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勉、邬遣有此疑问, 其实也合乎情理。
因为此时的梁骑,那叫一个锐不可当!他们简直就像剥洋葱似的,一层层地削着中央的“肉料”, 直把虏人削得人仰马翻!不论虏人多少次尝试重新结阵, 都会被梁人毫不留情地撕破。
八方诸国中, 武德最充沛的国家、锋芒最盛的铁骑, 此时竟被梁人这般压着打!
没办法,骑兵“活”在机动。
周玉臣选的这个地段,周遭不是河流就是沼泽, 想跑又能往哪儿跑?!唯一的出路窄小,早已经被梁骑给堵了,这几乎把是他们“摁”在河边宰杀。
而像这样的绝对优势,又岂是随时都能有的?
根据刚才的交锋,孙、邬二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这支赤隼营, 必然是虏人王麾下的精锐部队。等闲军队在被多次切割后,早已经溃不成军,哪能像这样三四次重新结阵?
打仗,打的就是此消彼长,难道要把敌人的精锐放回去养伤, 等人把伤养好了再打一次?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打!天底下哪有进嘴的肥肉, 还要吃一口吐一口的道理?
况且。
那可是三千颗敌首啊, 精锐中的精锐,全歼了是何等的功勋!
孙勉、邬遣又如何能不眼热?!
但是,这次出击的全员都是“周家军”,他们的前身是武宁铁骑和平夷突骑,孙、邬的自己人就身边的几个亲兵。也就是说,这支军队只听周玉臣的命令, 她说是一个时辰内,那就只能是一个时辰。孙、邬二人也只能望贼兴叹而已!
周玉臣自然也知道他们不甘心。
她再次横刀劈砍一名虏骑,直把那彪形大汉斩得人首分离,这才混不吝地笑道:
“区区三千精锐而已,很稀罕吗?”
“咱家要吃,就得吃个万人!”
孙勉给听愣了。
老天奶!作为余州军的军官,孙勉跟了徐隽大将军很多年,他也算是上过台面见过猪肉的人物了。可徐隽最年少轻狂的时候,也没有说过这么狂妄的话。
邬遣则若有所思,心中暗道:
舍千人而取万人……莫非这场战役跟赤松林一样,也是连环中的一环?
邬遣再次看向齐王所在的中军。
自然,齐芥娘、朱无为、齐珍都是悍将,尤其是齐珍头上还有一个姑奶奶,齐青要他全力以赴,齐珍绝不敢拉稀摆带。
但是作为必须顶住敌方冲锋的中军,他们的伤亡率是最高的,而身后就是沼泽和河流,根本就全无退路!这岂是一句军令能推动的?周玉臣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让这些人都悍不畏死?
不论孙勉、邬遣做何猜想,被圈在河汊上的虏骑,再一次尝试了结阵突围。
然而,河汊不仅有沼泽,还有沙尘。
才进入下午就起风了,风卷着沙尘,劈头盖脸地抽在虏骑的脸上。虏骑又是面河而战,简直是躲都没法躲。须知,“铁塔兵”的甲胄和“步人甲”一样,都是全幅武装到只漏出两只眼睛。这两眼被风沙一迷,睁都睁不开,他们还怎么打?
从奋起反抗,到困兽犹斗,再到最后任人宰割,拢共也就是半个时辰的时间。
而在一声声的“天神保佑”、“天神怜惜”中。
原本惊怒不已的努伯特,已经逐渐冷静下来,他高声喝道:“列圆阵!”
圆阵是梁人对抗骑兵冲锋的防守阵型,其外锋内松,中间不仅是安全地带,还可以安置步兵,随时配合绞杀闯进来的敌人。眼下不少虏人失了马匹,正好合用这步骑协同的阵型。
但是用这个阵型,也就意味着他们放弃突围了。
刚刚浴血奋战回来的军官,听得一脸惊愕,急道:“大人,当务之急是冲破包围,怎能留在原地任由宰割?”
参谋却是目露精光,当即脱口而出:
“正该如此!再坚持半个时辰,我们的后援就该到了!”
是的,虏人现在最大的依仗,不是什么突出重围,而是鹰咎烈的八千熊骑。只要援军到了,那么周玉臣反而要被内外夹击,届时,这片河滩将变成血肉磨盘!
此时,努伯特也像当初的昂潵一样,反握匕首抵住眉心,用力往下一摁!霎那间,鲜血如泪,血液顺着他的鹰钩鼻蜿蜒而下!
割破额头在虏人贵族中,不仅代表此人极其愤怒,还有向天地昭告他的血统乃是贵种的意味。意思是请天神注意,你珍贵的人间儿子正在被敌人所侮辱!
