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 金昭玉粹殿。
空落落的殿厅里,桌上的笺书扎子累积如山,两个打扇的宫婢鼻观口口观心地立着。
桌案后, 王皇后撑着额角, 凤目微眯。
她的倦怠如散落的字句一般, 早已恣意地舒展开。但是身上的珠翠与衣裙, 却依旧是肃穆庄正,开口也仍是雅和温柔:
“看样子,你还是不明白。”
小少女抿了抿嘴角, 凑上前撒娇道:“母后,我真的不明白。堂姐不过是跟儿臣说笑几句,她仰慕齐王、周太监也算不得错处……您就罚了她禁闭十日,这也太严格了。”
王皇后爱怜地揉了揉她的面颊,叹息道:“我王佛要强一生, 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傻孩子?”
小少女爱娇地扑进皇后怀里,把脸蛋贴在那冰冷的华服上:“母后教我,我不明白。齐王和周太监在城外屡战屡胜,难道不是好事吗?”
王皇后温柔地抚摸着少女的发髻,替她把鬓角捋了捋道:“如果你的三哥还在, 这齐王屡建战功、民心所向, 都算不上是好事。更何况你已经没有兄弟了, 不能让王家动这个心思。”
小少女抬起脸,不解道:“齐王没有母族,生母养母都走了,他不能做我的兄弟吗?”
这一动,却把王皇后手中的毛笔撞落,骨碌碌地直滚到她的脚边。
王皇后抚掌三下, 摇头道:“他已经十七岁了,做不得你的兄弟。”
很快,便有机灵小宫女上前捡起了那只毛笔。
而小少女似懂非懂地颔首,心疼地抱紧了她的母亲:
“要是六皇弟还在就好了,他才四岁,肯定很适合当我的兄弟……母后,为什么父皇只把六皇弟带走,却要把寿妃娘娘给留下呢?没有了母亲,六皇弟多可怜呀!”
王皇后那只填着白翳的眼睛,凝视着帷幔层层的华丽宫殿。
这里是皇上的书房。自己上一回在此坐镇时,在想什么?或许,也和现在一样,把过往的旧事从心窝里翻找出来,一寸寸,一厘厘。任凭它怎么残破不堪,也要缝在一处。勉强做个团圆。
好在,她后来还是想明白了。
风月而已,何以限我?
半晌,王皇后低声笑道:“傻孩子,在你父皇眼中,这些都不打紧。要紧地是他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稳住王位。一个再兴有望的帝国,需要继承人。仅此而已。”
小少女默然片刻,埋在皇后的衣服里,闷声闷气道:“……母后,那周玉臣呢?齐王做不了我的兄弟,周玉臣可以做我们的臣子吗?”
王皇后哂然一笑,亲昵地捏了捏女儿的面颊:“你就这么喜欢那个家奴?”
“宫里都说,她身先士卒,宛如杀神再世。”
小少女再度扬起脸,皱了皱鼻子道:“生于南蛮,没有根基,却有贵人般的品格。朝中再没有这样的武将了,她的干爹周炳也算孝顺,母后何不用之?”
王皇后微微皱眉。
这支军队,明明打着齐王的大纛,走出来的却是周家军的名头,如今周玉臣的名声已与齐王并驾齐驱。
再者,周玉臣在战略上的作风极其强势。
她从不主动汇报策略部署,若杨虚中有质疑,得到永远只有那句“以我为准”。
王皇后微微皱眉,摇头道:“……她不够像个奴才。”
小少女有些不服气地道:“许多奴才都不如她,既是可用之才,赏她些许体面又何妨?”
王皇后叹息道:“傻孩子,文韬武略对于下民而言,是他们仅有的生存本事。”
“可对于我们而言,这却不是最紧要的。泱泱大国,民众稠密。便是没有周玉臣,以大梁的国力民力,也会有李玉臣、张玉臣……为人君者,选用人才须得先看人,后看才。”
显然,这话让小少女更糊涂了。
人才不稀缺吗?
是了,大梁人口众多,又兼幅员辽阔。两京十四省民风各异,什么样的人才没有?
但是礼贤下士,不是贵族应有的品德吗?
就在这时,宫女秦霭之一瘸一拐地走进来,禀道:“娘娘,给孤鸾山的犒赏已经送到了。”
王皇后颔首,道:“还有呢?”
