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二卷

被称为“屠宰者”的弗德斯, 此时也十分震惊。

他眯起眼睛,右眼眶上的刀疤微微合拢:“臭小子,你是说梁人只用了几千人列阵?”

刚刚疾驰回来的哨骑兵, 喘着粗气道:“千真万确, 大人。更诡异的是, 那个胆小如鼠的王克用居然也上阵了!”

弗德斯沉默了一瞬, 宽阔如巨熊的肩膀先是耸动,而后放声大笑!

“这倒让我想起那个羊胡子的老头了,他们怎么称呼来着?崔大用?当初燕州对峙, 老东西也是以为背靠山险就能限制冲锋——天神作证,那是我宰杀过最无趣的两脚羊!既不会哭也不会叫!”

左右的裨将们也哄然大笑:“我记得它,它的头骨最后是做成了酒杯?还是尿壶?”

“是镶金边的酒杯,等抓到王克用,倒是可以让它们[共饮一杯]!”

军官们再次爆发出快乐而轻蔑的笑声!大家都记得那些在渠城的欢愉时光, 不受限制的空城策略,数不尽的金宝财货,如耗子般惊慌失措的梁人……最有趣的事情,还是崔大用的女儿被拽出来时,弗德斯强迫她用崔大用的颅骨杯饮酒。

对待美貌的女人, 屠宰者一向是宽容的。

他的要求仅仅是:“与你的父亲共同畅饮一杯。”

为什么崔家女儿却要哀哀哭泣呢?甚至还想暗杀弗德斯!

当然, 最后这个年轻女人也变成了一只酒杯。

这个时候, 又有一个年轻的裨将促马上前,他故意大摇大摆地在阵前解开裤子撒了泡尿,而对面的梁人居然动也不敢动。哪怕他就在射程之内。

“这帮杂交出来的蠢货!”

这小子提着裤子回来的时候,还在怪叫:“现在才开始急急忙忙地撒铁蒺藜!”

如此看来,梁人根本就没来得及准备。

也是,弗德斯的这支先锋部队一共有1.5万骑兵, 中军还有2万步兵。以他急行军的速度,八成是打了梁人一个措手不及,是以梁国斥候没来得及探清他们到底有多少兵马。

不过探清也没用,周玉臣手上的全部兵力加起来,都没有弗德斯这支先锋的兵马多。

“为了天神,为了[屠宰者]的荣耀!碾碎这些异教徒!”

弗德斯脸上挂着轻慢而残忍的微笑,高举的巨型阔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而刀尖落下的一刹那——

成千上万的虏骑迸发出战吼,犹如钢铁洪流般撞向梁人!

大地在沉重的铁蹄下颤抖,草泥飞溅,旌旗猎猎!铁塔般的楔形先锋,犹如阴云蔽日一般轰然而来,天地之间只剩下同一种声音,同一种颜色!

这是平地阔野。

这是甲骑兵团的主战场。

这是万人对阵千人的碾压局。

面对唾手可及的胜利,弗德斯毫不犹豫地放出了他的精锐,直接开场就送上了五千精骑冲锋!

而另一端。

梁国盾兵们依仗着长枪、盾牌,以及他们血肉身躯硬生生地顶在了骑兵前。每一个人都看见了潮水般涌来的虏骑,每一个人都如沉默的磐石定在原地。只要第一队骑兵冲破着两千盾兵,小商桥一带将彻底成了血肉磨盘,他们这些先锋将彻底成为肉泥!

眼见虏骑漫山遍野地滚滚而来,王克用那叫一个浑身发软、欲哭无泪!

咕咚!

他狠狠地吞了口唾沫,暗道:死了,这回真是死定了。

此时,王克用挂着一身显眼的红色披风,腰间挂着尚方宝剑,背后还挺着一面旌旗,上面极其嚣张写着:“大梁总督京营戎政、亲军二十六卫指挥使王克用在此!”

