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二卷

当然, 这努伯特敢如此狂言,自有原因在身上。

其年龄与鹰咎棱相似,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 正是锐气迸发的时候。而努伯特不仅出身贵族, 还是鹰咎棱帐下熟读梁书最多、参与对梁战争最多的军官。

这还不够, 在其他虏人认为甲骑军团就天下无敌的时候, 努伯特和他的谋士们,已经开始反向研究:某几场战役中,梁人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取胜的?为什么他们偶尔能以少胜多?为什么他们的防守战能赢?

这个问题的答案往往只有一个:地形。

不论是崔大用的守城战、孙不朗的巷战, 还是蓝蕤娘的水战,梁人一直在打防守战役,对地形十分依赖。

是以,努伯特和他的谋士团,已经把泗水能跑的路都跑了一遍。

换句话来说, 鹰咎棱用努伯特,就是专门针对周玉臣。

同样是脑子灵活,喜欢分析。

同样是对地形了若指掌,善于因地制宜。

且看看这泗水之战,到底是谁胜谁败!

就在努伯特口出狂言的时候, 虏骑又是一轮铺天盖地的箭雨, 直射得梁人节节后退。

霎那间, 血腥味混着河汊的水腥气,浓烈得令人作呕!

一名军官见状,大喜道:“大人,梁人已经有溃退之势。”

这时候,努伯特该下令发起总攻了。

且说,先上远程弓弩消耗敌方的兵力, 再用重甲骑兵冲锋,这是一套标准的骑兵策略。

努伯特的这支赤隼营,有一千人是人马俱甲的重甲骑兵,不仅士兵重甲在身,就连马儿也是浑身披挂,上下左右都是铁家伙。远远看起来,跟会移动的铁塔似的,故而又称“铁塔兵”。

另外两千骑,则是外号“拐子马”的轻骑兵。他们装甲更轻,机动性更强。双方作战时,中军的“铁塔兵”与梁人打得你死我活,轻骑兵则悄悄跃马而出,在缝隙中寻找梁人的破绽。

一旦找到弱点,轻骑兵则会从两侧包抄而出,直接切开对方的阵型!

然后等待梁人的,就是重甲骑兵正面碾压!

不管你是什么阵型,什么防守,都是彻底地推平、彻底地粉碎!

众所周知,在战场上只要阵型乱了。那么不管是步兵还是骑兵,是死是溃,也就看他们的脚速而已了。

然而。

另一名年轻的参谋,却神情严肃,眉头紧锁:“大人且慢!这河汊入口窄、内腹宽,浑然是个葫芦口的地势,只怕是易进难出。大人须提防梁人有诈。”

这名参谋是努伯特的心腹爱将,努伯特对其向来耐心。

因此他不以为意地哈哈大笑:“本将岂能不知?我且问你,方才探得可有壕沟?可有拒马?”

刚才哨骑兵回来的时候,所见所闻一清二楚。

参谋只得摇头:“这个确然没有。”

壕沟拒马在埋伏战中,是对抗骑兵的首要工事。其不仅能限制冲锋,还能分割骑兵的阵型。但是想想也知道,泗水周围的哨兵又不是不喘气了,他们绝不可能允许周玉臣在这里挖壕沟。换而言之,这里没有任何事前预备的防御工事,一根绳索都不会有。

努伯特又攥着鞭子,遥遥指向赵况等人,问道:

“本将再问你,现在梁人的速度为什么慢下来了?又为什么尝试直接渡河?”

参谋一怔,沉思不言。

而最开始发话的军官见此情形,连忙抢先道:“大人是要说,这河汊虽是沼泽遍地、沟壑纵横,却也限制住了梁人?”

“你小子确有几分机灵。”

努伯特神情蔑然,耸肩大笑:“这些两脚羊慌不择路,往哪儿跑不好,偏偏跑到河汊来了!背水列阵,乃军家大忌,她周玉臣当真以为自己是[兵仙]韩信在世不成?”

这时候懂事的下属应该捧场了,但年轻参谋依旧是怔愣不语。

军官便连声附和道:

“原来如此!那周玉臣见殿军拦不住我们,就想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们却不知这临水而战,既没有退路,也没有缓冲带,一旦被破阵又能往何处逃?”

努伯特面露得意,他望向不断撤退的梁人,摇头道:“不错。那楚霸王项羽,是何等盖世武略?军中又有多少能人猛将?可是垓下背水一战时,还不是一样被韩信给凿穿了!”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参谋出声了:

“大人,小人听说那周玉臣在战场上,就没有带头撤退的时候。可是现在她现在身为殿军,居然领军后撤了!小人只怕她生性狡诈,腹藏诡计。”

努伯特连连摇头,笃定道:“我们与周玉臣交锋过多少次,她哪一次敢正面迎战?哪一次不是靠雕虫小技、故弄玄虚?此时被我们撵到绝境,又如何能不退?”

“看看现在不断后撤的中军吧!这才是梁人真正的实力!”