秦霭之犹豫片刻,道:“……齐王与周玉臣,把全部赏赐都分给了将士,自己锱铢不留。”
小少女愕然地抬起头,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来:“翡翠菘菜、水精棋子也分出去了?那可是前朝旧物,是母后私库里的宝贝,便是关贵妃当年想要,母亲也没有赏下!”
秦霭之则一板一眼地回答道:“禀殿下,周玉臣把这两样,分别给了李凤儿和齐芥娘。”
空气骤然凝固!
须臾,王皇后和善地笑了笑,道:“霭之,领完今日的罚棍后,记得去寿妃的宫里看看她,让太医好生给她把把脉。”
秦霭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直流,哽咽道:“奴婢险些误了娘娘的大事,娘娘竟还愿用奴婢!”
说罢便要叩首,却被王皇后一把搀住。
王皇后连连摇头,道:“说什么胡话?你我主仆相依为命多年,情分岂是说断就断的?领了罚就回来当差吧。”
秦霭之一时越发涕泗滂沱,她再三叩谢恩典,直把地砖砸得咚咚响。
等秦霭之离开时,额头上已经红肿一片。
王皇后见小少女仍是一脸恼怒,笑着把人搂在怀里:
“[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这话你又忘了?”
“——可是母后,齐芥娘是山匪出身,李凤儿更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
小少女怒不可遏地咬牙道:“区区下民,怎配用皇室珍宝?!这周玉臣未免也太托大了!”
王皇后爱怜地揉了揉她的耳朵,笑道:“无妨,这几个人也算有功,总归是要赏的。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罢了。”
小少女又在原地踱步了好几圈,才重重地吐了一口浊气:
“母后,儿臣明白了。”
“哦?”
小少女敛容肃声道:“最好的臣仆,是明白自己身份的人。奴才就是奴才,主子就是主子,须得分明。只有心中有敬畏、知高低,才能做一个好臣仆……否则,再好的才人也用不得。”
“还有吗?”王皇后鼓励她继续往下说。
小少女思忖片刻,又道:“如此绝世珍宝,齐王、周玉臣却能毫不动心,说明这两人所图甚大。难怪母后不许齐王进城!否则,只怕国家之祸不在北虏,而在萧墙之内!”
五月廿九,中宫再一次赏下酒肉银钱,孤鸾山上下莫不感慨,将士们纷纷朝着皇宫而拜。
等到六月初三时,果然如周玉臣所料,齐青被授为奉训大夫,谢问玉和燕十三娘为宣武校尉,齐芥娘封显武校尉,李凤儿得金五百。
不仅如此,皇后的母族王氏,以及其他守城有功的世家子弟,都得以封官授职。
在李凤儿第二回 想把“翡翠菘菜”送回来时,周玉臣笑着按住她,道:“李家姐姐,我听说你在集市上是出了名的持家,只买最好不买最贵。怎么,这颗菘菜是不够好?还是不够贵?”
李凤儿扭着手指头,支支吾吾道:“奴家这等身份,怎配用如此宝贝?”
周玉臣抬起眉毛,惊异道:“什么身份?不都是人吗?难不成你是天上的神仙,还是山里的精怪?”
见李凤儿怔愣不答,周玉臣又拍了拍李凤儿的肩膀,笑道:
“若是没有姐姐,这卫京里的一百多万人,可就敞开胸怀迎北虏了。到时候,虏人王一把恶火,大家伙通通烧成灰。你一堆,我一堆,谁也不认识谁,还分什么高低贵贱?”
李凤儿忍不住想笑,又觉得这话可真是太坏了,好像笑了是有些缺德。
周玉臣见她嘴角紧绷的模样,只道是她还没想明白,又叹气道:
“姐姐可听过[千金市骨]的故事?”
这个故事,李凤儿自然听过。从前有位国君想买一匹千里马,可连续三年都未能买到。这时,一个臣子主动说他能买到,国君欣然应允。然而,三个月后,臣子带回来的却是死马。
国君勃然大怒,臣子解释道:“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
而后,果真不到一年,就有许多千里马的卖主上门。
可李凤儿依稀记得是这个招贤纳士的故事,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只见周玉臣微微一笑,道:“我正要借姐姐的名头,也向京中诸人[买]一回马。”
没错。
现在的周玉臣和齐王都不能进城,京中那些世家大族、书香门第就不提了,就连新起的中低级官员,周玉臣也没什么机会打交道。再加上周玉臣从前,不过是个五品内官,是皇城根下,随便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个的那种内官。
如今借着齐青、李凤儿、齐芥娘等人得授封赏,也正好让衮衮诸公看一看——
不论是谁,也不论性别。
她周玉臣赏罚分明,要赏的人,就一定有赏!
