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第二卷

“再送一封?”

王梦吉低低地讲这话含在舌尖滚了一遍, 复又吐出,声气愈发飘忽:“再写一封,就会有回信了么?”

这个问题悬在冰冷的空气里, 无人应答, 也无人敢答。

毕竟, 这已经是王梦吉命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师的第七封私信了。前面六封, 俱如石沉大海。

四下的静悄悄的,唯有初秋的夜风,带着几分薄寒, 悄然地透窗而入。

哒哒。哒哒。

一下下拍打着窗边垂幔上的流苏。

王梦吉也不看脚边伏低的小内官,拖着沉重的脚步,几步踉跄,将自己重重地摔进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檀木官帽椅中。

他的肩膀颓然地垂在两侧,袖袍委顿于地。那一身维系了十几年的傲然心气, 还有多年来宦海沉浮积攒的威仪、机巧、体面,以及那点深藏的自得……此刻如同被抽去了脊梁,轰然坍塌,散落一地。再没有半点内相的煊赫气派。

那双多情含笑的眼目,此时以一种近乎审视的冷漠, 从上至下, 扫视着这间崭新的屋子。

屋子宽大通透, 已然是规制逾矩。四面墙上都糊了高丽纸,把整间大屋糊得雪洞洞的,干净极了。左右贴墙设立的,是两排顶天立地的黄梨木书架和博古架。架上或是孤本秘典,或是御赐奇珍,奢贵得令人咋舌。

靠窗处的小榻, 用来读书最相宜。窗边摆设了各式各样的绿菊金蕊,窗下还设了一架连枝灯,里头用的是建州进贡的龙涎香烛,点燃时,炫亮如昼,香气盈室。

这满堂的锦绣,极尽工巧,堆砌着帝国最顶级的物用。

这象征着他权柄顶峰的房子。

只要周玉臣到江南来,这一切都是她的。

可她不在乎。

她连一封信都不肯给他!

王梦吉沉凝的视线,终于动了动,缓缓移到了窗外。

江南的月亮,像一团任人搓洗的苍白。曾有的那点心气、傲骨,在一次次无声的磋磨中,早已经洗干干净净。如今,只是这般陈旧而茫然地,悬在那里。冷眼旁观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也好,无论怎样,终究还是一轮月亮,还挂在这四方的天穹之上。悬着便是,不掉下来,便是恩德了。

过了好半晌,王梦吉轻轻问了句:“皇上今天好些了吗?”

小内官松了口气,连忙应道:“好些了!王医师的方子,确然有效,皇上今晚点了吴娘娘侍寝。”

“这事你辛苦了。”

王梦吉缓缓直起身体,从袖里摸了枚硕大的珍珠,并着几块散碎的金子一道丢给小内官:“皇上近来心情不好,你在外头注意口舌,莫教人知晓了王医师的事。”

小内官喜不自禁,浑然忘了身上的伤痛,连忙点头哈腰地上前捧过:“是,是,儿子省得。”

这就是小内官忍耐拳脚,也要跟着王梦吉的原因了。

这位新上任的大太监,着实是有能耐有手段!他不仅能给天授帝送来了一位千娇百媚的吴娘娘,还为皇帝找到了诊治暗疾的王医师。如今俨然已经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最重要的是,王梦吉并不吝啬,答应给予的赏赐,总是翻倍赏赉。

多少内官都盼着能叫他一声干爹,哪怕他今年不过二十一岁。

许是王梦吉的语气变得温和,小内官并没有马上退下,而是端了杯热茶过来,试探道:“……干爹,您说皇上他老人家,真的会摆驾回京吗?”

王梦吉牵动嘴角笑了笑,没有回答。

两下又陷入了沉默。

小内官有此问,并不奇怪。

毕竟天授帝在收到周玉臣的《乞回銮疏》时,感动得当廷痛哭。立即就让秦幼节草诏,表示自己“将还阙,躬偈宗庙”。不仅如此,天授帝还对周玉臣克复燕州、解京畿之围的功绩大加褒扬,称其是“体朕躬教诲,忠贞不移,矢志抗虏”。

但是下朝后,天授帝怒发冲冠,气得几近癫狂!

