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二卷

此话一出, 众将齐齐看向鹰咎烈。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近来周玉臣屡屡挑衅,就差直接往鹰咎烈脸上吐口水了。显然周玉臣也知道,她再也不能把自己当诱饵, 因为任何参与过河汊战役的虏人, 都知道“斩将”就是陷阱。

因此, 这个肮脏卑鄙的家伙, 又把刚刚上任的守备王克用搬了出来。

什么林中救援,什么贸然出城,都只是陷阱里的碎肉而已。

鹰咎烈也反应过来了, 他一拳重重地砸在桌案上,酒杯惊跳着滚落:“天神在上!难道要我在这按兵不动,任由荣光在刀鞘中腐朽吗!”

“当然不是,您的荣耀无可指摘。”

鹰咎棱看向暴怒中的黑熊王,语气笃定而沉稳:

“周玉臣设局的前提, 是预想了我们在攻城之前,不会大规模地调动兵马。这孩子大概是被胜利的甜蜜给惯坏了。她不明白什么叫做[绝对力量],以为凭借一点阴谋诡计,就能改变整场战争的结局……真是可怜啊。”

最后一句话透出了森冷的鄙夷与杀意。

须知,此时前营军团的军马备战, 早已整备停当。

就算两位虏人王当真分了几千人前往追击, 而鹰咎烈这四十多年军旅的黑熊王, 也轻率出兵。可是按梁人说法“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虏人又不是傻子,眼见势头不对还不知道撤吗?周玉臣凭什么认为,他们会一脑袋扎进孤鸾山去?

最重要的是——诱敌之计,压根就不能影响虏人攻城。

该架的砲车照旧架, 该推的攻城槌照旧推。这些时日,鹰咎棱命令民夫没日没夜地挖掘地道,只等着“穴地攻城”。等到梁人被城外的砲车、登云梯分去心神时,城下的虏人早已经通过地道,攻入城内。

当巨石轰然撞塌城墙、攻城槌砸开城门之际,所有阴谋都会在真实的战火中化为齑粉。

虏人军官们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这些征服者们的笑声是如此张狂,空气中满是葡萄酒醉人的香甜,混合着羊脂散发的膻腥。

“老神官说过,梁人的颅骨里只有稻草和羊粪,果不其然!哪怕是谎话连篇的吟游诗人,也不敢编造这样愚蠢的故事。”

“没错!梁人的头颅比我们更小巧,只比老鼠大那么一点儿,天神无法赐予它们更多的智慧。这样的东西天生就只适合做奴隶,打仗对它们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虏人们再次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这便是在蔑里干广为流传的颅相学,是一门从神院之中兴起的新研究。凭借对梁人的解剖分析,再加上从经文里寻章摘句的 “佐证”,每一个蔑里干人都深信不疑:身形矮小、体格纤弱、头颅窄小的梁人,乃是更为低贱、更为劣等的人种 。

而王维纠、黎睿成两个梁人,一时好不尴尬。

黎睿成的嘴唇翕动片刻,想要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歌功颂德的话来,可嗓子眼却像是被死死地堵住了一般。

他感觉有无数钢针在喉咙蠕动,只能死死地咬住牙关,拼命把这种痛苦吞入胃袋。

只有王维纠坦然地笑了,他用并不熟练的蔑语道:“如此看来,大王心中已经有了定夺,愿天神的祝福永远照拂铁骑。”

鹰咎棱捏着酒杯低低一笑,他的嗓音浸满了愉悦:“周玉臣把主力部署在了孤鸾山下,大抵是要以此为险要,想最大限度地打乱我们前营的布局。”

“既然她如此急于开战,那么,我们不妨将计就计。王叔,我计划兵分两路,一支由你率军,直接围攻孤鸾山;而我将继续东进,同时起砲攻城。王叔意下如何?”

如果陈恺在此,一定会惊骇万分,因为——

鹰咎棱所提出来的计策,正是陈恺一直忧心忡忡的“倾巢而出,两路分兵”之策!届时,周玉臣在孤鸾山下的主力部队将被死死压制,首尾难顾、进退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梁京被攻破!

鹰咎烈也已经从震怒中平复过来。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摘下了右手食指上的纹章戒指,沉声道:“以黑熊城末裔的名义,我同意这个策略,并接受你的调遣。”

此话一出,虏人军官立即精神大振,一个个摩拳擦掌!

