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 今日朱无为所带的黔州亲军只得两人,其余多是何旺的乞活军。就数量来说,他们不占优势。
可那几个乞活军被朱无为的气势所摄,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竟无人敢说话。
毕竟这可是斩杀了黑熊王、割了叛臣首级的朱无为啊!
片刻后, 只听得“咣当”一声!
不知是谁先带头丢下了武器,很快所有乞活军都把身上的刀剑卸在地上,然后齐声道:
“朱总旗杀了虏人, 是英杰中的英杰,小人岂敢伤您?”
“何旺所为,我等并不知情,请朱总旗明鉴!”
朱无为心中澎拜的杀意,这才稍稍收敛。
他命令左右裨将上前把何旺摁在地上, 自己一脚踩住何旺的肩膀,提刀冷笑道:“既与诸位无关,为避免此贼攀扯祸害,今日便在此地了结此人!也好教天下人看看,这等不忠不义之徒是何心肝!”
话音未落, 朱无为竟一刀剜出了何旺的心脏!
那何旺喉头咯咯作响, 尚未咽气, 马上被朱无为拽着发髻拎起来,又是一刀挑出了肝肺!团团脏腑犹自冒着热气,滴滴答答淌着血水,好不骇人!
几个乞活军竟眼睁睁地看着何旺被杀,看着他从哀嚎求饶,再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全程没有人敢动弹一下, 哪怕朱无为身边只得两个亲兵。
待回营时,朱无为直接带着这一帮人,杀到邬遣面前。
此时邬遣正在练兵,周玉臣为反复高热所困,清醒时只交代了他这一件要紧事:得趁着非战时,尽快让原本的乞活军磨练起来,否则连旗语、金鼓都不会看不会听,又怎能成事呢?
众将士正在练习合并呢,便见朱无为浑身血淋淋的撞进来,端的是杀气昂然!再定睛一看,朱无为蒲扇大的手里还提溜着一串内脏,犹在滴答着血水!众人无不骇然。邬遣正待要问怎么回事,猛然地上滚来个血糊糊的人,那面容狰狞,不是他的舅父何旺,还能是谁?!
邬遣当即惊怒道:“朱无为!你这是做什么?”
朱无为把手里的脏腑一同掷在地上,把前因后果说来,又道:“……邬大哥,你舅舅劫掠百姓在前,暗箭伤我在后。今日小弟斗胆,替大哥除了这祸根!”
且说,朱无为此举实是被气昏头了。
邬遣当下正在演武场操练,周围的军汉再怎么是周家军,人原身也是乞活军。他们不仅是正儿八经的自己人,还是邬遣的下属,知道何旺与他的舅侄关系!
一双双眼睛都看着呐,你一上来就怒气冲冲地大骂何旺,又把血淋淋的内脏和尸体丢到跟前,这让邬遣把面子往哪搁?
朱无为骂完还不算,还让身边的几个乞活军一一出来作证,说何旺是如何心生奸计、又是如何背后暗算,可惜最后技不如人,倒被朱总旗反将一军。那朱总旗又是如何迫不得已,如何为了避免牵连众人,才不得不杀了何旺……直把何旺骂得猪狗不如。
邬遣本来就怒火中烧,听到自己昔日的部下反而当众数落舅舅,更是怒不可遏!
纵使何旺有错,你朱无为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把人杀了,还是这等残暴的杀法!现在还要到我眼前来,当着我的兵,下我的面子!
邬遣当下就冷了脸,命人收拢了何旺的尸体:“休得胡言,是滥杀无辜还是私动刑法,俺自会查证!无须你在这聒噪!”
当即,二人不欢而散。
随后在百般求证下,邬遣发现:居然还真如朱无为所说,是何旺生歹意在先!
就不说暗箭伤人这一茬事了,何旺大概是在多种谋害办法中徘徊不定,竟还派人下山买过砒霜和玉友酒。
军中何人不知朱无为好酒,还就好玉友酒这一口啊?
再加上,那几个在场的军汉也交代了,他们本来安排一道出去就是要杀朱无为的,只不过是半道上被朱无为的气势所摄……如此,邬遣只得悻悻作罢!
然而。
邬母得知此事,又对邬遣捶胸哭泣,道:“这可是我最钟爱的弟弟,也是你唯一的舅舅啊!”
“我的儿,你分明已经行过军法,但那朱无为还是背着人杀了你舅舅,可见他与你不是一条心。你为周督主效力,周督主还未发话哩,他却敢越过督主行刑!莫非你为督主出生入死,如今却比不得朱无为了吗?莫非他杀了个劳什子的虏人王,功劳就盖过你了吗?”
邬遣原本就愤懑不平的心,再次被搅得心烦意乱。
想当日他与朱无为同在军中,既没有和齐芥娘、齐珍一道做前军,也没有像轩辕翠花、孙勉那样为偏军,二人都是备用的机动部队。
可是,被最后派去截杀鹰咎烈的面,却是朱无为!
而邬遣却只得了个山上坚守、清理战场、救助伤员的活,若是换成他去,必也能获得此功!
邬遣先是恼怒自己手上的乞活军多是流民,到底不够老练,所以才让朱无为抢了这个机会。可是再一想,朱无为手中也不全是武宁铁骑呀,不也有檀州的平夷突骑在其中吗?
