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第二卷

周玉臣进城时, 只带了二十来个人。

理论上武将便是再受限制,最少也能带几百甚至近千的有功之士进城。毕竟立下这等滔天大功,又牺牲了这么多人, 你好歹也让将士们瞻仰一下京城里的天潢贵胄, 再感慨一下“愿为效劳”吧?

朝臣们却说周玉臣身上杀气太重, 限制她只能带三十名以内的裨将、侍从进城。

周玉臣原本想把邬遣留在孤鸾山镇守, 让齐芥娘、轩辕翠花进京见见周炳。如今得知何旺一事,只得换成齐芥娘、孙勉、齐青留在军中,把朱无为、邬遣、谢问玉、燕十三娘、赖贵儿、轩辕翠花等人带在身边, 一道在周家宅子里休养。

好在周炳早年在御前有宠,所得赏赐丰厚,周家宅子是个四进院落的宽阔大院,还有养在家中的掌家内臣操持家务,住个三、四十人都不成问题。

周炳早早得了消息, 已将厢房拾掇得齐齐整整,更办置了一桌酒席宴请众人。

不过,周炳不同其它的大珰宦官,他一直没有娶妻纳妾。因此家里除了周燕官这个明面上的女眷,再没有妇人。谢问玉、燕十三娘、李凤儿和林上锦等人, 便以周燕官的居所为中心, 另外辟了几间秀丽典雅的厢房居住。

这期间, 又有机敏官员又上门拜访。

他们也不知是打哪儿知道的消息,在周玉臣回京休整之前,就派人送了拜贴。言辞之恳切,赞美之溢彩,便是在司礼监伺候笔墨多年的周炳,也咋舌不已。

不过, 都被周炳以“家中事杂,异日拜会”的理由推却了。

如此便安生了两日。

这日,朱无为、燕十三娘等人将将跨过月洞门时,耳畔骤起几道破风之声。

众人抬眼望去,此地在周家后院,是专门辟出来的一块空地,四下方方正正,约莫有七八丈纵深。场里早被日头晒得浮起滚滚热浪,当中竖着个红心箭靶,乃是用牛皮和毡片绷就的毡片靶。箭靶保养得很好,边角钉着齐齐整整的铜钉,半点锈痕也无,靶面光洁平整,中间的红心已被射满。

再往旁边看去,二十步外列着涂色的皮革箭垛,俱被箭矢射得像刺猬般扎煞着。

而周玉臣沉肩坠肘,依旧是一箭接着一箭嗖嗖不绝,直到把所有箭垛都射满才停手。

轩辕翠花是个用弓弩的好手,见此情形,忍不住赞道:“督主这手箭术,可谓是[飞将军]再世了!”

周玉臣搁下弓弩,转过身来,叹息道:“这也不值什么,你若见过扈太监的射术,才知道什么叫做射御双绝。”

但见她头戴玄色网巾,额前缀一块石榴石结子,神采明冽。身上穿着一领墨色织金贴里袍,前襟斜斜掖在腰带中,露出一痕朱红中单,越发显得蜂腰猿臂,精神俊逸。

只是神色寥落,丝毫不见喜色。

且说,周玉臣刚刚几乎是百发百中,如此武艺,不日又将入宫受赏,怎地偏偏如此落落寡欢?

昨儿的宴席上,不还好好的吗?

一时间,众人不面面相觑。

这时朱麟刚要说话,赖贵儿就凑上前来,抢先道:“督主连发百箭,定是累狠了。我已教人筛了热酒和解暑饮子,正好为督主和各位大人解乏,大家且移步湖边!”

众人自然应下。

朱麟冷不丁被赖贵儿抢了活,暗暗恼怒。且说,当初赵况进城,周玉臣便让朱麟带着几十个心腹将士跟着一道扈卫。得知周玉臣受了重伤,一时病情反复无法理事,朱麟急得是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战事结束,再次见到周玉臣,赖贵儿居然也跟了过来!

当初在燕州的时候,赖贵儿就因为渠城收复一事对周玉臣心服口服,还特意到她跟前哭着认错。他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就差抱着周玉臣的大腿抹鼻涕了,当时朱麟就恶心得够呛。

现在这赖贵儿是更进一步,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周家的掌家内臣。

那股谄媚劲儿呀,直把朱麟气得牙痒痒。

正恼火间,又见赖贵儿伸手要搀周玉臣,朱麟心头火更甚!

这算怎么回事,你知道督主喜欢什么、怎么照顾吗?我才是督主的亲信内官!

朱麟当即赶步上前,一个阔步把赖贵儿撞开,自己则给周玉臣递上了湿帕子:“督主且擦擦汗,免受了虚邪贼风。”

周玉臣接过帕子,轻嗅间,露出笑意:“是蔷薇露?”

“正是。”

朱麟变戏法似的又取出把折扇来,徐徐为周玉臣扇来凉风:“家里的蔷薇露搁得太久,味道都败了,这还是今早上将将买来的哩!督主试试合不合心意?”

那还用说吗?

周玉臣好香事,在去燕州之前,是整日香囊不离身,浑身上下都透着精致的馥郁香气。虽说柄兵之后,香囊变药囊,逐渐没了往日的雅致,但喜好不会变。君不见,原本神情寂郁的周督主都笑了吗?可见朱麟这一回,确然是切中心意了。

赖贵儿撇了撇嘴,攥紧了手里的巾帕,脸上半是委屈半是气恼。

如此情形,把燕十三娘、谢问玉、李凤儿等人看得是目瞪口呆,她们习惯性地看向了最沉稳持重的轩辕翠花,却见他也讪讪地收起了手里的手帕,神情里有些落寞。

谢问玉和燕十三娘对看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表同情”四个大字。

李凤儿贤惠惯了,头一回见自己不需要伺候人,还有些不习惯。再看赖、朱二人这小意殷勤的模样,心里更是忐忑不定,她不由得嚅嗫道:“……要不奴家先去湖边候着,也好帮忙添茶倒水。”

谢问玉依旧是秀气文雅的模样,声音柔软又决断:“不用去,去了督主反而不高兴。”

李凤儿愣住。

怎么会不高兴呢?周玉臣刚才不就对朱麟笑了吗?