于是,李凤儿怎么抱着翡翠菘菜来的,又怎么抱着回去了。
如今她也住在军营中,与赵况一墙之隔,有柳元娘的保护,自然不怕财货丢失。再说来,这可是大义灭亲的头一号功臣,抓内奸的速度比周玉臣还快,军中何人不敬佩?又有何人敢对她下手?
那头,柳元娘正在院子里磕着瓜子呢,就见李凤儿抱着个沉甸甸的箱子又回来了,走得是两鬓生汗,面颊如彤。
柳元娘噗嗤一笑,对李凤儿招手道:“李家姐姐,今天你的心口还慌么?”
李凤儿也是个痴的,竟不知先放下东西,而是直愣愣地抱着箱子到面前答话:“还是有一点儿,胸口像揣了只兔子蹦得慌。”
说时李凤儿抚着心口,还微微带喘。
让人只叹,生得这样弱不禁风,怎么耐得住来回奔波的?
柳元娘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赵况,自从上回他和周玉臣说了话,这人就愈发像根木头了。白天沉默寡言,晚上长吁短叹。再加上,赵况似乎窥见了她摇摆不定的心思,知道她无形中已经偏向了周玉臣,二人难免有些尴尬。
话意和气氛就这么冷了下来。
也就是李凤儿刚刚搬来那天,怕人觉得不自在,赵况才破例多说了几句话。
柳元娘心生一计,高声道:“殿下,你读过医书,且替李家姐姐看看是何处不妥?”
李凤儿吓得脸色都白了,连连后退道:“不不、奴这腌臜身,怎敢污了殿下?奴、奴这就回去!”
柳元娘有心治一治李凤儿的“怯病”,因而道:“姐姐不知道,咱们殿下最是平易近人,不讲那些虚礼。”
这时,赵况面无表情地从房间里出来了。
老实说,这小子不再一脸羞怯的样子,看起来又冷又硬,真是让人手痒痒!
赵况略一打量李凤儿,弱质纤纤,骨轻肉薄。
他便道:“看到墙根下的锄头了吗?”
李凤儿战战兢兢地点头:“回殿下,看、看见了。”
赵况颔首,继续道:“听我的,每日晨起拎着它,把院子来回都犁一遍,对了,小山坡也要松松土,三遍。我知道那有花岗石,没事,砸就完事了。不出三个月,管叫你足下生风,面颊红润。等闲莽夫不得近身。”
柳元娘给听愣了!
不是,文丑儿你丫开的什么方子?
可偏偏李凤儿听得认真,还时不时重重地点一个头,小心翼翼道:
“殿下,那、那可还需要吃药?”
“要。”
赵况略沉吟,便开出了方子:“一餐三个大白馒头,半斤牛肉,佐些克化的汤。先这么吃着。待你能吃下一斤牛肉时,也就好了。”
说到这,赵况的视线落在柳元娘身上:“这药材,就让她来帮你找。”
说罢竟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样子,转身又回去了!
柳元娘狐狸眼瞪得圆溜,赶步追上前道:“喂喂喂,殿下,我上一回在燕州可是倾家荡产了呀!”
见赵况顿住脚步,她又讪讪地没话找话道:“看你天天闷在屋子里修闭口禅,口齿倒是利落了。”
赵况微微侧身,没来由地低声道:“我知道你没想好。”
“没关系的,小柳儿,很多事情一时半会想不明白,也没有关系。”
柳元娘怔了怔,垂头嘀咕道:“无端端说这个干什么?”
赵况低声笑了笑,转目看向小窗外的浓荫翠绿,在聒噪的阵阵蝉鸣中,这个秀丽的少年宽和道:
“时节愈发闷热,想必虏人王也等不了多久了。”
作者有话说:
赵况(面无表情):“没错,我不装了。”周玉臣同学的那一段“到时候大家通通烧成灰,你一堆,我一堆,谁也不认识谁”。来自一首我很久以前听过的改编歌曲,全文是:再过五十年,我们来相会,送到火葬场,全都烧成灰。你一堆,我一堆,谁也不认识谁,全部送到农村做化肥。啊~亲爱的朋友们,到底谁先烧成灰?写到此处,我也已然豁达。其次,皇后和公主的想法,在封建王朝十分正常,阶级分明、贵贱有别。最后祝所有女孩子,妇女节快乐!祝齐青、齐芥娘、谢问玉、燕十三娘当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