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一卷

与此同时。

京畿的赤松林外, 鹰咎烈麾下的将领达勒,正狼狈地躲在一处民居里。

且说,这位达勒可不是寻常军官, 他可是鹰咎烈麾下得用的将帅。当初鹰咎烈第一次围城, 孙不朗前来勤王。孙不朗是用兵的老将, 悍不俱死, 那横刀立马的架势还真有几分唬人!

是达勒连发数十箭,射穿了孙不朗的一只眼睛,这才打退了梁人的战意。后来两军巷战时, 也是他第一个把孙不朗斩落马下,一斧头砍穿了老将军的腹甲。

后来达勒跟随鹰咎烈,前往陪都镐京“打草谷”,把镇守太监高扶风遣出突击队,杀得片甲不留。

在这位猛将看来, 狼天生就是要吃羊的,就像男人天生就比女人强势一样。

而梁人比羔羊还温顺、还好杀!是只能为奴为婢的存在!

因此。

此时此刻被困在原地的达勒,是怎么也想不通,他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须知,他们来赤松林是为了收集土石、木材、绳索等等筑营材料。整个京畿适合建营的民居村庄, 或拆或毁, 都不剩什么了。

现在能找到的材料非常有限, 只有赤松林这一片的村落勉强还能用。再者,赤松林周围还有个小山丘,虽不比孤鸾山的高大,但足以登高警戒,是设置前营的合适地段。

要开战,就必须把前营先设置好。否则正式冲锋的时候, 谁来给侧翼做掩护?谁来把沉重的大型攻城器械运到前线?别的不说,就说那三千多架砲车,如果直接从泗水河畔运过来,怕是用滚木滚他几个月都运不到城下!

因此鹰咎烈才会命令达勒,就地取材建营,速度越快越好。

结果他们这几千人刚刚停顿下来,梁军就从旁边的小山丘滚滚而下,把达勒打了个措手不及!

思及此处,达勒狠狠地吐了一口带土的唾沫,抡起鞭子抽向哨骑兵:“怎么回事!?难道你们七八双眼睛都是摆设,竟没有人瞧见伏兵?”

那哨骑兵的兜鍪被抽歪了,眼皮被抽出一条血痕也不敢去擦,只眯着血糊糊的眼睛,道:

“大人!小人们勘察的时候,那山坡千真万确是没有人的。”

后头的亲卫也道:“东面的木桥早就被拆了,主干道有我们的警戒。大人,梁人要过来就只能爬山,只是……”

只是,哨骑兵结束山坡探察,是一个时辰前的事情。

换而言之,周玉臣所领的这支伏兵,竟是在一个时辰内完成了奔袭、爬山、整备,以及临阵冲锋。

要知道,奔袭是一件极其疲军的事情,尤其是周玉臣所用的也是骑兵!她所带的这帮梁人伏兵,不仅要克服奔驰的疲惫,还要忍耐崎岖地形的负面影响。

如此坚韧,如此耐心,区区几百人就把他们像豆腐一样切割得四分五裂!

达勒喘着粗气,只觉得自己肺里像着了火。

如此喘了好一阵,他才想着周玉臣的模样,连连道:“难怪,难怪!这姓周的自己全身重甲,胯·下的马儿却没有挂甲。”

亲卫一听立即也明白过来。

如果人马俱甲,在重量提升的情况下,骑兵的机动性会受到极大限制。周玉臣这是直接放弃了马匹的存活几率,把获胜的可能赌在了速度上!

哨骑兵听懵了,喃喃道:“可是,那周玉臣就不怕马前失蹄,当场丧命?”

须知,正在冲锋中的骑兵,一旦马匹受伤,骑兵很大概率会摔下马来。

如果周玉臣不幸没有一脑袋摔死,那么下场就很糟糕了——

要么直接被敌方的长枪大槊给戳死,要么被后方的友军践踏而死。而后者的可能性最大,因为疾驰中的骑兵速度很快,间距较密。这可不是她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达勒暴躁地搓了搓脸,扭头喝道:“放出去的探马呢?!怎么还没回来?”

当务之急,就是把被冲散的骑兵再次聚拢起来。方才双方几个回合的交锋,达勒已确定周玉臣手上的骑兵,约莫就几百人。能侥幸得逞,实属周玉臣用了极限奇袭的手段,确实防不胜防。

只要虏骑重新汇合,达勒就不信了,千人对百人的交锋还能再输一回?

半只眼的哨骑兵,赶忙出去了。

一路贴着墙根往前走,动作极其隐蔽,等他好不容易到了村口,一抬头顿时魂飞魄散!

只见村口最高的那棵大榕树上,挂着几个血淋淋的人头,不是刚才出去的哨骑还能是谁?而不远处还有影影绰绰的人影,马儿的嘶鸣声。

哨骑兵大气都不敢喘,悄悄爬上房顶,细数梁骑的军旗的数量。

很快,这名年轻的斥候急匆匆地回来:

“大人,那周玉臣就在村口!”