再说来,这里的男人是一个赛一个的积极,就连齐王身边的长随也是如此。谢问玉、燕十三娘是官家小姐,不干活也就罢了,她在这啥也不干,擎等着吃吃喝喝,怎么看怎么也不合适呀?

见李凤儿这幅情形,燕十三娘忍不住掩嘴笑道:

“你个呆子!你可曾见过周家军的女子,替旁人做粗使活计?便是柳元娘,那也是她心情好才给督主缝两针衣裳,平日只管杀人放火哩!”

李凤儿还是没听明白,两只眼睛水灵灵地看着燕十三娘。

她跟柳元娘怎么比?柳元娘能替督主办大事,她李凤儿除了会洗衣煮饭、端茶倒水还会什么?

只见谢问玉幽幽一叹,拉过李凤儿的手,柔声道:“按督主的说法,她这叫[树立标杆],只有军中上下都习惯了女子不做伺候人的活计,渐渐地大家才能开阔眼界,也才能习惯咱们同堂话事。”

“李姐姐放宽心,你在这什么也不做,反倒是什么都做了。”

谢问玉也牵住李凤儿的另一只手,咬着耳朵低声道:“待会儿还有得闹腾呢,李姐姐切记什么也别做,咱们只管吃喝。打圆场、烘氛围的事情,全交给别人来做。”

李凤儿听得云里雾里的,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有全然明白。

仔细一想,李凤儿在山上的这些日子,也亲眼见过赵况自己锄地浇水的情形。那柳元娘还是他的贴身婢女呢,人家就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着,两只手除了嗑个瓜子,啥也不干!

刹那时,李凤儿只觉得心弦微动,轻轻“嗯”了一声。

诸人一路有说有笑,不一会儿,便到了湖边的设宴处。

酒席安置在湖边亭中,左右高低错落的花几上摆着几盆月季、栀子花、文竹等盆栽,花香清新,绿影叠翠,端的是清新雅致。

石桌上搁着几色紫苏熟水、雪泡缩脾饮、香薷饮等煎点汤茶,还有玉友酒、金波酒几样酒水。

旁边的攒盒里码着酥油泡螺儿、酥琼叶、定胜糕几样点心,并着酒醋白腰子、三鲜笋炒鹌鹑、 盘游饭几种下酒菜。旁边还摆着几个大瓮,浸着井水湃的潘园李、红菱角等瓜果,以供随时取用。可谓是精致周到。

然而,朱无为、邬遣两个主要悍将,却一味的纳首不言。

见气氛冰冷,众人先是悄悄打量周玉臣的脸色,又默不作声地看向朱、邬二人,大家只得插科打诨,这个问果子的来历,那个夸酒水的甘甜,才勉强把气氛鼓动起来。

朱无为捏着筷子,才吃了几块,却已经是一肚子腌臜气!

那邬遣的舅舅闯下了这等祸事,还敢对自己动手,已经是严重违反军纪。可周玉臣醒来后,竟没有立即责罚邬遣,这已经让朱无为心中不乐。

而现在周玉臣居然把邬遣也带来了,还让他一同住在家里,朱无为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

他不由思忖:那邬遣不过是个半道加入的人物,俺一路跟着督主至今,如今竟比不得邬遣了?不,不对,督主要是不信重自己,就不会让他去截杀黑熊王。

莫非邬遣使些了阴私手段,讨得了督主的欢心?

不,还是不对。

督主可是面对黑熊王的巨万财货,也毫不动心的人物!她怎会因为邬遣的三言两语,就放过此事呢?

朱无为是苦思冥想,也没想出个缘由来,最后只得恼怒地瞪着邬遣,冷哼一声。

而邬遣也是坐立不安。

他知道自己本应留守孤鸾山,可半道上周玉臣却改了注意,愣是把他也带进了周宅。一时,邬遣心中也不免嘀咕:“莫不是督主疑心于我,才不敢留我在军中镇守?”

按邬遣从前的性格,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可是天下偌大,像督主这般的英主还有何人?须知,自从河汊一战后,邬遣就决定要誓死跟随周玉臣了!

想到自己有可能被周玉臣疑心,甚至于防备、厌弃……邬遣简直是越想越伤心,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酸涩极了!

再一抬头,却发现朱无为正冷冰冰地瞪着自己,当即好不恼怒!不过碍于周玉臣在眼前,不好发作,最后也只得冷哼一声作罢!

一时间气氛诡谲。

眼看朱、邬二人的眉眼官司,是越打越过份,甚至还侧了半个身过去不肯看对方。轩辕翠花心中好不恼怒,同时又十分心疼他的督主周玉臣。

周玉臣难得设宴,还是把人请到家里做客,轩辕翠花怎舍得让场面冷下来?况且她今日明摆着兴致不高,而这些不知眉眼高低的傻子,还搁这争风吃醋、剑拔弩张呢!

两个蠢货,合该一人一巴掌!

轩辕翠花吐了口浊气,尽量把瓮声瓮气的嗓音放得柔和:“封赏在际,督主因何事闷闷不乐?莫不是有人惹怒了您?”

作者有话说:

客官,这是今日的预制菜。另外我之前在文案说过,不会有雄竞情节,只会有一群豪杰争夺女主的信重。就是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