生怕敌人眼神不好,找不到他在哪儿一样。

可喜可贺的是,这一回王克用没有栽倒马下。这得多亏了贴心的周玉臣,她用绳子把王克用牢牢地系在马鞍上。如此一来,即便这位小侯爷中途战死也不会坠落马鞍,绝不会破坏整体阵型。

战战兢兢中,王克用狠狠地摸了一把眼泪,忽然凄厉大笑:“什么骄兵之计,根本就是送死的肉饵……齐芥娘啊齐芥娘,你们都被周玉臣骗了!”

“她这是拿我们当战略弃子,故意诱骗虏骑出场呢!”

且说,王克用此话确有道理。骑兵冲锋,贵在机动。一旦全体完成冲阵后,虏骑就会变成零零散散的骑兵单体,其杀伤力会大幅度下降。而重新整队归拢,极其麻烦且需要耗费时间。

而所谓的“诱敌之计”,就是促使对方先打出最大的优势牌,然后再抵消这个优势!

但这个前提是,你真的能抵消。

万骑对千人,哪怕是个三岁小儿也知道不可能两厢抵消!

齐芥娘置若罔闻,一千五百名敢战士也沉默不言。

好像刚才压根就没有人说话似的。

而震天撼地的虏骑先锋军,已然越来越近,空气中甚至能闻到马粪与尘土的气味,虏人的呼喝声近在咫尺!

此时,双方的距离只有五千步……四千步……三千步……

眼看间距越来越短。

突然间,一股浓烈尿骚味直冲鼻腔!

齐珍愕然转头,这才发现王克用的下襟已经湿透了,还滴滴答答地往下坠着尿液。

身为一军“主帅”,临阵却被吓成这样,真是丢尽了梁人的脸面。好在这几千人都是实打实的周家军,否则王克用此举必坏军心。

齐珍心中十分不耻,再放目望去——

黑压压的虏骑与梁军,已经只剩下七八百步的距离了。不仅如此,巨人般的虏骑们,是一边疾驰一边放箭,箭矢如雨,只射得梁军只能龟缩在盾牌后!

齐珍的心脏也开始微微颤惧,同一种本能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喉咙。

那可是蔑里干的装甲骑兵,平原上肆意奔驰的怪物,等他们冲到面前就真完了!

别说什么军纪如山,人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本能会彻底压倒思维,再严酷的军令也抵挡不住对死亡的畏惧。而只要有一个人溃退,就会带动全军溃散!

齐珍用力地吞了口唾沫,忍不住提醒齐芥娘:“齐大将军,该让弓弩手放箭了。”

而齐芥娘却面沉如水,声音冷静得不像个活人:“再等一等。齐珍,你来报数。”

等?

这还能怎么等?

铁蹄都要撞到脸上来了!

可是周玉臣阵先有令,一切先锋的调令以齐芥娘为准,违令者斩。作为“双齐”中的小齐将军,齐珍咬了咬牙,也只得乖乖地认命报数:

“六百步!”

“五百步!”

“四百步!”

大地再次剧烈的颤抖,铁蹄声如雷鸣!齐珍甚至能感觉到他胯·下的马儿在震颤,盾牌在震颤,小商桥的整片土地都在震颤!

眼看他们这群人即将被虏骑的覆没,齐珍几乎是嘶吼般地叫了出来:

“——齐大将军,三百步了!”

在箭矢簌簌、马蹄轰鸣声中,齐芥娘依旧沉默如石,一言不发。

齐珍再次吞了口唾液,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原谅了王克用在马上尿裤子的行径。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等到两军只剩下一百步的距离时,打头阵的虏骑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在抡铁链锤了!这铁链锤形带狼牙,沉重无比。只要他们投掷过来,必能砸破盾牌!

齐珍原本就白皙的脸容彻底变得雪白,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意志,才能用同样沉静的语气喝道:

“百步,百步之距了!”

而王克用早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命丧于此也就罢了,偏偏还是尿着裤子地命丧于此!他王克用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也不知他会被践踏而死,还是被乱箭射死?

亦或是成为虏人王的阶下俘虏?

不,不行。那王皇后可真要气死了!王家不能出卖国的叛徒,他是非死不可了!

