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芥娘只觉得浑身一个激灵, 她本该问那京师的王皇后、晋州的天授帝怎么办?你忠心耿耿的义父周炳,知道你的计划吗?还有齐王赵况这个傀儡,你是要利用赵况做隐皇帝, 还是要自立天下?
须知, 此时的情况不比燕州。
燕州山高皇帝远, 周玉臣还能玩“君命有所不受”, 强行替朝廷体面、替朝廷镇守国门。可现在她们就在京师,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此时要是反了, 可就真的要从“帝国柱臣”变成“窃国奸佞”了!
可是种种疑问在心间一一滚过后,最后却又变成了一个狂妄的笑容,并不断扩大!
哪怕牵动肩上的创口剧痛不止,哪怕抽口气都疼,齐芥娘却仍昂首大笑!
片刻后, 齐芥娘端起药碗,道:“督主既不嫌弃,我还种个屁的红薯啊?!我愿随督主干一票大的!”
——咣!
两只药碗互相一碰,些许汤药泼洒出来,二人再次相视大笑!少年人是病骨支离, 大腿上的腐肉犹在;中年人是半身残颓, 膀子软绵无力地挂着, 可她们目光焯焯,笑意狂妄,竟把饮药喝出了饮酒般的豪情壮气!
紧接着,周玉臣又把开解轩辕翠花的任务,交给了齐芥娘。
理由不仅简单,还很有理有据:“你二人虽是我的左膀右臂, 但到底你比翠花多些刚强,此事舍你其谁呢?”
齐芥娘听得此言,胸中豪气顿生。暗忖道:周督主既将女儿身这等机密都托付于我,可见是心腹中的心腹。她不去找旁人,单单来找我,想必此事只有我能成。
当下她就抱着软塌塌的胳膊,跑到轩辕翠花跟前去了。
轩辕翠花本来还在屋里自怨自艾呢,他同样也是伤了十几处,胳膊的伤情最重。是以整天看着自己的巨弓长吁短叹,一副看见弓弦就心痛的模样,就差捏着小手帕迎风垂泪了。
结果好家伙!
同样重伤的齐芥娘,居然特意跑来看自己!她还语重心长地跟轩辕翠花讲了一通天下大势,说什么高托山不过是盗贼头子,看似强横,也不过是杀了个布政使而已。又说孔孟真烧杀掳掠,恶名天下,但是一见周字旗就撅着个腚跑了。
而你轩辕翠花,不仅是周家军的帅将,还是直面虏人王的勇士!
这种货色都敢称王称帝,难道我们就因为一条胳膊,反而比他们差了吗?!翠花小兄弟,你若再这般扭捏,这周家军第一将臣的名义就归我了!
轩辕翠花直接被骂懵了。
他平日就是个闷嘴葫芦,若是周玉臣来看他,多半是要抖擞精神装装样子的。可是偏偏来探病的人,是同为将臣、同为竞争的齐芥娘!
人家伤比自己更重,昏迷的时间也比自己长,却还能这般豪气贯天、心系天下……轩辕翠花那是又惊又愧!
于是乎,没过两日齐芥娘、轩辕翠花就齐齐出现在军帐下,共同核定军功。
其余将士见此情形,原本因为主帅重伤的萎靡之气也一扫而空!
七月十一,王皇后下令让周玉臣一行人预备进城,以待封赏。
此前周玉臣须得先行沐浴更衣,仅“在哪儿休整”这件小事,又引得议论纷纷。
一部分文臣建议给予周玉臣类同边臣的待遇,使其在会同馆内休整,这是从周玉臣乃“镇边重将”的角度出发;另一部分文臣则认为,周玉臣应当在猫儿胡同休憩,毕竟她原本是京官、又有义父周炳在宫中就职,加赐内卫亲军、宫女内官为恩典。
而王皇后及王克用,则坚持应当赐居永城侯府,以示皇家对功臣的体恤。
其中心思各异,不过大体上待周玉臣一行人可谓礼遇。
毕竟如果没有她,京中的衮衮诸公也没什么机会在这争论如何加恩、如何限制了。最终周玉臣以“国家多难,救国乃臣子本分,不敢逾矩”的理由,请求回猫儿胡同休整。
然而。
就在周玉臣准备进京之前,竟发生了周家军在城中骚扰百姓的丑事。
原来,当初调拨军队时,周玉臣把邬遣所领的三万乞活军分了两万余进城,由齐芥娘的副将连保全、邬遣的舅舅何旺领兵。
但实际上周玉臣对这帮人的效用,只在城防协助、稳定城内各位士族贵胄的情绪上。不图别的,就是人多势壮,打个“周家军”的旗帜看起来就能糊弄人。
这一帮人不仅是杂牌军,还是没什么军纪王法、各路人马都有的杂牌军。连保全凭着盗匪出身的蛮横,周玉臣指定的身份,勉强也能弹压何旺。再加上国难当前,家家户户都紧闭门户,何旺就算有心劫掠,也是有心无力。
结果连保全在城门守备时,硬生生被砲石砸死了,从此这支军队全权由何旺统领。
何旺见银象王铩羽而归,自诩也是平虏功臣,便对进城避难的百姓索取财货,甚至借着“吴长春”一事,以调查间谍的名义劫掠人货。以至于京中百姓,纷纷从城里跑到孤鸾山控诉。
当时周玉臣连续高烧,正是病得人事不省的时候,恰好是邬遣、朱无为二人受理此事。
二人听闻俱是羞怒不已!
