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方出, 鹰咎棱也是神色微变!
毕竟就在今天早上,周玉臣才在赤松林完成了奇袭。她那套以“以时间换空间”的打法,梁军必然疲敝!当然, 她是可以易军而战, 再换一波士卒跟她出战。可是, 周玉臣本人也得领军不是吗?两场奇袭的间隔不到一个时辰, 这厮难道就不会累吗?!
等听到那白狼卫说,周玉臣在泗水放火烧粮,用的还是鹰咎棱喂马的草料来助燃。
鹰咎棱骤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险些一脚踢翻了铜盆!
若不是白狼卫补充了一句营救及时,粮仓只烧毁了小半部分,恐怕这位一向从容俊雅的银象王,当场就要大发雷霆。
鹰咎烈见他罕见失态,心头的怒火反倒散去几分, 冷笑道:
“好侄儿,看来这个小崽子,也是将你银象王视若无物啊!方才听你的语气像早有谋算,为何还是让耗子钻进了粮仓?”
这个问题,鹰咎棱也想知道。
为了防止周玉臣绕道袭击他的大后方, 鹰咎棱不仅占据主要的咽喉要道, 在粮仓设置了重重关卡, 还在周围的山岭、路径都洒下了哨兵。但凡有一个梁人敢靠近,立即就是乱箭射死。
周玉臣到底是怎么靠近泗水的?
白狼卫立即跪俯在地,刀甲的相击声铿铿作响:“吾王,周玉臣率领几千重骑,个个尽着虏服,打出来的旌旗也与我部毫无二致。”
“放屁!”
鹰咎烈不待对方把话说完, 粗脖瞪眼地骂道:
“梁人随便扯块烂布,你们就能当作是自家旗帜?不是我说,你们一个个就这么蠢?!”
然而鹰咎棱却已窥破关窍,他神情复杂地睨了叔父一眼。
果然,下一秒白狼卫霍然抬头,字句清晰道:“启禀大王,梁人所用的正是黑熊旗,他们自称是从赤松林溃散的残部。”
此话一出,鹰咎烈当场怔愣!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达勒死后,他部下的旌旗全无。再加上周玉臣之前在燕州、檀州缴获了那么多虏式的铠甲番旗,伪装起来是再便宜不过了。
而骑兵溃散后,不论是在原地集结,还是返回营地,都是合乎情理的举动。难怪周玉臣要急行军,她在一个时辰内连续出击,就是为了伪装成达勒的残部,以调头袭击粮道!
一环扣着一环,鹰咎棱甚至起了惜才之心,心里微微叹道:这个周玉臣,怎生偏偏是个梁人?
鹰咎烈面上勉强恢复了常态,可心中的恼怒更甚,实在是太丢份了!
且不说,军队丢失旌旗是罪过,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周玉臣耍得团团转,这口恶气又如何能咽下?便是他鹰咎烈忍得,麾下的部将也忍不得!
鹰咎烈声调阴沉,道:“大战在际,我军的士气被如此消磨,岂不晦气?”
“难道银象王还要坚持不出兵,任由那肮脏卑鄙的耗子,在我们的米缸里撒野吗?”
鹰咎棱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头问白狼卫:
“如何确定那是齐王?”
白狼卫颔首道:“那少年衣装不俗,众将捧卫,周玉臣更是与他谦恭礼敬,定是齐王无疑。”
鹰咎棱再次罕见地犹豫了。
这个一心想要终结[赵梁王朝]的悍将,不论是坚持追捕天授帝,还是要求王维纠提供赵氏宗亲的名单目录,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斩草除根。
梁国的皇帝虽然信重道教,可梁国不是一个宗教国家,对百姓而言,赵氏皇族就是牧羊犬,是法理上的梁国主人。显然,齐王赵况是一个真正的英杰人物,甚至比他父亲更像个人君!
如此人物,鹰咎棱又怎能轻易放过?
自然,鹰咎棱也知道,周玉臣先是一身白袍的高调出场,现在又把齐王带在身边。其目的就是为了引他出兵追击,然后再伏兵偷袭。
这种把人放风筝一路溜达到伏击圈的打法,正是周玉臣屡次以弱胜强的制胜法宝。
可即便鹰咎棱什么都明白了,此时此刻,却也耐不住战意翻涌!
鹰咎烈看他如此神色,又提醒道:“好侄儿,再不追,可就真撵不上了。”
其余部将也目光灼灼地看着鹰咎棱。
自渠城一战,军队里何人不想再雪前耻?再者,之前因为勤王军而暂时后撤,大家已经忍耐了太久了。
鹰咎棱虽然意动,倒是勉强还能自持:“探得周玉臣多少人马?”
白狼卫道:“约莫是三千骑的架势。”
三千骑,能跟着周玉臣、齐王一同深入敌阵的梁骑,大概已经是精锐中的精锐了。换而言之,如果能覆灭了这帮人,梁军的城外防线必将土崩瓦解。
鹰咎烈见他仍作思忖,不耐烦地高声道:“侄儿,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你怕泗水周围的地势低洼,骑兵不良于行。如今舟楫尽入我手,河道严密封锁,姓周的崽子纵有通天之能,难道还能凭空变出水师来?”
“那沼泽困得住我们的骑兵,难道两脚羊的战马就能健步如飞?”
军官们亦纷纷称是。鹰咎烈所言不假,现在的泗水可不是当初的观澜江。有赖于澜州的不战而溃,整条泗水的水道已彻底被虏人所辖。周玉臣再想来一出水陆夹击,是不可能的。
再者,大家都是骑兵,梁人要是敢撤入沼泽,同样也要失去骑兵的机动性!