当初维扬之变时,有士卒因为家人争渡而死,当场痛哭不已,言语中偶有几句埋怨。被天授帝听见了,当场就拔出剑来,把人捅了个对穿!

现在天授帝连日发出十二道金牌给周玉臣,严令她即刻班师回朝。周玉臣不仅抗旨不从,还反将皇帝一军!连写十几封乞疏,倒逼皇帝回銮!

周玉臣眼中还有君臣纲常吗?!还知道什么叫做礼仪尊卑吗?!

区区一个阉人,一个没有把儿的玩意,安敢如此悖逆!?

可即便如此,天授帝又能如何呢?

即便皇帝气得两眼发昏,几乎砸烂了刚刚修葺好的行宫;即便他食不下咽,在空旷的殿宇里嚎叫不止。甚至不顾体面地抱着潘娘娘痛哭,涕泪横流地哭诉“世人皆辱朕欺朕”……然后转头又把潘娘娘送去别院,不许她再在身边伺候。

但是在外朝臣工面前,皇帝还不是得虚情假意地夸一夸周玉臣,再表示一番“誓复中原”的决心?

王梦吉知道,皇帝是不可能回京的。

王玠、徐隽、江捷等这一支勤王军南下时,不仅带来了稳定的王师,还带来了燕州收复的好消息。那时候还是五月,天气正闷热。

随驾南渡的廷臣,以及奉诏从建州、晋州等地赶来的官员,再得知燕州光复的消息后,精神俱是一振!而当他们得知,周玉臣居然是靠自己募集到的军队,就这么一个人救了一座州府时。江南的朝堂之上,是一片难以置信的沉默。

随即,便有大臣奏请:当借此大捷之机,明诏天下,广募义兵,共图恢复。

天授帝是如何批复的?

皇帝以务实之态分析,说“京畿虏患未除,周玉臣所部兵微将寡,贸然明文,衅怒贼掳,恐非万全之策”。

然后,皇帝又抛出那套深思熟虑的“苦衷”:“朕以梓宫困京师,东宫未还,陵寝宫阙久稽汛扫,兄弟宗族未得聚会,是以,朕不得已欲屈己求和。”

一会儿又对秦幼节,悲痛地哭道:“太后春秋已高,朕晓夜思念,欲早相见。故不惮屈己冀和议之成者,此也。”

言辞恳切,字句肺腑。

好像那个将皇太后、王皇后乃至半壁江山,统统抛给虏人的天授帝,不是他本人一般。

再后来,周玉臣大破虏人王,鹰咎烈被斩杀、鹰咎棱被迫退兵……京畿就此解困。不论是皇太后,还是王皇后,暂时都安然无恙了。

这时候天授帝却不再提他的母亲、妻子,反而开始关心起了北方百姓的修养生息来!

好像一夜之间,皇帝突然意识到了战争、税务对民生毁灭性的影响。

他全盘采纳了秦幼节“北地军民多年间不得休息”的论断,力排众议,坚称现在是达成议和的“最佳时机”。而一向不搭理他的鹰咎棱,也确实递送了一封书信至江南行在。

总而言之,议和有望!

江南的百姓恨王梦吉、也恨秦幼节,说天授帝正是受他们的蛊惑,才会如此反复无常,贪婪跋扈。

可王梦吉知道,他也好,秦幼节也罢,不过都是皇帝手中一把趁手的刀罢了!

秦幼节之所以能成为首辅,是因为天授帝需要这么一个“权相”,打击异己,压制非议,成则圣意独断,败则权臣代罪。他王梦吉,亦不外如是。

这就是“君权独运,相权密赞”。

王梦吉轻轻吐出一口气,视线再一次落在窗边的小榻上,忽然没来由地道:“小福儿,你跟了我多久了?”