他可是听过武宁铁骑在阵前溃退的八卦!邬遣就不信朱无为全靠武宁铁骑,能有今日之功!
邬遣思来想去,暗道:朱无为借着故人“翁崇”的交情,时不时就到周玉臣面前卖乖,定是如此,才让督主软了心肠。
这矫情下作的坏胚!
督主心胸开阔,哪里知道他是这样个狠辣人物?不行,此事不能算了!
第二日,邬遣便当着轩辕翠花的面,沉声道:
“朱兄弟,我舅舅便是有错,要杀要剐也应先问过我才是!你何故私自处刑,还将他剖腹剜心?”
朱无为一听先是愣了,接着心头怒火又起:“你他爹的,这事没完了是吧?”
谁料邬遣目光落在轩辕翠花身上,又一字一顿道:“便是不问过我,你总得禀告周督主一声吧?私自用刑,分裂军心,你把督主置于何地?”
朱无为这才明白过来——
这厮是专等着轩辕翠花在场的机会,故意夹枪带棍地告状哩!
毕竟,谁不知道轩辕翠花待周玉臣不只是忠心耿耿,更是充满了无微不至的慈爱。为了周玉臣,他在王皇后面前伤人都做得,又岂能容许军中有人藐视督主的威严?
再说来,轩辕翠花、齐芥娘都是周玉臣的腹臣,这二人说话的分量不可谓不重!
朱无为只得按捺下怒火,闷声闷气地解释道:“若不是马匹颠簸,他的箭矢再往上偏一点,我必被其射死!邬遣,朝廷的封赏还没下来,京中官员和皇后都看着我们。倘若我当真为其所杀,你教京师诸人如何看待周督主,又如何看待你呢?”
“何旺的箭只射中了马鞍,不仅是我的福气,也是你的福运!今日我不杀何旺,他日也必为何旺所杀,所以我才不得不下手!若你因此怨我,我朱无为也无话可说。”
邬遣闻言,只转目看向轩辕翠花。
且说,轩辕翠花在朱无为杀人那日,就捋清了个中缘由。
在他看来,何旺欺凌百姓、还敢背刺同僚,确实论律当斩!可朱无为没有通报主帅就私下用刑,还是如此暴虐的做法,实在也是不妥当!剖心剜肺的做法,不仅骇人听闻,还分离了军中手足的团结。
近来黔州军、乞活军在私底下,互相滋事打架,被狠狠责罚了几回才勉强消停。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至于邬遣……唉,轩辕翠花和齐芥娘好不容易摁下了军中内斗,他们带伤干活容易吗?结果邬遣现在来这么一个回马枪,你就说糟不糟心吧!
轩辕翠花当即解下腰间的阔刀,往桌案上重重一砸,喝道:“够了!督主连日高热昏沉,此时尚在病中,你们就浑然忘了军纪!”
他虎目环视四周,见朱无为和邬遣都垂首不言,方又缓缓道:“待督主好转,俺自会据实禀报。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许再提何旺一事!”
二人只得就此作罢,内斗也暂时消停下来。
只不过,彼此之间到底生了芥蒂。
周玉臣知此事时,已是收到了王皇后的诏令,须得立即进城待召。
轩辕翠花问她该怎么办?
按他的想法,两个人都触犯了军纪,实在都该受罚。
不仅要罚,还得重重地罚一回,否则以后一个个都擅自行动、恣意内斗,那还得了?
周玉臣端着药碗,想了想,却道:“等阵先,不急一时。如果再在将士面前惩罚他们昔日的主将,周家军可就真要乱了。”
轩辕翠花想了一会也明白过来:事情难就难在,大家都是天南地北凑到一块的杂牌军。之前有外敌时,勉强能同仇敌概,现在外部威胁没了,倒显出各自的本相,彼此之间的摩擦再也无可遮掩。
再者。
没成为周家军之前,邬遣、朱无为这些将领都是军中的主帅或二把手,久居上位、威望隆然,又岂容他人指手画脚?
即使他们折服于周玉臣的才情,愿意为她鞍前马后、死而后已,可那也仅仅是对周玉臣一人而已!
同乡的、同宗的、同过命的、同等出身的……天然地就会让他们有亲疏之分。这个问题由来已久,所以周玉臣当初接收一窝蜂的盗匪时,才要打乱军队,分别编入轩辕翠花、齐芥娘等人的麾下。防备的就是内部结营,划分派别。
须知,有派别就有利益参差,有参差就有对比计较,内斗就是由此开始的!
想到这处,轩辕翠花唉声叹气道:“这两小子天天跟斗鸡似的,俺真是看得手痒痒!可听您这么一说,竟是打又打不得,罚又不能罚了……督主,要是把惩戒拖到后面,只怕这帮傻子又要怪您旧事重提。”
然而病气尚存的周玉臣,却微微一笑:“无妨,待明日进了城,任你施展拳脚管教便是。”
作者有话说:
今日也是预制菜。邬遣:你这矫情下作的坏胚,你欺骗督主!朱无为:你这不分是非的蠢货,你连累督主!翠花:一人一巴掌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