思及此,鹰咎棱终于下令——
“赤隼营听令!立即出营追击,白狼营八千骑整装备战!”
而鹰咎烈却摇头道:“好侄儿,无需用你的白狼营。就让我帐下的八千熊骑,见识见识这姓周的小崽子吧!”
鹰咎棱知道王叔心中恼怒,微微一笑,自然应许。
且说,赤隼营两个营,加起来约莫有三千骑。
这次他们派了出1:1的兵力追击,把八千熊骑放在后面,属实是时间紧急。饶是训练有素的虏人,上马作战也需要时间来整备。人数越多,花费的时间越长。等集结士卒、调动马匹、整理队列一系列操作搞完,也得耗费一、两个刻钟的功夫。
军令既出,赤隼营的头领“努伯特”从一众军官中出列,裨将们也应声而动。
其余部将还抚掌赞叹,道:“吾王好谋略!先多轮追击,以疲梁军。待梁人误判我军虚实之际,援军再动,必叫齐王有去无回!”
半个时辰之后,泗水河畔。
三千骑周家军,正像一团黑云般飞速向后撤腿,在他们不远处是蜂拥而出的虏骑。
可怜赵况,作为不受宠的病弱皇子。从小到大,他正经骑马的次数寥寥可数,现在不但被周玉臣摁在了马鞍上,还一路狂奔疾驰,颠得他五脏六肺都快散开。
更可恶的是,他所骑的那匹马儿原是萨克混的爱骑,现在改名为“照夜白”。马儿生得高大,是所有马匹中最显眼的良驹。
大家伙都说周玉臣忍痛割让自己的爱马,果真忠实恭良,生怕齐王殿下受半点委屈。可是他们也不想想,通体雪白的高马、王室红袍的打扮、万众拱卫的待遇……现在的赵况,就是一个行走的人型靶子!
哪怕周玉臣才是殿后的人,哪怕赵况被齐珍、朱无为、齐芥娘等猛将团团保护,那帮虏人还是跟打了鸡血似地在追击赵况,甚至有一两次不顾死活,直接略过了落后的殿军。
忽然只听得后面阵阵惊呼,“嗖”的一声箭簇划破空气!
紧接着,又是几声马儿的嘶鸣!
赵况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一处辫状的河汊处,水网之间多是沼泽,周围的泥土也十分松软。宽阔而茂密的芦苇,约莫有六、七尺高,谁也不知道踩进去不会被陷进泥泞。难怪身后的虏骑已经近在咫尺,梁骑的速度却渐渐慢了下来。
身旁是齐芥娘,她的声音被风割得破碎:“殿下可还撑得住?”
赵况摇头示意无碍,只道:“周太监如何没有跟上?”
许是他眼神中的关切太坦然,齐芥娘难得说多了两句话:“周督主在后方。殿下别怕,再不济,还有臣等为您殿后。”
此时虏人已经逐渐包围上来,殿军的厮杀声、马匹的哀鸣声不断。往前是沼泽遍布的地段,如果马蹄陷入沼泽,他这个齐王明天就能跟太子、五皇子叙兄弟情;后退是宽阔平坦的河滩,打起来就是硬碰硬的骑兵对冲,是血肉横飞的硬仗。
“孤相信你,也相信周太监。”
话是这么说,赵况右手却虚握剑柄。宝剑挂在马鞍上,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更像是搭配他这身衣裳的装饰品。剑鞘璀璨风骚,比起周玉臣的那把“苟氏宝剑”有过之无不及。
如果就在此地暴露……赵况打量着身边的三位猛将。
作为得力部将,他们连续跟着周玉臣打了两场奇袭。齐珍原本白皙的面容,已泛起了一团潮红,正大口地喘着粗气;黑脸的朱无为,黝黑的皮肤被汗水浸得发亮,一道道汗泥顺着额角直下;就连平时最为好强的齐芥娘,此时也隐隐露出几分疲惫。
而原本跟在自己身后的梁骑,不知不觉已经散了一半。他们不知是跟着周玉臣耽于后方的鏖战,还是在追击中被打散了。剩下的这波人目测不过千余人,对抗虏骑已然吃力。齐芥娘甚至带着侧翼的军队,在试图强行渡河。
自然,赵况可以像从前一样拔剑。虽然他带兵打仗不成,但战时保护自己却不在话下。
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个齐王的举动藏无可藏,一旦动手,必然会暴露。届时,赵况不仅无法解释身上的功夫,还会彻底打破目前“屈己”得来的平和。
想想吧!赵况都乖巧成这样了,周玉臣却依旧忌惮他,平时的监视限制一点没少。以那个家伙的德行,倘若得知他能十步杀一人,恐怕会想方设法让自己再“重病”一次,或者干脆换人。而他所希冀的“事了拂衣去”,恐怕也不能成了。
可是。
他明明有能力,却要眼睁睁地看着这帮人为自己而死吗?难道为了日后的自由,他就要继续伪装成一个傻子,哪怕身上沾着血?
眼见战场的空隙在逐渐缩小,虏骑雷鸣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几名虏人哨骑,在阵前来回奔驰,似乎在确定河汊的情况,马蹄飞溅起阵阵黑泥!
赵况轻轻吐了口气,终于,悄然握实了剑柄。
与此同时。
赤隼营的头领努伯特,远远地也看见了赵况的身影。
努伯特以马鞭指向赵况,高声与左右道:“大梁齐王在此,我今日势必要活捉梁国小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