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端, 朱仙镇东南侧,槐树林。
王克用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诸人,就在刚刚, 周玉臣领着浩浩荡荡的骑兵杀到自己眼前。那奔腾如雷的马蹄声, 轰隆隆地围涌上来……竟有种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
不知为何, 直觉告诉王克用, 倘若他在这里继续待下去,情况会十分不妙。
但是眼见周玉臣终于出现,今日被欺骗的愤怒就再也按耐不住了。朱麟一个小小的长随, 内官的家臣而已。其敢假传消息、延误军机,背后必然有人指使。
此事须有计较,还得当着众将士的面前计较,好杀杀她的威风!
想到此处,王克用握紧了腰间的宝剑。
此剑乃是他统领京师武备之后, 为王皇后所赐。昭彰其有专断之权,特殊情况下,可先于司法进行裁决。
只见王克用掣剑在手,用拇指拨开剑鞘,厉声道:“小周太监, 你来得正好!本侯且问你——”
可话音未落, 周玉臣早已经抢步上前。
她带泥糊血的掌心, 紧紧地覆住了王克用的手背,愣是没让他把剑拔出来!
“臣微贱之人,怎值得小侯爷如此涉险?若是小侯爷有个三长两短,臣有颜面去见皇后娘娘?”
那言词之感激,声音之心疼,神态之乖顺, 直接把王克用给看傻眼了。
我人还好好地在这大喘气呢,怎么就三长两短了?还有你这一脸亲信腹臣的口吻,是几个意思?我跟你很熟吗?
王克用一面猛然发力,一面艰难地问道:“且慢!朱仙镇攻城之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剑身刚刚掣出一寸冷光,又被周玉臣缓缓地按了回去。
这家伙脸上有多惭愧,手上就多使劲:
“回禀小侯爷,臣等正是刚刚从朱仙镇撤出来的。”
王克用仔细一看,将士们俱是风尘仆仆,衣甲溅血,确然是刚从战场上厮杀回来的阵仗。那肃杀慑人的血腥味,犹然凛冽的杀意,无一不证明他们方才经历了一场战事。
只听周玉臣长叹一声,缓缓道:“此事实是斥候误报军情,原说虏人布防调动,朱仙镇内防守空虚。待臣等与先锋部队杀入瓮城,准备一探虚实时,那黑熊王又伪作败退,恳求休战会谈。”
这半截话,与朱麟所言全然吻合。
王克用愣了愣,正要顺势骂出一句“如此违背上令,私自出兵,实逞血气之勇,作败军之事”。
却又见周玉臣一脸真挚地说道:“臣受小侯爷和皇后娘娘的教诲,又岂怎能不知黑熊王的和谈是假,缓兵是真?!臣亲率将士血战得脱,全军又听闻小侯爷亲涉险地,这才匆匆转杀回来。”
好了。
下半截话也圆上了,你甚至挑不出她半点毛病来,简直是骂无可骂。毕竟人家是为了救你,才赶过来的!
而王克用,到现在连一把剑都没能拔出来!
心中一个肝火郁结,被下民戏弄的愤怒,被血腥惊吓的恐惧……林林总总,竟都不如周玉臣那一脸“忠厚老实”的笑容让人糟心!
且说,现在的关键是守城。京师现在要粮有粮,要人有人,哪里就缺一个守城之将了?你周玉臣再能耐,前两轮挡住袭击的,不也还是杨尚书杨虚中吗?
王克用暗暗下定决心,等他回去,定要以“轻率出兵”、“谎报军情”为弹章,叫那周玉臣重新学一学规矩!
而就在这个时候,周玉臣话音一转,说了句让他魂飞魄散的话:
“小侯爷出城一事恐怕已经传出,眼下贼虏将至,还请小侯爷速速上马!”
王克用顿时大惊失色,连拔剑也忘了!
不是,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拖到现在才说?你不如直接拿根绳索,把我捆了送给虏人得了!
与此同时,中军帐下。
鹰咎棱把玩着一柄刀,刀刃在翻转中折射出熠熠寒光。
刀是没有开刃的拆信刀,明明是个利器,却半点杀气也无,璀璨的宝石、光洁的镀银,都让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美丽的装饰品。
恰如此时此刻的鹰咎棱。
跳跃不定的烛火下,光色拂了他满身,好似镀了一身金光的画中仙。自然,人们所能想象的神明,往往都是以“人”的模样为依托。明明是血肉造就的人,只因为画匠刻意借了一段笔墨。从此便定了高低,任人世泱泱、悲欢交织,再难叫它把目细看。
现在,这位画中仙沉吟了片刻,低声笑道:“真奇怪啊。”
“我们虏人向来是不惧生死,迎敌硬战,打退了就重新再打。任凭是巨山阔海,高壁深渊,天神的铁骑也绝不退却。而今……居然也有犹豫不决的时候。”
鹰咎烈在帐中反复踱步,他已经连续走了好几圈了,胸膛中的热切却愈演愈烈!
他转头看向鹰咎棱,不耐烦道:“所以,打还是不打?”
有情风徐徐而来,风中是一阵阵潮湿而闷热的水腥味。
鹰咎棱轻笑一声,歌咏般的嗓音低低道:
“阿斯卡在信中告诉我,天授帝在渡江时,与宦官们以射杀江面的野鸭为乐。”
鹰咎烈怔愣片刻,嘀咕道:“问你要不要出兵,你说这个做什么?”