就在王克用胡思乱想之际。

齐芥娘也终于有了动作,她骤然将手中的长枪向上一指,好像要把那天捅破似的:

“——破——阵!”

霎那间,几千张弓弩从盾牌后齐射,弦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箭阵犹如铁雨倾盆,黑压压地几乎要遮蔽天日,四处都是箭簇破甲的声音,“嗤嗤”不绝。前排虏骑不防,直接被连人带马射落在地,摔倒的马匹又撞翻了后方的骑兵!

一时间是人仰马翻,哀鸣遍野。

原本气势汹汹的虏骑们,就跟秋收时割麦草似的,一茬接一茬地往下栽倒!

且说,大梁的手工技术本就强于诸国,弓弩更是强中之强。不仅如此,梁人的弓弩手并非正面齐射,而是左右互射地交错。虏骑是顾得了正面,顾不了侧面,直被射得无处可躲!

齐芥娘那张没有人味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此前,她曾问过柳元娘:“妹子,你射艺高超、箭无虚发,可有什么法子能快速提升弓弩手的准头?”

那个狐狸眼的少女想了一阵后,笑嘻嘻道:“那就只能缩短射程了,只要距离够近,便是生手也能百发百中!”

“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哦,不收钱。”

如此射程越短,破坏力越强。

再加上他们的先锋队伍,是弓弩俱全,周玉臣几乎把所有的强弩都压在了这支队伍上。强弩既可瞬间射,又能弥补弓兵需要时间拉开弓弦、瞄准目标的缺陷,共同使用杀伤力倍增。

而这里唯一的变数,就是身为先锋的周家军,在虏骑面前是否能做到军纪俨然、不动如山!

火光之中,齐珍沉沉地吐出一口气,笑了:“令行禁止,这就是周家军啊。”

他与齐芥娘碰了一个眼神,彼此分明什么也没有说,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那是一种与有荣焉的自信,是尽在不言中的默契,也是一种澎湃狂妄的战意!

万骑而已,撼不得吗?

紧接着,齐珍率先挺枪上前,沉声喝道:“——枪——阵!”

话音甫落,一千五百名“敢战士”毫不畏惧地举着盾牌、挺着长枪,正面迎上虏骑!

而另一端。

在后方观战的鹰咎烈,那心情可就不美妙了。

眼见顷刻间之间就葬送了许多精锐,还迟迟没能把这几千人给覆灭。

鹰咎烈先是错愕不已,接着一把将酒囊狠狠地掼在地上:“弗德斯这头该阉割的野猪!他在干什么?他以为这是王城那帮娘们的骑装郊游吗?!”

奉酒的侍从官是个年轻的小孩子,连忙跪下去捡起酒囊,在衣襟上擦了擦。

黎睿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低着头装鹌鹑。

倒是一身戎装的王维纠,适时地出声安慰:“大王息怒,臣以为这支梁人前锋,本就是消耗我方第一轮冲锋的死士。若是真的全军出击,那才是着了梁人的诡计。”

鹰咎烈面色稍缓,乜着眼珠扫了王维纠一眼,笑道:“差点忘了,你原本就是梁国的守臣,自然熟悉他们都伎俩。那么以你之见,周玉臣为何没有上阵?”

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想知道。

为什么一向身先士卒的周玉臣,居然没有露面?

王维纠做京官多年,自然知道梁国贵胄的德行,小侯爷必然跟周玉臣争夺过主导权。没办法,自古以来的上位者,最怕的就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但是像小侯爷这样夺权直接把自己“夺”到阵前的,还真是第一个!

王维纠沉吟片刻,儒雅地笑道:“如果臣没有猜错,周玉臣此时就在中军。”

“梁国小侯爷不知兵,仅凭他一人无法稳固军心,唯有周玉臣就在身后,才能督促前锋不退。”

此言一出,众将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战场中央。

但见黄尘滚滚,双方人马都搅在一处,杀得是血肉横飞、惨叫连天!哪里能分辨出周玉臣所在?唯有王克用的那杆高调旌旗,仍旧标杆也似扎在阵前。

鹰咎烈把下巴略微一点,一名军官就促动兵马上前,并很快就带回了消息:

“吾王,周玉臣确实藏身中军。”

鹰咎烈听罢,顿时耸肩大笑!