且说,得力于阿尔戈斯、吴长春精细的情报工作,再加上前几回战役的交锋,虏人早已把周玉臣的兵力、部署都摸得一清二楚。

当初周玉臣城外的总兵力为2.5万,其中,经常跟着她冲锋陷阵的精锐骑兵为3000人,普通骑兵约在4000人。其次,要扈卫齐王,你总得分一部分精锐吧?孤鸾山上乃是齐王所在,又得分5000人为其守备。

如此算来,真正能打仗的只有1.2万的步兵,以及良莠不齐的7000骑兵而已!

要知道,乱世的帷幕才刚刚拉开,梁国步兵多数是临时募集而来,他们的战斗力远不及骑兵,也没有什么正面对抗骑兵的战斗经验。想必周玉臣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之前的几轮战略,主要是用骑兵对抗骑兵。

因此山下的这2万人,根本就不足为惧。

再看看另一边。

两位虏人王合并之后,对外号称是8万铁骑。

但是请注意,这里所说的是铁骑,并不代表他们只有8万兵力!

虏人对兵力的计算,与梁人有天壤之别。因为生产方式和战争策略的差异,他们对战力预估往往只以骑兵为计算,步兵、民夫则用于后勤准备和攻城战争。

故此,此时的泗水河畔,还有10万之众的步兵。按梁人的算法,合计为18万总兵力。

在众人的注视中,鹰咎棱从他苍白的手指上,也缓缓褪下了自己的纹章戒指。两枚戒指一同躺在掌心上,代表了黑熊王、银象王的最高权力。

书记官立即屏气凝神,准备记录,只听鹰咎棱优雅而愉悦的嗓音道:

“以天神剑柄的名义——”

“弗德斯,让[屠宰者]军团把号角吹响。霍尔,把你的重甲骑兵从前营调出来,立即集结孤鸾山。”

鹰咎棱一面说,书记官一面记。

每一个人都是战意激荡,如此已经是6万骑兵之势了!

显然,年轻的银象王仍觉得不够。

他看向白狼营的骑士长“伯格”,露出了一个愉悦而亲切的笑容:“把战士们的胃袋填满,让他们尽情吃喝,但不许在女人的肚皮上浪费精力。”

“明天的这个时候,我要看到白狼旗插在孤鸾山上。”

三位封臣单膝跪地,握拳摁在心脏处,齐声道:“您的意愿,就是我的意志!”

至此。

六月初十,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傍晚。两位虏人王放下了“谁先入主梁京”的旧怨,一致决定全面开战。鹰咎棱让渡了白狼营的统帅权,亲自率领着步兵为核心的东路军,准备挺入梁京,起砲攻城。

而鹰咎烈则带着六万铁骑和四万步兵,如洪流一般涌向孤鸾山。

十万虎狼之师,对阵两万杂牌军,5:1的悬殊兵力——真正的血肉大战即将开始!

与此同时,孤鸾山下。

王克用端着一碗不知该称为“粟米粥”,还是“粟米洗澡水”的晚饭,心中是惊怒交加。

他真后悔。

他早该知道周玉臣谎话连篇,却还是被她半哄半骗地带进了孤鸾山,并被死死地摁在了中军大帐中。这一路上,王克用也不是没有反应过来不对劲。要躲避虏人的追击,直接把他送回城不就完事了?来孤鸾山干什么?

可周玉臣那厮,居然一脸憨厚老实地说:“小侯爷,臣等才疏学浅,这周家军离了您怎么行呢?”

“请您务必留下来,我们非常需要您的战略指导。”

听听!战略指导!

王克用傻眼了,他是想指导,但不是这么个指导法啊!孤鸾山下一片开阔,这种平原阔野,要是虏人大军来了怎么打?孤鸾山就那么点大,不足为险,山上的水源又不够,真打起来躲都没地方躲!

然而,为时已晚,王克用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坐困愁城”。哪怕他坐在军帐的最上首,哪怕周玉臣、齐芥娘、轩辕翠花等人毕恭毕敬地在下面站着,却半点消息都不能送回城里!

见王克用没有消息,王皇后立即派陈恺来孤鸾山问情况,结果一样也被“指挥作战”的名头留了下来。

陈恺还着安慰他,说:“小侯爷,用饭吧。今天就是三日之约的最后一天,周督主整备分兵也需要时间呀!”

王克用差点气得个倒仰!

什么三日不三日的,看周玉臣这架势,根本就是把说过的话当屁放了!

如此对着一碗稀粥、一碟带毛的腥膻肉干、一碟干巴巴的饼子,王克用是吃也不是,砸也不是。他知道周家军,以及周玉臣本人的晚饭也是这个。真砸了,恐怕不会有第二份晚饭。

可这猪食一般的东西,矜贵的王克用哪里吃得下去?