这话倒一点没错。

在真正的野战冲突中,虏骑才是这片大陆上的装甲怪物。因为不论是骑兵作战的熟练,还是马匹的耐久力、装甲的完整度,梁人都远远不是虏骑的对手。

军官也忍不住插嘴道:“参谋大人也太过于小心了!当初周玉臣击败杀萨克混,是提前在山丘做了伏兵。这里是河汊,四下情景一览无余。她又能从哪里变出伏兵来包抄我们?”

而参谋依旧眉头紧锁,他盯着不断后撤的梁军,犹豫再三又道:

“还是不对,周玉臣虽然在后撤,可是梁骑并没有溃散,这实在不像是溃败之军。”

努伯特闻言一怔,也开始思忖。

这时,前方虏骑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大人,梁人把旗鼓仪仗都丢了!”

众人定睛一看,战场果然七横八竖着旗杆、军鼓等物,就连集结冲锋的号角也丢在地上。

梁骑的中军,也果真如努伯特所说,从原本的“鱼鳞阵”被打得不断后缩,现在竟是个凹字的阵型了!

努伯特不由得放声大笑,摇头道:

“不是我看不起两脚羊,这三千人要都是周玉臣,本将还得高看他几分!可你看扈卫齐王左右的几员大将,可有什么英杰人物?”

众人也转目打量,齐珍、朱无为虽然都是武宁铁骑的军官,但是在没有周玉臣指挥的情况下,显然军心不如往日坚悍。不论他们怎么喝骂,梁卒还是该撤就撤,该跑就跑。

那齐王也不知怎么回事,挂着个红色披风倒是显眼,却迟迟不见有军令部署。

在反观虏骑,不仅士气昂然,而且一个时辰还有鹰咎烈的熊骑后援。就算暂时不能胜利,他们也能跟梁人有来有回地打一个时辰吧?

此时双方的间距,约莫有两里地。

这个距离完全足够虏骑提速,只要跑起来,必然势不可挡。

战机不可失,距离再近可就冲不起来了。

参谋思来想去,确然如此。最后他只得幽幽叹道:“大梁无人,也就个周玉臣能看看了……小人赞同发起总攻!”

努伯特哈哈大笑,高声喝道:“——旗官听令!”

随着努伯特缓缓吐出了一个词语,一面白底红字的狮纹令旗升起。

这是蔑里干的“斩将令”,往往代表着这一场战役有重要人物,如能擒获必获封赏。这不仅是总攻,还要斩将!

霎那间,虏骑对功勋渴望彻底被点燃。一支支铁骑疾驰如飞,直直扎进了梁军腹中!

士气勃发的虏骑,对上走投无路的梁骑!顿时,凹字型更“凹陷”了,两军交接时,顿时血肉横飞!

这厢,被团团扈卫的赵况,也已经拔剑出鞘。

周玉臣根本没有给他长枪、大槊之类的武器,短兵在骑兵对战是劣势中的劣势,狗看了都摇头。所以他手里的这把金闪闪的宝剑,除了漂亮,简直一无是处。

就跟他本人的定位一样。

虏骑既已全军出击,齐珍、朱无为也不得不离开了中心圈,带着武宁铁骑全部顶了上去。

如此拼死对抗,却仍有不怕死的虏骑,如割麦草一般斩开梁人、冲向赵况。一个个视赵况如盘中肉,生怕自己筷子落晚了!

齐芥娘则紧紧地扈卫在赵况右侧,她重重挥刀,不断将杀上前的虏人斩落马下。饶是如此,一双手到底难敌万箭齐发,何况她又要保护赵况,又要躲避箭雨?

就在她周全不及时,只听得耳侧“叮”的一声!

齐芥娘惊异地转头看去,但见赵况又一次挥剑打飞箭羽!

这个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的少年,褪去了往日的羞怯,沉静道:“齐将军不必担心我,护好你自己。”

“殿下?!”

齐芥娘大惊,万万没想到他会挺身而出,更惊惧于他脱离了自己的保护圈。

而赵况绰着明湛湛的长剑,似是自嘲,似是无奈道:“放心吧,于周太监而言,你比我重要多了。我也不过是……”

我也不过是姓赵而已,并不可贵。

齐芥娘也回过味来,此时的赵况和“弱不禁风”、“怯懦胆小”半点关系也不沾。

她心中疑窦重重,却还是开口劝道:“殿下须自珍,您乃一军中枢,岂能不重要?”

赵况一时沉默。

什么一军中枢、帝国之镇,虽然赵况看不到周玉臣在哪,但是这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剧情……他分明是又被周玉臣当“胡萝卜”使了!

