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嗓音低低的, 呼出的气息也很轻。
周围的觥筹交错、丝竹歌舞又是那样热闹,周玉臣的这句话再轻佻,也只有他才能听见。
可不知是什么缘故, 赵况面上骤然腾起一片绯意, 直烧至耳根!
当初赵况男扮女装时, 周玉臣也披了件轻纱在他身上, 充作幅巾遮蔽……还领着他大摇大摆地穿过庭院!
“殿下,您这脸怎么红得跟关公似的?莫不是酒劲儿上来了?”
朱麟这傻小子还巴巴地倒了杯清茶递过来,压低了嗓音道:“您若是不想喝, 只管叫将军帮您挡了便是……咦?殿下的耳朵怎么也红了?”
赵况仓促地转过头去,急忙猛灌了一口热茶,强自镇定道:“无……无妨。”
对。
还有这个家伙,一张嘴就是“嫂夫人”!
果真是周玉臣带出来的人,上梁不正下梁歪!
而始作俑者周玉臣, 替赵况挡了那杯酒,转头就被柳朝、苏弥等官员请到一旁,嘀嘀咕咕地商量柳如真一事去了。
中间还三番五次打发赖贵儿跑回来问话,什么“邱淑英就在旁边庄户院里,带不带走?”、什么“柳大人说了, 柳姑娘要是扔这儿, 往后怕是日子不好过, 请殿下拿个主意”之类。
赵况的视线穿过重重人群,落在那道挺拔俊秀的背影上。
她明知道,他不会不答应。
却偏偏要在人前捏出个谦恭乖驯的模样出来,以彰显赵况的威仪之重。
如此心思,幸亏都用在了家国大业上,若是放在女孩儿身上……赵况心头骤然一凛:不得了, 朱麟居然张口就是“嫂夫人”,而宦官素来又有娶妻纳妾的恶俗!
周玉臣这个人,生得是才貌俱佳,风姿卓然。
她对赵况,尚且如此轻浮浪荡,要是也用这般手段,欺骗其他女孩怎么办?
还有文牍房里,清一色都是女孩子,这固然是好事。
但万一周玉臣有了别样心思呢?
赵况慢慢喝尽了一杯茶,将茶盏轻轻搁在周玉臣留下的那只空杯旁,心中拿定了注意——
在离开前,他得看着她,规劝她把心思都用在正道上。
不过,不论如何,这场留园诗会,总算是圆圆满满地收场了。京畿的文林才子、青年官员们,不仅看见了齐王殿下的仁孝与和善。更见识了齐王的驭下之能,虽然不显露锋芒,然而自有章法。
同时。
柳朝、苏弥等年轻官员,此前只见过周玉臣把宗室贵胄骂得狗血淋头的狠样。今天也是头一遭发现,这位周大将军,居然能这么温文守礼,这么知心体贴!还事事都听从齐王的安排!如此看来,帝国军务放在此人手上,也还不算太坏。
人呐,都这德行。
你直接说你想开个窗,他能跟你急眼。如果你干脆把整个房子推了,再给他盖个新屋子。
到时候别说开窗了,你就是在墙上掏百八个窟窿眼儿,他都得谢天谢地,好歹还有间屋子给他遮风挡雨,保全了基本的体面!
回程路上,多了柳如真、邱淑英两个病恹恹的女娘。
周玉臣是个体贴人,便把自己的轿子让与她二人乘坐,自己则钻进了赵况的舆轿里。没办法,毕竟周大将军的腿上带伤,又吃了好几杯酒,实在是骑不得马了。
且说,齐王的这顶舆轿,乃是急就章,临时找个富商借来的。毕竟齐王至今没有自己的王府,又哪来的也就库房轿舆呢?