小内官很懂事,立即乖顺地答道:“回干爹,儿子是十二岁蒙干爹收留,至今整好两年。”

王梦吉缓缓点头,声音低沉:“十二岁。”

“我也是十二岁的时候,结识了两个金兰之交。”

小福儿见王梦吉口吻极其温柔,甚至还有些缱绻怀念的意思,虽然不知那两个人是谁,却也凑趣地应和道:“能和干爹结拜的,想必也是人中龙凤,非凡人物。”

王梦吉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摇头道:“便是龙凤,小的时候也是要挨拳脚咒骂的。”

他的神情变得怔忪而柔软,多情的眼目里,尽是怜惜:“不过我们都好面子,人前轻易不会提往事。尤其是她。”

“当年在潞王府上做扫洒的时候,她跟我都饿极了。抢饭又抢不过别人,还要挨顿打。主子们的剩菜剩饭也是王府下人的,哪有我们的份?饿得没办法了,只好借着扫地的名头,一边打扫,一边从地上的垃圾里……翻找别人吃剩的骨头、饼渣充饥。”

小福儿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矜贵如富家子弟的大珰,居然会跟着朋友一起捡地上的残渣吃!

而王梦吉像是全然不觉一般,仰起脸容,笑了笑:“当然,后来她提起这些,总说是吃盘子里剩下的。我纠正说不对。她却说[反正都是吃剩下的,盘子里的,和地上的又有什么区别]?”

泪光混着笑意在眼目中浮动,又被王梦吉仓促拂去:

“那个人啊,不论嘴上怎么说得浑不在意,但是我知道,她只喜欢光烫漂亮的东西。每次看见那些贵人主子碗里的吃食,身上的衣裳,手里的书卷……她都羡慕极了,眼睛亮得像有火焰。”

小福儿听得云里雾里的,正纳罕,王梦吉口中的这个人到底是谁?便听见王梦吉嗓音低低地问自己:

“……你说这间屋子,她会喜欢吗?”

小福儿立即点头如捣蒜:“喜欢!干爹的朋友肯定喜欢!”

这屋子修得金灿灿地跟天宫似的,古玩金玉一应俱全,有谁会不喜欢呢?

王梦吉也笑了。

他缓步踱至窗边的小榻边,轻轻摩挲着书架,低声道:“是啊,有谁会不喜欢呢?她说过,她喜欢临窗看书,我才在这设置了连枝灯和书架……只要她愿意来。到时候雨夜赏灯,借雪观书,都是赏心悦目的雅事。”

后面的声音低了去,听的不大清楚。

小福儿不由纳罕这个“朋友”,得是多大的福分,才能让天授帝身边的大红人,为她如此周到细致。

正思忖间,却听见王梦吉沉声道:“备笔墨。”

小福儿应了声“是”,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干爹是要再写封书信,替皇上劝一劝周大太监么?可万一周大太监还是不肯来呢?”

王梦吉神色中有片刻犹豫,很快目光一定,颔首道:“不,她必须来。王玠已死,咱家从前在他那的投效都成了白费!皇帝身边只得个江捷,徐隽又不得帝意,实在也不像个样子。”

小福儿连连点头称是,自顾自地去磨墨。

而窗外的月亮,依旧湿晕晕地印在天上,像一滴还未干透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悲伤,就已经干涸了。

作者有话说:

是的,周玉臣在赵况面前,没有完全说实话。将还阙,躬偈宗庙……陵寝宫阙久稽汛扫,兄弟宗族未得聚会……太后春秋已高,朕晓夜思念,欲早相见,都是赵构的说辞。意思就是他是为了孝顺母亲,为了老婆孩子,为了家国。所以才“屈己”求和。赵构怒杀侍卫,此事史书有录。历史上的赵构在这时候,也确实不举了(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