他无奈地吐了口气,把目光投向敌阵中的努伯特。

赵况的马术有限,在不借力、没有遮蔽的情况下,很难穿过箭雨杀到阵前。

再者,以赵况的功夫,肉身对肉身的搏斗自然是万无一失。可面对铁塔兵这样的全副武装的铁骑,再顶级杀手,也很难凿穿铁甲、形成打击。还需距离再近一些,再近一些。

眼看虏骑已经全军进入腹地,银色铠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彻的光色。

赵况神色肃然,握紧剑柄:“要来了。”

然而,就在虏骑压着梁人的中军,军阵即将被打穿之际!

呜——!

一声沉重的号角破空而出,声音掠过水面,又被对面的群山一层层地加重回响。宽阔的河谷两侧,由东至西,由西至东,反复回荡的一声又一声的号角,苍凉而浑厚。

刹那间,仿佛有无数只牛角在被吹响,天地间雷鸣震动!

叫人摸不清到底这是山谷的回响?

还是左右两侧都有人?

努伯特与参谋俱是面色微变,只觉得这声音有些不对劲,怎么越听越像梁人发起冲锋时的号角?然而,还不等他们听个明白,虏骑冲锋的速度已然慢了下来。

努伯特沉下脸,大骂道:“前锋是没吃够奶吗?为何不继续推进!?”

军官立即促动马儿,绕到侧翼,一探前方究竟。

很快他就钻了回来,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茫然:“大人,大人……”

努伯特不耐烦地喝骂:“大什么大,前面到底怎么了?!”

军官只觉得喉头发紧,吐字艰难:“梁骑中军,突然列起了枪阵,彻底顶住了我方的进攻。”

这个变故虽然突兀,但也还在情理之中。

毕竟中军是齐王的扈卫所在,再退就得渡河了,不做殊死抵抗是不可能的。

但是,令人胆寒是军官的下一句话——

“周玉臣带着骑兵,包、包抄了我们!”

努伯特先是一脸的难以置信,接着眦目欲裂!

只见原本不断向外撤退的梁骑,不知何时竟已层层包围住了他们的侧翼!然后这支军队像只收拢的口袋,开始不断向内压缩!

而虏骑两翼的“拐子马”还没来得及展开架势,就被周玉臣的军队冲得人仰马翻。后面更是发展到了敢出去一队拐子马,就覆灭一队的程度。

顷刻间,耳边尽是虏马的嘶鸣、虏人的哀嚎!血肉飞溅中,有人甚至用蔑里干的俚语,哭着叫了一声“天神保佑”!

努伯特心神俱裂,大骇不已,他又惊又怒地看向参谋:

“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是一句怒极之后没头没脑的发问,但是面色苍白的参谋却听懂了。

他嚅嗫地摇头:“小人,小人也不知道。”

参谋是真的不知道,到底周玉臣是什么时候布局的?他们又是什么时候中计的?

是她节节外撤的时候?

还是虏骑见一举歼灭有望、齐王被俘在际的时候?

努伯特那如何绝望,暂且不说。

与此同时。

一身白袍的周玉臣,已经杀得浑身溅血。

她面前分明是大名鼎鼎的拐子马,对方却在这杀神一般的气势中,被冲击得不断溃散。甚至有几次,周玉臣的速度太快,乞活军首领“邬遣”、余州军参将“孙勉”等将领一时没能跟上,她的左右是一个扈卫也没有!

这分明是可以斩将的大好机会!不论是七斗弓,还是大槊,只要有人敢迎上前去,未必没有一战之机。

可即便如此,居然没有一个虏骑敢拦她!甚至还有人,在周玉臣靠近时候,拨转马头扭身就跑!

周玉臣仅凭一骑单骑,竟硬生生打出了“千军万马避白袍”的架势。

而在齐芥娘的指挥下,梁骑的中军不仅停止了后撤,还开始使用战斧、战锤等武器开始反击。

这是针对“铁塔兵”的破甲武器。还一个时辰呢,短短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虏骑被打得哭爹叫娘!梁骑犹如一把巨大的钳子,狠狠地把努伯特的军队“夹”在河滩上!

“痛快,痛快!俺从戎多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像这样,把虏狗杀得嗷嗷叫!”

孙勉促马上前,亢奋不已地喘息道。

邬遣在加入乞活军之前,原本也是个军身,此时也是满脸振奋:“周督主好武略,咱们今日可以全歼了!”

而周玉臣却抹去脸上的血痕,声词平静:“一个时辰内,覆灭不了我们就撤退。”

孙勉、邬遣二人大吃一惊,齐齐出声:“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努伯特(自信):“这周围一览无余,她周玉臣怎么可能有侧翼伏兵?!”周玉臣(更自信):“对,我是没有山丘可以做伏兵,但是那咋了?我要打你就打你了!”另外,“千军万马避白袍”,全句是“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意思就是:再有名的将领、再强大的军队也不要自以为无坚不摧,面对那白色战袍,就算你是千军万马都要避让!最后,这一章我磨叽了很久。因为一直想让周玉臣突破“提前设伏”的打法。当然,设伏没有什么不好的,设伏可太好了!但是当我真的想出其他策略的时候,内心是压抑不住的亢奋。嗯,暂且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