛下,奴婢是个懵懂人,也说不准原由。不过,陛下驻跸晋州,原本京师的诸位大臣,多数都留在了卫京。能随驾南迁者,寥寥可数。”
“眼下,陛下身边得用之人,多是江南本地的士绅官员。他们在江南是皇帝身边的重臣,可一旦回了京师,情况就两可了。”
说到这,王梦吉不动声色地窥了一眼天授帝,复又浮出茫然的神情来:“……只是奴婢愚钝,实再也想不明白,京师里跟着来的几位大人,分明都是北方籍贯,为何却也要留在江南?”
且说,那张年轻妩媚、秀丽如妇的脸容,露出懵懂的神色时,足以让人心旷神怡。
天授帝就爱他这点。
有点小机灵,但是又不够聪明。
事事都只能领悟个皮表,要再往下,就需要他这位真龙天子,来指点迷津、拨云见月了。
天授帝惬意地品味着,那双潋滟多情眼目中的,敬畏与茫然。
片刻后,方才缓缓问道:
“梦吉,你从前在京师的时候,可有如今这般宅邸?”
王梦吉连忙将怀中双足抱得更紧,感激涕零道:“奴婢所有,俱是陛下所赐。若无陛下恩典,奴婢焉有今日?”
“抬起头说话,不必害怕。”天授帝语气更温和了。
王梦吉这才仰起一张感恩戴德的脸,道:“自然是没有的,奴婢若不是跟着皇上到了江南,这辈子,都不会有今时今日的风光。”
天授帝微微颔首,叹道:“这也是京畿官员,不愿意回京的缘由了。”
王梦吉先是怔了一怔。
然后,才适时地浮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是啊。
不论原籍南北,许多官员在南渡的这小半年,已经在江南吃得满嘴流油、赚得盆满钵满!
别的不说,新晋的吏部尚书“李浩然”,他年仅四十就能入阁,成为辅助帝政的左膀右臂。这种境遇,如果还在京畿,轮得到他李浩然吗?
还有,新晋的吏部侍郎“王伦”,此人在京师第一轮被围的时候,曾经在宫门前毛遂自荐,表示愿为陛下效命。天授帝当时想授官,但是秦幼节认为王伦小人无功,最终奏补其为修职郎,并没有给予任何正式的官职。
换而言之,当初的王伦就是个无名之辈!
可现在到了江南,王伦鞍前马后地为秦幼节出使外交,多次作为大梁的使臣,与蔑里干议和,甚至主动建议割地称臣以换取和平。
从此王伦摇身一变,成了正儿八经的三品吏部侍郎!
更不提天授帝要安治江南,就必须依仗江南的精英势力、士绅豪族。那户部尚书“叶梦得”,不就是江南士族代表吗?
这些本地豪族,在江南有着极其深厚的根基,与各方关系盘杂。他们期望定都晋州,毕竟皇帝在这,就意味着国家最精锐的军事力量也会重点保护江南! 而江南成为政治中心之后,本地精英在朝堂和地方上的话语权也势必增加。
如此以来。
晋州行在的官员们,除了徐隽那个蠢货之外……大多数都想留在江南!
而此时。
王梦吉也收拢了顿悟的神色,转为一脸赞叹:
“陛下圣明!天下大事,都在陛下心里揣着呢,谁也瞒不过您去。”
这是个恰到好处的恭维,表情也拿捏得合当,是上位者最喜欢的愚蠢中带着点机灵,机灵中又夹杂着敬畏的表情。
可天授帝没有像往日那般略过此事,而是忽地收拢笑意,语气低沉:
“朝局如此,朕也十分为难。”
“——所以,你有什么把握,能劝周玉臣南下?”
作者有话说:
天授帝听完很感动,感动坏了!“涣散两河山水寨的忠义之心,沮丧亿万民众的敌忾之气”——宗泽。“假勤王之名,公为聚寇之患”、“卿盛秋之际,提兵按边……”——读为赵构,实为完颜构。话说,写军事剧情、政治剧情的时候,本人非常愉悦。却又不免担心,你们会不会觉得无聊?不过想想,如果觉得无聊……应该也不会看到这里了吧……对吧……(强行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