而周家的轿子又窄小,规格仪制上,撑不起亲王的场面。没奈何,只得使银子另租一乘,好歹顾全了齐王的体面。
这租来的轿厢,虽然比周家的小轿更宽敞。
怎奈赵况生得修长高大,周玉臣又是一个不会缩肩弯腰的主。两人挤在一处,那轿厢登时显得十分逼仄。二人坐下时,彼此胳膊挨胳膊,大腿紧着大腿。中间不过隔着半个掌心的空隙。
也不知走了多久,外间的鼎沸人声,渐渐都远了。
周玉臣身上那股冷冽的药香,就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整个轿厢。
赵况正斟酌着字句,要劝周玉臣收收性子,做个堂堂正正的柱国重臣。忽地被这药香一拢,不知怎地,心念微动,竟想起了那只银樟木薰球。
她平日有带着吗?还是丢进了柜子里?不过,今日的药香格外浓烈,竟似隐隐地杂糅了一丝樟木的沉郁。
赵况心下一悸,视线便不由自主地悄然下移。
却见周玉臣身上戴着的,是另一只灰缎绣荷花纹的抹角香囊。针线精巧,没什么珠宝缀饰,瞧着像是宫中时兴的样式,八成是宫里赏赐下来的。
赵况心头掠过一丝难言的失望,目光再转。方才察觉周玉臣的袖口,有些古怪。
也不知是谁补的袖子,针脚十分粗陋。
好好的一身月牙白织银曳撒,补得那袖子是东边往东边走,西边管西边去。活像是两块不相干的料子,被人三针两线地硬生生缝作一处。也不管它原先的破口有多深,又是怎么破的,几道粗疏针线,便强按着头缝拢了。
赵况的目光再往袖里一看。
嚯,周玉臣的指头上还戳几个血点子呢!
谁也想不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周大将军,居然是被针线给伤了!
那只受伤的手,就这么闲闲地搁在膝上。不一会,又翻转掌心,开始轻轻按揉着膝头的旧伤处。
是因为天气转凉,所以旧患作痛了么?
如果缝个布包,里头装上些炒热的豆子,敷上一敷,兴许会好一些。
不不不,不对!
赵况猛然回过神来,暗暗骂道:你该想想怎么劝她收敛性子,想这些事情做什么?
舆轿摇晃,只听得轿子“咯吱咯吱”的声响。
赵况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通,却又怕撞到周玉臣的那条伤腿,默不作声地自己往里头又缩了缩。这一缩不打紧,“咚”的一声响,那玄纱掐丝的翼善冠正正磕在轿窗上!
一直闭目假寐的周玉臣,突然睁开了眼睛:“可是挤着殿下了?”
“没有。”赵况连忙摇头。
周玉臣朗然一笑,大大咧咧地又往他那头挪了挪,这下两人胳膊腿儿是彻底挨一块了。
她把胳膊架在他肩上,姿态殊为亲昵:“殿下今日的表现,甚好。”
甚好?
赵况的肩背挺得笔直,却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搭在膝上的手亦悄然收紧。
他没有第一时间站在周玉臣这头,也没有表示周家军的处置已经十分周全。他端的是亲王身份,主子威仪,堂堂正正地做了裁夺。
周玉臣当真……不生气吗?
“周太监。”
赵况用回了最熟悉的旧时称谓,语气谨慎,低声道:“今日……承你代饮解围,你我之间……可算得上是朋友了?”
周玉臣搭在他臂上的手微微一顿,转过头来,笑眯眯道:
“臣是殿下的臣仆,自然也是殿下的朋友。”
声音还是那样漫不经心。
也不知周玉臣离席前是不是又服用了药丸,清冽药息,混着薄荷凉意,轻轻地散漫在呼吸间。
赵况只觉一股热气直烧耳根,白皙的颈侧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绯意。
他不敢抬头去看她,只垂着眼帘,声音愈发低缓:“既为朋友,有些话我就必须要说了: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周太监……你平日与女子相处,举止……尚须持重,留意些分寸。”
周玉臣唇角微弯,忍住了笑意,故作不解道:“哦?臣素日谨守本分,不曾与女子相近,殿下何出此言?定是有人在您面前,构陷微臣。”
“没有!”
赵况急得猛然抬头,脸上的青涩局促藏也藏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转为肃然真挚:“周太监,你我都是男子,生来就比女孩儿多了几分自在。便是一时行差踏错,异日洗心革面,也可称一句[浪子回头金不换]。”
“可那文牍房里的姑娘们呢?谢经历、燕都事,她们都是被家里送过来的,熬油似的才挣下了这份官身。若是因为你我的言行失度,坏了她们的前程。届时,我们不过是平添一桩风流谈资,她们却要半生心血付诸东流,终身困顿。”
“周太监,我要说的便是这个。”
赵况目光澄澈,神色端肃:“往后便改改这见谁都是[嫂夫人]的毛病罢。”
周玉臣怔了怔,万万没想到赵况说的是此事。
再看看赵况一脸真诚,甚至可以说是正气凛然,就差要她赌咒发誓,绝不耽误姑娘们的前程青春了。
一时间,周玉臣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把手从赵况肩上抽回来,轻轻盖在自己的脸上:“殿下。”
赵况脸上虽然还有些青涩,但神态里,尽是浩然正气:“怎么了?是我说的不对么?”
