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虏的攻城战就要开始了。
这在温度逐渐攀升后, 已然是一个避无可避的事实。从某种程度来说,虏人与梁人双方都希望尽快结束这场耗时已久的战争。因为,双方都是带甲作战, 实在是太热了!
想想吧!虏人穿着皮甲、札甲的双层重甲, 头部也戴着名为“铁兜牟”的双层铁盔。这热气腾腾地鏖战几个时辰, 甚至几天几夜, 跟铁锅焖肉有什么区别?
而梁人的手工艺则更精湛,内层可以用织物替代皮革,但不也一样是双层甲吗?而眼下, 六月暑气蒸人,寻常百姓早就换上短褐、葛衣等清凉衣裳了。而将士天天都得穿一身铁疙瘩,就问谁能顶得住?
须知,蔑里干上一任国主,正是因为“卸甲风”而死。营卫失调, 外感六淫,怕的就是这种长期带甲后的冷热骤变。
这也是为什么战事还没结束,王皇后却要大行封赏的原因。
虏人的战线拉得太长了。暑气伤人,北人难耐;久攻不下,士气折损。而梁国上下战意澎湃, 不仅有能战无不胜的周家军, 还有燕州、黔州可能到来的第二批勤王军……再是不通武略的人, 也当知道,北虏在这里耗不久了。
六月初八,北虏的大军开始了迁营。这一次是全军推进式迁营,看样子,两位虏人王都怕周玉臣再来一回“前营覆没”。
王皇后知道这个消息后,以“守城有功”、“临危不乱”的缘由, 再次封赏了她的弟弟王克用。将其擢升为总督京营戎政、亲军二十六卫指挥使,如此一来,京师的守城军队、皇宫禁卫军都捏在了王氏手中。
当然了,周玉臣的那三万人也被编入其中。毕竟杨虚中重病,吴长春被砍头,京师不靠王皇后、不靠小侯爷,还能倚靠何人呢?
与此同时,南方也传来好消息:
虽然天授帝被阿斯卡逼得到处跑,甚至还在海上饶了几圈,一度都差点上琉球避难了……但也不知是祖宗保佑,还是王玠这个“飞毛腿将军”着实跑得快。天授帝一行人始终没有被抓住。
最后,皇帝于晋州设立了行在,把一路南下扈卫的王玠封为五军都督府都督、建州总兵、太子太傅。徐隽、江捷等人也分别获赏。
且说,五军都督府都督不仅是一品大员,还具有参政权﹑议政权!虽说在调兵上受兵部的限制,但是此时的晋州不是没有兵部大臣吗?!王玠等人俨然成了皇帝的头等心腹。
同时出名的,还有那位垂髫之年的六皇子。
据说阿斯卡追杀到建州时,临时征召的婢女侍从都吓得乱窜。唯有六皇子镇定自若,毫无惧色,更呵斥左右不得退让。小小年纪,便显露出了天潢贵胄的威严,着实令众人惊叹。故而被认为有 “圣童” 之相。
如此消息,自然和中宫赏赐一般振奋人心:
两位圣人安然、京师内外也无虞,还有如此显圣的小皇子——我大梁中兴有望!
因此,陈恺、秦霭之、王克用、周炳诸人急匆匆地来孤鸾山山开战前会议,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周家军为什么不能进城?”
六月初十,孤鸾山的镜亭中,皇后的弟弟王克用愕然问道。
陈恺和秦霭之也以同样疑惑的目光,看向周玉臣。
周玉臣双手交握,目色平静得像一潭湖水:“小侯爷,臣手中的两万将士,要屏障孤鸾山、保障燕檀粮道已然吃力。如果让臣再分一万将士进城,那么,京师的供给怎么办?齐王殿下的安危怎么办?”
“唉,周太监又何须自谦?”
王克用摇头哂笑:“本侯听说,当初你以五百骑就抓获了虏人大将萨克混,斩杀达勒、努伯特时更是百骑对千骑。可见这兵贵在帅将,而非贵多。”
他毫不客气地盯着周玉臣,继续道:“况且据斥候所言,那虏人王的营地里,是日日夜夜滚木运个不停,恐怕大砲车都有千驾!可见此战主在守城!周太监千里来此,不就是为了保卫京师吗?”
周玉臣还未说话,一旁的周炳越听越纳罕,忍不住道:“小侯爷的意思是,齐王殿下和周玉臣也一道进城?”
王克用笑着摇头,无奈道:“本侯确也如是打算!只是这城外的机动军队,不仅要骚扰敌人的后方,还要勇于冲锋打断敌方的进攻。如此重任,自是非周太监莫属。”
“当然,这也是本侯拟定的谋略之一”,王克用扫视众人,又侃侃而谈道:“兵家对阵,主在一个出奇制胜,只有敢于做敌人所不想不能之事,方能以谋取胜!”
王克用是奉皇后之名,前来做战前指导的,自然要给一些战略上的建议。
周炳不知兵,没有听明白;陈恺缩着脑袋装竹竿,不敢言语;邬遣、齐珍、孙勉等人面面相觑,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顿住了话头。
而一路跟着周玉臣打到今天的轩辕翠花、齐芥娘、朱无为则是怒火中烧!
什么叫骚扰敌后、打断进攻?什么出奇制胜?什么敢于做敌人不想不能之事?
这些不就是周玉臣一直在做的事情吗?!
缘何到了王克用的口中,倒像是他早有谋定,事事都按是他的计策来的了?!
齐芥娘当即就上前一步,张口欲言,轩辕翠花更是重重地冷哼一声。
朱无为拼了老命地把人拽住,复又低声几句,才勉强拉住二人。
没办法。
王克用有总督京营戎政、禁卫指挥使的身衔,整个京师的关防都为其所辖。
而大战在即,内外合作还须得看这位小侯爷的脸色。
否则一旦开战,没有城中军队来配合内外夹击……周玉臣也只能跟孙不朗老将军一样,除了巷战和撤退,就别无他路了!