毕竟就在天子脚下,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实是给周家军抹黑。抢钱也就罢了,还抢女人!何旺这厮难道不知道,他们这位周督主最恨的就是把人通财货、把女人当牛羊吗?!
此事须得处理。
且说,朱无为和邬遣不同,前者是武宁铁骑正经八百的小头目,自打周玉臣启基创业之处就跟随左右。
当年周玉臣手上全是借来的兵马,身上也无朝廷的授命,按理说是该谨慎低调些。结果呢?苟器这个檀州大户苟家的门客。仅仅因为调戏丁二娘,就被周玉臣当众砍了!
被苟器的鲜血喷了满脸的朱无为,很知道周玉臣一向军纪严明,是个菩萨眉目、阎罗手段的人物。像何旺这种劫掠百姓的事情,周玉臣是万万不可能容忍的。
因此朱无为私下劝过邬遣,趁周玉臣还不知此事,立即处决何旺等人。
邬遣是从军户转流寇,再投效周玉臣的将领,自然不知道这些往事。虽然他也怒不可遏,当即就要法办了何旺,并告诉自己的母亲:“舅所为如此,有累于遣,遣能容,但军情与军法不能容。”
邬母哭泣不已,又是说朱家三代单传只有何旺这一个男丁,又是劝邬遣“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难道你一朝做了官,就要把娘家人都舍弃干净吗?
邬遣向来孝顺,只得放过何旺,先是暂免了他的军职,再杖军棍八十,以小惩大诫。又把何旺抢来的财货、妇女都送回去,自掏腰包给了一笔赔偿。
按理说此事到这也该了了,便是周玉臣问起来,邬遣也有交代。
结果何旺却怀恨在心!
且说,何旺这厮本是个心胸狭窄之人,自那日被邬遣当众斥责后,胸中便似堵了根鱼刺,日夜恼怒得摔打不休。他不由得暗暗思忖,道:
“我这侄儿一向是孝敬有加,往日在檀州时他也不是没有劫掠过兵粮,如今怎么装得人模狗样起来?况且一家人荣辱俱同,他怎能为了区区小事便折我颜面?”
后来得知竟是朱无为坚持要法办自己,何旺更是愤恨不已,直气得个七窍生烟!
常言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何旺被收走了军职,又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当即便立下心志,要除朱无为而后快。
这日,恰逢朱无为押送战马过瓯沙岗,何旺也在其中。
但见何旺先是纵马抢先,在超越朱无为十几步后,忽的转身开弓!只照着朱无为的面门、心腹连射数矢!须知,非战时,朱无为这等将领都是身穿轻便罩甲,而非全甲,面门是毫无遮挡。若射中要害,便是十个朱无为也做鬼了!
且说,朱无为也正待拨转马头回营,忽听得脑后破空声响——
嗖!
朱无为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他连忙将身子一伏,使了个镫里藏身。
好在何旺射艺有限,箭矢只射中了马鞍的鞍桥,箭尾犹自颤颤不休。朱无为先是心头一惊,等看清放冷箭的人竟是何旺,顿时明白过来了:这厮是仗着今日出行的人少,又多是乞活军,想要暗中要报仇啊!
登时,一团怒火从脚底直烧到头顶,朱无为整个人是先惊后怒,原本就黝黑的面孔就更黑了!
开什么玩笑,他朱无为跟着周玉臣都上了多少回战场了?至今都不曾被虏人暗算,今日竟要在自己的地盘上被自己人暗算?还是被个劫掠百姓、狐假虎威的卑劣之徒!?
这要是轻易放过他,朱无为以后还有何颜面统领部下?
那何旺见朱无为安然无恙、须发倒竖,拍马逃窜!胯·下马儿四蹄翻飞,踏得土道上是黄尘滚滚。朱无为哪里肯放过他?一夹马肚,便飞驰上前!身后的军士但觉眼前白影掠过,早不见了二人的踪影。
朱无为风驰电掣般赶将上前,他觑得明白,一枪直挑何旺的后心:“给老子滚下来!”
何旺也算得上弓马娴熟,当即扭腰斜身,枪尖堪堪擦着背心划过!
这厮趁机回身搭箭,又是连射三箭!
好个朱无为!
他不慌不忙将长枪舞作一团,只听“叮叮”几声脆响,箭矢尽数被磕飞!
此时两马已并辔而行,朱无为大喝如雷:“还不下马!?要老子来请你吗?!”
说罢,他猿臂轻舒,揪住何旺的后领便往下狠狠一拽!
何旺只觉得天旋地转,登即便摔在泥巴里,头盔早滚出了老远,露出张惨白如纸的鼠脸来:
“朱、朱总旗,误会呀!我实是不小心错了手,非是有心伤人!”
“求你看、看在我侄儿的面子上,且放我一条生路,免教你们伤了和气!”
朱无为见何旺先倨后怯,现在还满口胡说,更是怒发冲冠!他冷冷地环视周围的七八个乞活军,笑意冰冷道:
“何旺刚才[错手]了,你们呢?一会也要[错手]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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