参谋、军官,以及所有的虏骑,全都齐齐地看向了努伯特。
每个人都在等待他的下一句命令。
然而这位年轻的悍将,却用沙哑而浑厚的嗓音,哼起了一首虏人家喻户晓的歌谣!
“——如果狮子来犯,我们血战到底。”
诸将皆怔。
这是前任国主第一次攻打梁国时,誓师所用的歌谣。
这是代表了天神的铁骑无往不前、所向披靡的《却图汗》!
虏人顿时精神大振!几千张嘴唇同时开合,几千把阔刀同时敲击,他们用沙哑的蔑语跟着吟唱:
“如果有虎来犯,我们拼死搏斗”
“如果有人来犯,必将其屠杀干净”
“十个我们的族人,像闪电一样突袭”
“一百个我们的族人,会震碎你的心脏”
“一千个我们的族人,要屠杀一切敌人”
“一万个我们的族人——必将带来天神的怒火!”
群情振奋,哪怕缺胳膊少腿、披血带伤的虏人,也在刀刃和盾牌的敲击声中,长声呼麦!河岸上尽是苍凉沉重的歌声!
只再坚持一阵,只要鹰咎烈的八千熊骑内外合并,他们就是万骑之势。
须知,虏人不满万,满万不可制!
孙勉、邬遣也听见了这震慑人心的歌声,他们齐齐看向周玉臣。
“周督主,虏狗放弃突围了?!”
邬遣拧紧眉头,更是进一步道:“看这架势,他们在等援军。”
听见这话,孙勉彻底不再惦记什么功勋了。
他连忙转头去问:“周督主,我们撤吧!”
虽然是建议,但这显然是毫无争议的选择,恋战的结果就是等着被包饺子。
从放火烧粮仓、再到诱敌深入,他们这帮人已经耗费了不少精力。疲弊之军,如何再战?再说来,周玉臣拢共就点了三千五百骑出阵。谁也不知道虏骑的后援会有多少人,万一是五千、甚至是万骑劲旅呢?
毕竟这里可是有周玉臣、赵况两个行走的“功绩”,难道还指望阵外的五百骑机动部队,来一出力缆狂澜吗?
而周玉臣勒马回首,于千军万马中,投目望向河汊的入口。
此处三面临河,如果虏人有援军来此,也有且只有这一条路径可走。
周玉臣露出一个放荡不羁的笑容,低声道:“我这人心善,既然他要援军,那就给他吧。”
孙勉大惊失色!
他刚才听过周玉臣“要吃就吃个万人”的狂言,生怕这位周督主杀红了眼,敢用千骑对万骑。
孙勉促马上前,连声劝道:“使不得呀周督主!”
“现在泗水为虏人所占,若不是咱们溜风筝溜得远,指不定虏人的援军都已经怼到屁股上了!”
邬遣也肃然道:“周督主,周家军是精锐之师,当用在必争之战上。不可为了一时胜负而白白消耗。”
这二人所言,都是熟练用兵的老成之话。
而话音未落,只听得轰隆隆——!
大地传来沉重的马蹄声,众人远远便看见虏人的白狮旗、黑熊旗迎风摇动。若不是入口狭窄,恐怕这帮人霎那间就要全军没入!
孙勉、邬遣俱是面色一沉。
而被齐芥娘、齐珍护在当中的赵况,显然也听见了这番动静。
齐珍原本就白皙的面孔,变得愈发煞白,他喃喃道:“援军,莫不是虏狗的援军来了?”
赵况立即转头找周玉臣,隔着军阵与风沙,却只能看见周玉臣的猎猎白袍。
这一霎那,赵况竟惶恐起来。
那个贪权跋扈的奸佞,那个满口谎言的骗子,那个大梁最后的“国门”!
她不能死在这,不能!
与之情形相反的是努伯特,他狂喜得近乎热泪盈眶,只觉得熊骑果真是好样的,竟比计划中的时间提前了不少。
努伯特立在高马上,看了又看那旗帜。黑熊、白狮确确然是自家的旗帜无疑。
他忍不住仰天大笑:“果真是天神庇佑!准备冲锋!”
参谋、军官也缓缓拔出阔刀,咬牙传令:“列阵!”
军令即出,阵型再次改变。虏人们战意澎湃,一个个摩拳擦掌,只恨不得立即与主力军汇合,来一出前后夹击。
有马的争为前锋,不要命地带头冲锋;没有马的跟在后面,直接步兵作战。
反碾压的肉搏战开始了,一瞬间,处处都是白刃相交。
在铁骨朵、狼牙棒的破甲杀伤力下,竟真叫他们从梁军的包围中撕出了一个口子!