周玉臣则面色平静,声词也依旧谦和,只是交握的手指略动了动:
“小侯爷,臣当初与娘娘立约时,双方约定:城中守备,以杨虚中杨尚书为首要。但是京畿的总调度,须以我为准。”
“此事,是也不是?”
周玉臣的目光落在周炳、陈恺二人身上。
这一回周炳听懂了,毕竟当初王皇后是派遣他来调粮、调兵的,也是他做了皇后和干女儿之间传话人。
周炳干燥的嘴唇翕动,终于向周玉臣缓缓摇头。
陈恺更是像木头似的,动也不动,直愣愣地杵在那不言语。
周玉臣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然而就在她要说话时,有人率先开口了。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人不是齐芥娘、轩辕翠花,也不是朱无为,而是余州军参将孙勉!
但见孙勉点头哈腰地上前来,丑模丑样地向王克用行了礼:
“小人有一事,须教小侯爷知道。”
王克用见他态度恭敬,心中舒坦,点头道:“你且说来。”
孙勉呵出个笑容来:“周督主手中的这两万中,有五千是我们余州军的人。
王克用不耐烦地皱眉。
这余州军到底是五千还是六千,又有什么关系?
只听孙勉笑了笑,继续道:“小侯爷,别的咱不敢说,我们这五千余州军……还真就只听周督主一人的调动。”
他甚至还做出了一个无可奈何模样,摊手道:“哪怕是小人在军中,也是一样。”
王克用先是愕然,随即大怒。
而黔州军的齐珍也阔步上前,只见这个白面将领,高声笑道:“小人所领的黔州军,亦是如此!莫说是外人了,便是我们江捷江镇台在此,恐怕效果也不如周督主哩!”
轩辕翠花更是哈哈大笑,瓮声瓮气道:“小人所领的檀州军,须得听周督主、李总戎的调令!”
这句听起来不一样,但实际没什么差别。
李宪和都把裤衩子拱手相让,跟周玉臣一起藏匿李仙君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至于齐芥娘和邬遣——
一个冷冰冰地说:“老娘盗匪出身,杀人如麻、恶贯满盈,也就周督主能压得住。”
另一个则摊开空空荡荡双手,笑道:“我的乞活军,已经全部在城中。这帮人虽说刁性难改,但是一个个都自诩周家军,也算聊胜于无罢!”
王克用听得目瞪口呆!
不是,周玉臣给你们都灌迷魂汤?
进城守备不好吗?在外面须直面虏人王的大军,难道你们全都不怕死吗?
这时候,只听周玉臣低声笑道:“臣正有一事,须向皇后娘娘禀告。”
“有确切的探报,蔑里干正在举国动员。眼下,鹰咎烈的后路有援军、有泗水、有澜州为后盾,更兼兵马充足。如斯情形,以小侯爷的高见,这场攻城战会持续多久?”
王克用胸口起伏几个回合,沉声道:“虏骑不耐酷暑,至多打到七月,就该鸣金收兵了。”
确然,这也算一句老成之言。
但周玉臣紧接着又问道:“如果虏人打不下京师,直接南下去晋州呢?”
王克用一怔,他被问住了。
他没办法说不可能。因为蔑里干已经在全国总动员,总不能后方还在动员,前方大军就无功而返了吧?
再者。
不论姐姐王皇后如何作想,也不论王氏的野心被压制了多久。君父始终是君父,至少明面上他们王家得表示出“誓为君父截此寇”的意思来!
而周玉臣始终双手交握,声词平静:“如此,小侯爷仍要坚持调兵吗?”
王克用的面皮涨红!
他能怎么说?天地君亲师的道理,不仅能限制住周玉臣,也能限制住他们!
还是皇后的婢女秦霭之,出声打断道:“这场会议开得没甚意思,半晌也没落到实处。暂且休息半个时辰,再组会议。”
如此两方各自散去,到旁边享用拙劣的茶水点心。
周玉臣刚刚离开镜亭,周炳便急切地跟上来,低声道:“那是永城侯!是大名鼎鼎的琅琊王氏!在皇上最震怒的时候,王皇后都能保住自己和族人,岂是你一个黄毛小儿能置气的?!”
多么熟悉的话啊。
周玉臣不由得想起当初周炳的那一句“天上的贵人,跟我们能一样吗”!
其实她也知道。
翡翠菘菜、水精棋子……这种贵族专属的宝贝,确实太贵重、太高调。而周玉臣就算是只给李凤儿、齐芥娘金银,她们也不会有任何不满。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街巷的小妇人、山中的女土匪,就不配有这样的宝贝!?是因为她们没有宽宅大院、金柜玉匣来收藏吗?还是因为她们没有机会读书,不懂得鉴赏,不能为这种宝贝吟诗颂词?
周玉臣轻轻闭上眼睛,再次睁眼时,已然恢复了平静:“干爹,母亲做土司的那些年,教过我一句话。”
“那句话来自司马迁的《史记》,你知道是哪一句吗?”
周炳怔住,接着脸色大变!
而周玉臣嘴唇无声地一开一合——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作者有话说:
今天努力支棱了!另外,我国被称为蛮夷之一的西南地区,是有女土司的。明代贵州的彝族女土司舍兹,在贵州都指挥使的马烨,歧视蛮夷、逼她造反的情况下,舍兹克制了复仇的冲动,直接找朱元璋谈合作。从此正式归顺大明。(当然了,女主妈是个先归顺后造反的人才)。其次,五军都督府的权利范围,仿造明朝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