哨骑兵将村口的情形一一说明,当他说到村口的梁骑就几十人时,达勒竟像点燃的炮仗一样蹿了起来!

达勒一鞭子狠狠砸在桌上,勃然大怒:

“老子居然被梁人堵了?!不到百人的两脚羊也敢堵我?”

天神在上,达勒身为骑士长,自他入梁以来,跟着鹰咎烈一道杀过大名鼎鼎的孙不朗、撵过四下窜逃的澜州兵。更是创下过以200骑兵,冲垮7000梁军的记录。如此,从来都只有他们围堵梁人的份,哪有梁人敢反过来围堵自己的?

而周围的亲卫们,也早已失态。

他们急切地追问哨骑兵:“你确定不到百人?”

哨骑兵肃然颔首:“确定,梁人每队五十人,得一旗头护旗。小人刚才看得分明,村口只剩下一杆梁旗了!”

亲卫们一怔。须知,此处的小村落只有他们这一处,拢共不过十来户人家。他们勘察时已经确定过,周遭除了赤松林就是黄土大道,再无藏身之处。

当然,村落围就的栅栏有限。

为了覆灭达勒的这帮人,周玉臣确实有可能把几百骑兵分做几处,再设伏了一回。

可是她原本的兵力就不多,现在守住村口的不到百骑,甚至可能只有五六十骑!骑兵的战场优势在于冲锋,如果这个阉人当真把梁骑分兵在树林、村口两处,那她将失去骑兵的最大效用“集体冲锋”。而达勒再怎么说,现在也有四十七骑在此,算起来也是1:1的比例。

当真打起来,那赤松林会限制骑兵的机动性,只要他们不进树林,谅那周玉臣也无可奈何!

达勒在屋子踱步了几圈,决然道:“与我换马,老子今天就要会一会这杂种!”

众人肃然应下!

1:1的兵力比要是还不冲,还窝在这里当病猫,虏人一向势不可挡、天命高贵的士气可就真没了!

当达勒再次看见周玉臣,心中的怒火更盛。

这个传说中的“魔鬼波旬”,穿得十分显眼。她不仅一身夺目的雪袍,腰间还挂着把骚包的宝剑,再加上她一脸贱兮兮的笑容,着实让人恨得牙痒痒!

只听周玉臣朗然一笑:“丑媳妇也得见公婆呀,阁下何必害羞?”

她身旁的白皮小将,惊得眉毛都竖了起来,显然还不适应周玉臣的阵前作风。唯有另一个黑面壮汉,立即耸肩大笑。

两厢军马隔着杂乱的栅栏,遥遥相望。

达勒冷笑一声。

村子的栅栏于双方都是限制,只要能把周玉臣骗进来,届时还不知是谁包抄谁呢!他们虏人个个虎背熊腰,近身肉搏岂会输给鸡仔似的梁人?

亲卫也立即叫阵:“姓周的小杂种,你爷爷见你虔心拜见,这才勉强赏你一面!你且上前说话!”

这种骂阵无非就是给自家打气,逼对方先动手。

而隐藏在两侧的虏人,也悄悄挽弓搭箭,瞄准了一身雪袍的周玉臣。

然而,就在此时。

嗖嗖——!

达勒连忙扭头去看弓箭手,心道这是哪个蠢货?他们虏人用的七斗弓,有效射程不过150步,那周玉臣还隔着老远呢!谁动的手?!

可达勒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便见亲卫身形一颤!

亲卫两眼茫然地捂住脖子,嘴里艰难地发出“嘶嘶”的气音。一支箭从他的喉咙穿出,箭簇带着鲜血从后颈钻出来。强大的推动力,使得他的脑袋不由自主地向后折去!

紧接着,高大榕树的树冠中,再次射来箭矢如雨!

顷刻间就把另外两名亲卫射落马下。

达勒在仓促闪避的时候,心中大叫:不对,不对!周玉臣设伏在高处在他意料之中,可这弓箭射程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的射程超过300步?

还有,他们明明有屋檐墙壁做遮蔽,如何这射手,竟像是能听声辨位?

可惜,这个疑问已经没有人能回答他了。

当鹰咎烈派出的援军,终于找到达勒的时候。他和亲卫们的脑袋,齐齐整整地挂在大榕树下。

那树上还特意空了一圈绳索,旁边悬挂着木牌,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七个字——

“此处,当属鹰咎烈。”

当鹰咎烈得知这个消息时,先是茫然了一阵,接着脑子嗡地炸了!

区区小儿!他鹰咎烈横扫大陆时,她周玉臣恐怕还在娘亲的怀里喝奶呢,她哪来的胆子大放厥词?!昔日在陪都与高扶风鏖战时,那镇守太监尚且不敢如此放肆。何况她一个被关在城外的炮灰?!