自然,为了敌我宣传,天授帝在南方的种种事迹,虏人军官们一应皆知。
天授帝一到晋州的维扬,除却赏景乃至于“供帐遮道,行人却步”,就是效仿先帝又要开“应奉局”,以为其搜罗各地奇花异石、名木佳果为供。浑然忘了,昔日花石纲所导致的地方起义。
或许因仓皇南渡后偏安一隅的侥幸,又或是沉醉于“东南形胜,三吴都会”的江南。
这位梁国皇帝,对军事谍报便渐渐开始不以为意。再加上,天授帝贪爱江南的繁华,直呼“舍此适谁”,他非但未加强江防,还下诏严禁百姓迁徙。
等到阿斯卡、昂潵兵临天水的时候,当地官员和百姓竟全无准备。
天授帝自己则披甲仓皇渡江,维扬的住户们眼睁睁地看着皇帝纵马而逃,全城即刻陷入了混乱中。
有的人因奔迸蹂践而死,有的人因争渡坠江而死,还有更多逃不掉的人,死在了阿斯卡后续的掠杀与大火中。
而在此之前,秦幼节、王玠,以及天授帝的心腹李望春等人,各自有数十条船舶装载私财。财货、妻妾、爱宠都安然无虞地送入了武林。
好,你问这么多舟楫是哪来的?
由朝廷公开征收而来。在衙门的要求下,晋州百姓的所有舟楫,全都捏在了朝廷的手中。以至于阿斯卡的大军逼近维扬时,被丢下的十几万百姓、几万兵马都拥挤江边,仅有极少数的舟楫可用。这才酿成了“争相渡江而死”的维扬之变。
而天授帝及重臣们的财货、家小到底是保住了。
那位家喻户晓的“帝国柱臣”王玠,其麾下的军队因为祁州叛乱,家小尽丧于盗贼之手;抛心割肺地跟着皇帝过来,却不见南方小朝廷有任何战略部署,只是一味享乐;而侥幸能带着家人南下的中高级军官们,却又在维扬之变时,眼睁睁看着家人逗留在江岸的另一头。
终于,这帮军汉再也忍不了,直接愤然哗变。
须知,他们多数来自北方或中原地区,哪怕江南再是繁华秀丽,再是四季如春,军汉们也没办法不惦记自己的家乡!
王玠领命镇压自己的部下,为了向皇帝表示衷心。在将士们已经表示屈服的情况下,王玠坚持杀了所有人。
紧接着,王玠又以“搜查赃物”为名,挨家挨户地搜刮武林的富商大户。江捷、李望春、王梦吉等人也打着“朝廷征收”的名义,一同强占民宅,强夺百姓的财货。
如此,这厢是连绵不断的帐幕,用各色的绸缎围起一个个“屏障”,摆出了极其阔绰的场面,以供达官贵人们赏乐。
那厢是刚刚经历手足惨死、家人无讯,彻底成了无根浮萍的将士。
而他们的背后,是在沉默中忍耐的江南百姓。
如果有朝一日晋州也开始叛乱,鹰咎烈恐怕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他收拢神思,再次出声催促鹰咎棱:“我的好侄儿,战机不等人!王克用这只肥羊,到底抓还是不抓?”
此时莫说是虏人军官,就连王维纠、黎睿成也在等着这位银象王发话。
鹰咎棱垂目片刻,再抬头时,一对丹凤眼里尽是笑意:
“王叔,大梁的气数只剩下一个周玉臣了。如今她又设局等我,便是你不说,这场仗也必须要打。”
鹰咎烈微微一愕,顿时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这个眼高于顶的家伙,压根就看不起梁京的第一守备王克用,一心只在周玉臣!
只是,如何又说是设局?
鹰咎烈心中有疑,又碍于颜面不想开口。
好在黎睿成,替他问了出来:“大王,那周玉臣每每设局,必以精锐在其左右,以博战机。如今王克用身边多是禁卫军,身边也只有齐芥娘一人,您为何说是设局?”
这话确实也没错。
自从天授十五年之后,禁卫军中的精锐之士,尽数死在了拥雪关。
再加上梁国一向重文抑武的策略,民间的崇武之人极少。为了尽快补充数量,梁国不得不从民间募集大量士兵,甚至在灾荒年份直接募集流民充入禁军,兵源素质直线下降。再加上天授帝南下时,有点能耐的老兵早就被带走了。
换句话说,王克用这四千人,只能看不能用。
如此一支乌合之众,要真是诱饵……那周玉臣对待这位小侯爷,可真是坏透了。
鹰咎棱摩挲着拆信刀,低声笑道:“没有精锐?”
“等到周玉臣的援军赶到,又或是把我们引入孤鸾山——不就有精锐了吗?”
作者有话说:
我看到有小可爱说:“王维纠必须碎尸万段!”请放心,交给周玉臣。王维纠的原型是王时雍,身为东京的留守,他搜罗宋朝宗室、宋国女郎时,最为卖力。同样,南方朝廷在政权南移时,宦官还有闲心在江边射鸭子玩,是南宋宦官康履,他是赵构的心腹。维扬之变后,赵构终于意识到了错误,而维扬付出了“十万军民奔迸堕江而死者半之”、“虏骑烧杀抢掠后,所存不足千人”的代价。我在读史料时,几次潸然泪下,因为我无法想象我是皇帝、贵胄、将军,我只能想到我是那十万人中的一人。这也是《陛》我不希望女主为帝,而是想要走向共和的原因。嗯,有点狂妄了是不是?但是,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