就在这时,周玉臣沉着脸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乌泱泱的好几个将领。

王克用被她吓得一激灵,连忙仰头“咕咚”喝干净了粟米粥,然后故作矜持地搁下碗,道:

“夜色已深,小周太监来本侯帐下,所为何事?”

周玉臣的口吻很恭敬,甚至还有些义愤填膺——

“虏贼欺人太甚,明明知道小侯爷在此处坐镇,居然还敢集兵来犯!”

咣当!

王克用撞翻了碗碟,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虏贼打、打、打过来了?”

周玉臣肃然颔首,一脸愤然,道:“不错,斥候探得那小商桥处不断有虏人集结。看阵仗,是黑熊王的旗帜,约莫已有六七万的兵力。他们还打了个旗帜,上面写着[王克用畏敌如虎,鼠兔之流]。”

“如此奇耻大辱,便是小侯爷忍得,臣也忍不得!须得好好挫一挫他的锐气,免教虏贼以为我大梁无人。”

六七万!还在不断集结!

这锐气怎么锉?你就说说能怎么锉!

王克用是真想骂人啊,可也不知是刚才的粟米粥太凉还是喝得太急,竟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玉臣上两步,用那“忠臣良将”的模样,继续道:“小侯爷不如随臣亲征,一雪此辱。”

“本、本侯不……”

还不等王克用把话挤出来,便听见周玉臣沉声道:“来人,为小侯爷换戎装。”

话音刚落,轩辕翠花就像捧着个小玩具似的,把一副黑色铁甲捧到了王克用面前。周玉臣袖着两只手,谦恭地立在一旁解释道:

“小侯爷英明神武、文韬武略,只要您为主帅,定能教那虏贼不战而退。”

主帅?

这可是周玉臣之前咬死也不放的身份。

王克用勉强找回了自己的舌头,颤抖地指着自己鼻子,道:“本侯为主帅?!”

“正是。”

周玉臣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笑得很纯良:“另外,周家军的[主帅]就是先锋。有齐芥娘、齐珍两员大将襄助,想必小侯爷定如那关武圣再世,不世之功,唾手可得。”

王克用彻底傻眼了!

让他当先锋,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他深呼吸了几个回合,才忍耐着愤怒道:“……周玉臣,你就不怕我姐姐治罪吗?”

周玉臣拱手皇宫方向一礼,而后笑道:“小侯爷为国出征,乃是光宗耀祖的好事。皇后娘娘赏罚分明,又如何会怪罪小侯爷与我?”

说罢。

周玉臣一挥手,众人齐刷刷地沉默跪下,唯有一副铁甲高高举起。

“建功立业,就在此时——请小侯爷换装!”

“请小侯爷换装!”

“请小侯爷——换装!”

将士们层层喝应,如重雷回响,把陈恺和王克用慑在原地不敢动弹。那种分明坐在上首,却心生戚戚的感觉,教王克用懂得了什么叫做身不由己,什么叫做力不从心。

他几乎是被架着一般穿上了铠甲,又被架着上了马。

半柱香后,王克用两股战战地来到阵前一看,差点又没给撅过去——

周玉臣居然只给了他不到五千人!

1500位敢战士,在前方举盾;2000名弓弩手,在后排准备;1000名骑兵,分布在左右翼。

即便有拒马、壕沟、铁蒺藜等防御工事,即便齐珍、齐芥娘气定神闲地扈卫左右,即便周玉臣信誓旦旦地说这是“骄兵之计”,王克用还是慌了。

他在心中暗暗祈祷,只盼鹰咎烈的先锋军也是三五千的阵仗,按往日交战的情形来看,这是个合理的推断。

所以,当王克用看到一片沉重而磅礴的阴影,覆天蔽日般地涌上来时。

王克用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听见自己喃喃地嘶声道:“如此遮天旌旗,得有多少人马?”

没有人回答,也无需回答。在场每一个人都能看出来,鹰咎烈的先锋分明是万骑的架势!

而滚滚黄尘的后面,还有乌泱泱的步兵。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恭敬):“不是要当主帅吗?当呗。”另外,颅相学说来自欧洲的解剖学家弗兰茨·约瑟夫·加尔。他认为颅骨的形状大小,可断定一个人的智商高低。这个伪科学也被殖民者,利用来宣扬种族优劣论,声称殖民者的颅骨结构,代表着更高的智力和文明程度。而被殖民者的颅骨特征,则暗示他们天生低等、野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