周玉臣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闷闷的:
“……朱麟只叫过您一人[嫂夫人],周家宅院,也从没带进过半个女眷。”
啪。
浩然正气,裂了。
赵况心头擂鼓,慌得手脚都没处放,急声道:“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
可周玉臣似乎伤心极了,手掌依然掩在脸上,声音幽暗:“臣为了殿下,殚精竭虑,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出来给您看。可没成想……在殿下心里,臣竟是这样的浪荡之徒。”
“不不不!你不是!你很好!”
赵况急得直出汗:“是我一时糊涂,污了你的心。”
周玉臣还是不肯放下手来,长长叹口气,又道:“臣在这京城里,看着风光,实则孤零零一个。满朝文武,一个个都恨不得生吞了臣;底下的文臣武将,也没个省心的,整日里闹得鸡飞狗跳。”
“便是宫里的皇后娘娘,臣也须得替殿下,仔细周全……殿下,臣至今未能替关有情,砸掉她那座[贞节牌坊],也未能替她堂堂正正地请个追封。这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顾全娘娘的脸面,怕给您招祸么?”
“臣心中的委屈,殿下竟是半点也不明白。”
赵况顿觉五内俱焚,愧悔难当!
他自然也知道,不论是一同抗虏的太子妃“关山月”,还是曾经以死殉国的“关有情”。只因她们出身关氏一门。纵有泼天功绩,也只能讳莫如深,按下不表。
因为王皇后不会允许这京城里,再有第二个“舍身取义”的烈女!
即便有,她也只能姓王!
更何况建昌侯“关有忠”,已经被王皇后借着查间的名头,全府上下都梳洗了一遍。关贵妃就更不用说了,一个在国难之际,怂恿皇帝南逃的妖妃,能有什么好名声?
现在京中诸人,已经把当时力排众议、协助杨虚中筹措军需之功,尽数拢在了王皇后身上。
谁还记得什么太子妃,什么关山月?
就连上一回的庆功宴,她不也没能出场吗?
而周玉臣一个刚刚投诚的新人,已经为了潘处道、李仙君、崔大用等人闹得天翻地覆了,真要为了关有情再闹下去,王皇后又岂能容她?!
其中滋味,自是不好受。
想到这里。
赵况心中愧疚更甚,难以自持,忍不住伸手去握周玉臣的袖子:
“都是我的错,周太监,你别伤心。”
周玉臣叹了口气,这才顺势放下手来,目光熠熠地看住他:“殿下真心知错了?”
见眼前少年亲王赧然垂首,连连颔首。秀丽的脸容,已经急得发红。
周玉臣又缓缓道:“那后天的酒宴,殿下再选一处出席吧?”
赵况想到那一张张虚伪的脸,咬了咬牙,点头道:
“好。”
周玉臣这才露出个笑容来,反握住他的手:“殿下,臣之种种筹谋,俱是为殿下尽忠。日后殿下若心存疑虑,望能开诚布公,与臣直言,好吗?”
赵况微微一怔,垂目望向两人交叠的衣袖上。周玉臣的手掌比他略小一些,但是干燥、温热,且极其有力。他见过她像这样携手过许多人,许多次,比如闻人鹤、金不换,比如齐芥娘、薛惊……当时她的神情,也是这般的真诚。
赵况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低声道:
“……周太监。我和扈九他们一样,也是你的朋友了吗?”
想到远在燕州、双腿尽废的扈九,以及,在江南已经恶名昭着的王梦吉,周玉臣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她真挚道:
“自然是朋友。不过殿下,此等情谊用在天家贵胄与内臣之间,应当称为[君臣鱼水],方合体统。”
赵况眼帘低垂,默然片刻,终是轻轻应了一声。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与此同时。江南,晋州行在。
新晋的司礼监秉笔大太监“王梦吉”,面沉如水。突然间,他袍袖一拂,脚下发力,将侍立身旁的小内官猛地踹倒在地!
那张素以温雅多情示人的面孔,因盛怒而扭曲,几近狰狞。良久,殿内死寂,王梦吉胸中翻腾的戾气方渐渐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嗓音恢复了往日的平和舒缓,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温润:
“起来罢!京师没有回信,也不是你的过错。”
小内官伏跪在地上,瑟缩着肩膀,忍着眼泪:“干爹,许是路上盗贼作乱,周太监才未能收到您的书信?不如,不如儿子改走水路,替您再送一封?”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又用上了这句“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赵澄(叉腰):我割破的袖子。周玉臣(摊手):我缝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