无需王维纠再赘言,鹰咎烈也已然明白——

周玉臣这是打算用小侯爷做替死鬼,以消耗对消耗,以此避前几轮的冲锋精锐呢!

他露出个轻慢而讥讽的笑容,摇头道:

“天神见证,我曾以为这个姓周的杂种,会像当初的孙不朗一样与我决战。老实说,梁国的羊羔里,也就那头老东西杀起来有点滋味……结果呢?又是一个缩在女人身后的阉羊!”

黎睿成连忙抢先恭维道:“梁人本性怯懦,如何能与吾王比拟?那周玉臣大概是惧怕您,所以再不敢贸然出阵了!”

鹰咎烈思忖片刻,再次询问左右:“从这小商桥到孤鸾山,再没有什么山丘、河汊了对吗?”

其实这个问题,几乎是一句废话。

早在双方交接之前,甚至是鹰咎烈第一次包围梁京的时候,虏人军团就已经确定:京畿除了个矮小的孤鸾山,什么都险要没有,梁人要躲也只能躲进重重城墙中。

鹰咎烈之所以再问一遍,属实是被周玉臣前几轮的偷袭整得心有余悸。

王维纠微微一笑,颔首道:“如您所见,这里平坦得让马儿撒开蹄子跑上几圈,也撞不着半块绊脚石。吾王,周玉臣的步兵,莫说是弓马,就连正经的骑兵他们也没见过几回。”

“在如此宽阔的地段开战,该畏惧的是梁人。”

鹰咎烈沉思片刻。

周玉臣前几回的战争策略,都是依仗地形和骑兵。论骑兵,蔑里干人可是正儿八经的始祖,哪个蔑国小孩不是从马上出身,在马上长大的?

而上一轮河汊战役时,鹰咎烈已经确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周玉臣手中的步人甲十分有限,她无法做到全军重甲。

须知,王玠、徐隽等人的重甲步兵,不仅身经百战,还是正经用钱养出来的老兵。纵使如此,双方交战时,梁人的重步兵从不敢主动迎战!

王、徐二人尚且不敢托大,而周家军又如何跟天神的铁骑相抗?更何况弗德斯的步骑总数是三万五,8:1的兵力差距,能冲不垮区区四千人?理论上,众人只需静待战机即可。

然而。

鹰咎烈劈手夺过侍从怀中的皮革酒囊,昂首灌了好几口,才把干瘪的酒囊重重砸在小侍从的脸上。

“我依稀记得,”

他喷着浓重的酒气转头,目光冷冰冰地盯着黎睿成:“河汊战役时,周玉臣设局把我们的[拐子马]压住了?”

黎睿成愣了愣,迟疑地点头。

当初周玉臣故布疑阵,把努伯特牢牢地“嵌”进了自己的阵型里,是以努伯特的轻骑无法从侧翼包抄。

鹰咎烈再次露出了残忍而愉悦的笑容,他抹过沾满酒渍的胡须,声如沉雷:“那就让我们再试一次吧。来都来了,不吃个全歼岂不可惜?”

“传令官!——告诉伯格,带着他的白狼营给我从侧翼撕开口子!”

刹那间,令随声动。

一面巨大的白狼纛旗动了起来。它先是缓缓移动,接着旌旗猛地向后一沉!紧接着,身后的白狼骑犹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

每个虏人军官眼里都是嗜血的亢奋,就连马儿们也急促地喘着热气!

作为“天神剑柄”最偏爱的副将,伯格不仅是能挽巨弓的神射手,麾下还统领着一万五千余精骑。其之骁锐,伯格甚至无需倾巢而出,单是他麾下的千余轻骑,就足以撕裂周玉臣中军的防御。

而这一次,再不会有什么河汊沼泽为限制,也再没有山丘为隐蔽,双方都是一览无余,正面交战。

属于甲骑军团的战场,此刻正式开启!

作者有话说:

今天支愣一下,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