鹰咎烈顾不得擦着热汗,抬脚就扎进了鹰咎棱的军帐里。

对方似乎刚狩猎回来,热气哄哄的军帐中,尽是浓稠腥臭的血腥味。

鹰咎烈甫一进门便道:“——老子须宰了那阉人!”

鹰咎棱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正在活剥一只血淋淋的白鹤。白鹤扑腾着翅膀拼死挣扎,哀鸣惨烈,飞溅的鲜血落在那雪白的宽袍上,赤红得触目惊心。

他显然也知道了赤松林的事情,口吻里很有些安抚的意味:

“王叔,孤鸾山地势高耸,仰攻是军家大忌。这周玉臣是故意激怒你,以延迟我们建设前营的进度罢了。”

鹰咎烈哪能不知?

可是鹰咎烈从戎以来,就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在国主面前当孙子就罢了,被银牌天使斥责也还能忍忍,可现在连一个梁人都敢在他头上撒尿了!还是鹰咎烈士气最盛的时候,这叫他如何能忍得?

鹰咎烈的胸膛剧烈起伏,厉声道:

“我不比你,能忍得什么[观虏要策]的狂话!两军阵前,任由敌人灭我士气……还不如一把火烧了孤鸾山,来得痛快!”

而鹰咎棱一面掏出内脏,一面平静地回答:“时节多雨,山中木叶潮湿,你能如何烧山?”

鹰咎烈怔住,也是无话。

鹰咎棱耐心道:“周玉臣的兵力有限,只敢作奇袭骚扰,而一两次骚扰如何能改变定局?王叔切勿中计,此人故作挑衅,就是为了引得王叔分兵追击。”

两军大战之际,故意激怒敌方将领的事情数不胜数。

况且周玉臣在渠城一战,是怎么靠五百骑把萨克混给忽悠瘸的,鹰咎棱十分明白。

所以他再次肃然提醒:“梁人有句话,叫[将不可怒而兴师,君不可愠而致战],其确有道理。届时我们直接转移阵地,料想周玉臣也无可奈何。”

话虽如此,到底没有提及“观虏要策”。

据吴长春说,前几日梁国皇后,屡屡被胡伯言、柳明等人提醒需以大局为重。且说,自陈毓川成了阶下囚,秦幼节跟着皇帝南下,现在梁人内阁的话事人就是胡伯言、柳明、杨虚中三人。

按理说,皇后参政的时间太短,朝局没有让一个妇人长久把持的道理。现在有屠城威慑,兼议和消息同出,皇后再是不想议和,也须得捏出个商榷的架子来。否则,文人口诛笔伐的道德观、家国观,足以逼迫这位消失多年的皇后退却。

然而。

就在鹰咎棱的议和信送到时,梁人皇后已经让朝廷上下都读了一遍《观虏要策》。胡伯言还在那跟皇后据理力争呢,好家伙,这封议和信就成了一个现成的例子,反而印证了周玉臣的推测!胡伯言等人被堵了个哑口无言,这还怎么说议和?提了就是虏人的同党!

自此,城内城外的抗虏情绪达到空前的统一。

周玉臣这是明摆着是要告诉他们:想且打且和,疲我军心是吧?我早已经猜到了你的计划,也知道你想干什么,我还要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莫说是鹰咎棱了,就连阿尔戈斯在得知此事后,都沉默了半晌。

毕竟鹰咎棱失地是事实,这可是银象王第一次在战场上失去自己的战利品!

可是国战打到这个份上,早就不是局部战争,而是彻彻底底的全面战争了。现在两国战争,打的是军事、资源、政策、民心,打的是两国的国运,是两种文明的天命之争!

想到此处,鹰咎烈粗声粗气地道:“须得小心后方,别一回头我们澜州的粮道,让那姓周的给截了。”

鹰咎棱将掏出白鹤的内脏掷在地上,血淋淋的双手浸入铜盆,水纹荡开了几点猩红:

“王叔放心,我只怕她不敢来。”

鹰咎烈面色稍缓,眉头略松,问:“周玉臣用的是什么弓弩,你可知道?儿郎们说,她那弓箭不仅能射出三百步,还能在有风的情况下百发百中。”

铜盆里血水打了个旋,血水缓缓荡开。

鹰咎棱沉吟片刻,忽然笑道:“不是弓,是弓箭手。我大概猜到是谁了,唔,真是让人怀念的风格啊。”

而就在此时。

一名白狼卫神色慌张地闯进帐下,脸上尽是豆大的汗珠:“吾王,我方粮道被袭!”

“——领军者,是齐王和周玉臣!”

作者有话说:

话说,当年锦州之战,皇太极确实用200骑兵冲垮了7000明军。将不可怒而兴师,君不可愠而致战——《孙子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