然而。
当他们艰难险阻地杀出重围,激情澎湃地准备汇师,可是定睛一看援军——
等等,为什么援军是黑头发黑眼珠?!
他大爷又是梁人!
刚才还大喜过望的虏骑,彻底被击垮了心志,彻底一触即溃!他们甚至慌不择路地纵马渡河,踩得水花四溅,更有甚者,晕头转向地陷进了沼泽里,成了活生生的肉靶子。
而梁骑则不慌不忙地再次合拢,再一次围剿。
“……为什么?”
努伯特茫然四顾,只觉得天地之间,竟无一处没有梁人!他绝望了,这一回是真真切切地流下眼泪来。他没有记错,他分明记得大王是做了后手安排的。那么是鹰咎烈失期不至,是中途出了意外?
还是说,那八千熊骑也被梁人打退了?
不等努伯特再怨再想,正前方一个巍巍如肉山的梁人汉子,已经拉开了他的巨弓!
箭如流星,努伯特猛然向后栽倒!
事实上,假如努伯特能躲过这一箭,他兴许会发现:其实第二批梁军,也就是几百人的阵仗。
但可惜了,也许是入口太窄,影响了努伯特的判断;也许是轩辕翠花的弓箭太快,射程太近;又也许是大势已去,虏人已经彻底没有了斗志。
总之,赤隼营的努伯特就此身亡。
其余残存的虏骑,见主帅已死,也就变成了无头苍蝇般任由宰杀。这本是唾手可及的功绩,就跟收割麦草没什么两样。
但是周玉臣却全然不恋战,一刻钟后,她任由其余的虏骑继续溃逃。自己则把努伯特的人头割下,只留下他的身躯绑在马上,背上还插着一封战书。
而与齐芥娘重新汇合的邬遣、孙勉,也终于明白了周玉臣使用了什么法子,让整个中军悍不畏死——
周玉臣把仅有的一千副步人甲,全部留给了中军。
包括她自己的。
自此,一路跟着周玉臣冲锋陷阵的邬遣、孙勉无不折服,而中路的齐珍,在发现周督主的甲装还不如自己的时候,惊愕得眼珠都差点掉下来!
这一刻。
不论是为了活命而加入的乞活军首领“邬遣”。
还是为了自家姑奶奶,才勉强被驱使的黔州军“齐珍”。
又或是一直自诩不凡,见识颇广的余州军“孙勉”。
也不论他们最初加入时有多少抱怨,此时此刻,他们心中都确定了一件事:
这个人,值得追随!
五月廿二,虏人的攻城前营还未建成,就折损了五千虏骑,外加一部分的米粮马草料。
且不说那鹰咎棱、鹰咎烈一日之内连失两员大将,是何等的心痛愤怒。周玉臣这厢撤回孤鸾山后,便得知了一个诡异的消息:
咱们尊贵的内阁大臣、户部尚书胡伯言,他的侄子居然带着他的妻儿老小从城里跑出来了!
须知,现在的京城全面实现封锁政策,没有守备的许可,就没有人能出城。街坊中更是有保甲法,五家为一保,五保为一大保。百姓彼此之间,互相监督,如果有听到可疑的流言、看见奇怪的举动,须得上报。
这种情况下,胡氏一家是怎么出来的?
要知道,现在可是战时,堂堂朝廷重臣,居然让人优先把自己的妻儿老小送了出来。你让城内的百姓怎么想?你让城墙上待命的士卒怎么想?
此事非同小可,齐芥娘本要把赵况今日的举动说来,也只得暂时按捺住。
齐芥娘撸着袖子,兴致勃勃地问:“先把人抓来拷问,然后再打包送回去?”
毕竟京城内的事情,还是皇后说了算。
再不济,胡伯言好歹也是一个朝廷大臣,他的侄儿又有功名在身,要审要判也得是三法司说了算。
周玉臣刚刚卸甲,胳膊肘架在桌案上,揉捏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低低笑了一声,嗓音尽是冷冽:
“不,敲锣打鼓地告诉他们。就说胡尚书是举家投军,满门忠烈。”
齐芥娘惊愕至极。
可见周玉臣脸上是藏不住倦意,齐芥娘也只得应下。
作者有话说:
虏人:“周家小儿,岂敢正面决战?”周玉臣:“一天斩你两员大将,够不够正面?”如果狮子来犯,我们血战到底……来自歌曲《狼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