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 五月廿二并不是鹰咎棱计划中的时间。
这场战役对鹰咎棱来说,本该是更为从容的攻城战。现在的他不仅有国主的援兵,而且云州、澜州已被吃下, 梁国第一道防线的泗水也被他牢牢攥在手里, 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而周玉臣虽然收复了燕州, 可也仅是一州而已, 根本就不足为虑。
等鹰咎烈麾下的将军,用天授帝的誓书在檀州完成交割。届时燕州就成了夹在檀州、云州、澜州之间的小玩意,任由虏人搓扁揉圆。
再者, 有吴长春的谍报支持,鹰咎棱已经知晓了周玉臣的种种布局。
其中唯一让鹰咎棱花了点心思的情报,是周玉臣把一个病怏怏的女人连夜送出京城。鹰咎棱本以为那是什么显要人物,或是周玉臣的家眷亲故。结果吴长春打听了半天,才知道那是何弥的妻子。
据说沉默忠厚的何弥, 此前曾为了生病的发妻,要违抗天授帝外派的命令。可是区区一个武骧左卫百户,怎么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就算周玉臣要安抚部下,替他重新再娶一个老婆就是了,弄个病女人做什么?
鹰咎棱不由哑然失笑, 只笑周玉臣少不更事。
后面, 吴长春又陆续把周玉臣的消息送来, 诸如分兵抗敌、坚壁清野、保甲制、宵禁制、挖壕沟、筑城墙……除了分兵之外,听起来都是很寻常的防守策略。
但是当鹰咎棱的哨骑兵进入京畿时,他们才发现整个京畿空空荡荡,街道巷陌、田野森林都空了。
且注意,是字面意义上的空了。
须知,五月的天气已然回暖。此时正是重要的农忙时节, 所谓“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理论上京畿周围的农民和蚕户都应忙得热火朝天。
可是现在不仅田地全都被焚烧一空,城外的树林也成了焦林。再走进百姓的村落县镇一看,好家伙,家家户户粒米不剩,就连磨盘、锄头这种农具都没留下!
更有甚者,梁人百姓家中的桌椅、衣柜、屏风等大型家具,要么是不见了,要么就被砸成碎片。以至于虏人想要建立前营哨所的时候,一时半会竟找不到材料来扎营!
此前,杨虚中不是没有进行过坚壁清野的政策。
但是受限于执行时间的太仓促,还有城外百姓的配合有限,实际的效用并不好。
毕竟进城避难只是暂时之计,虏人走了,百姓们总得回家过日子吧?农具家具不要钱啊?焚田后的税收怎么办?就朝廷的德行,回头不顺势把土地视为荒田,就足称感天动地的仁政了,更不要指望官家会给什么补给补贴。
是以,朝廷往往得强制执行焦土政策。
可是这一次,梁人百姓竟配合到了这种地步,就连京郊着名的佛塔都被拆得干干净净。天神在上,那可是神圣的佛塔!为了防止它成为虏人的了望塔,竟也被拆成这样!
在看见昔日繁花似锦的京畿,被梁人亲手毁灭得面目全非时,所有虏骑都意识到了——
这是死国之战。
那些被他们看不起的两脚羊们,这次是豁出了所有来与他们对抗!
等虏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片窄小的小树林,终于能建立前营的时候,虏人终于松了口气:
“再找不到就地扎营的地点,恐怕我们就得从泗水运输木材了。”
那时,是五月廿二日的上午。鹰咎烈正在泗水河畔的中军大寨中,听取阵地扩展的进度。
听见这话,坐在一旁耷眉臊眼的黎睿成,赶忙识趣道:
“周玉臣把京畿清野到这个地步,又龟缩在孤鸾山上不出来,看来是怕极了两位大王。”
且说,黎睿成便是呼吉儿麾下的文官。颖城被攻破的时候,其见势不妙,连忙装成梁人流民的样子逃往澜州。在他一心叛国,矢志不渝的操守下,最终兜兜转转又成了鹰咎烈的属官。
鹰咎烈对降臣叛将的态度,跟对他领地的农奴没什么两样,劣等人而已。与公开叛逃的王维纠相比,黎睿成的宠爱显然不足。毕竟前者不仅是朝廷大官,还是第一个公开叛逃的将领,具有极高的统战价值。
要不是黎睿成自称见识过周玉臣的打法,这个满口“大王万岁”、“蔑里干必胜”的怯懦耗子,是没资格进军帐议事的。
听得黎睿成如此奉承,鹰咎烈冷哼了一声,他到底也是老成用兵的猛将,道出了个中缘由:
“姓周的阉人,把两万乞活军连同五千精锐一同送进了城里,手上留了两万的兵马。她这是打算以孤鸾山为险要,要与京城互成犄角。”
“届时那阉人配合城内的守兵,来一个内外夹击,又得耗费我们半日的时间清场。”
此话说得委实托大。
黎睿成高低也是个军中参谋,自然知道只有小型的突击战,或者奇袭战才能在半日内完成清场。在有山险、城池的情况下,像鹰咎烈口中所说的数万军队、内外夹击的大型战争,不打个一两天是不可能的。
但作为刚刚找到营生、饭碗还不稳的新人,黎睿成立马点头如捣蒜:
“大王所言极是!周玉臣那厮诡计多端,她在孤鸾山上把齐王纛旗打出来,就是想骗我们也分兵两处。不过两位大王有八万虏骑在此,八万对两万,不用打也知道结果。只有我们也分兵,她才能减缓梁京的关防压力。”
鹰咎烈见这个眉清目秀的梁人,居然也能说出个一二来,这才掀起眼皮看了看他,神情似笑非笑。
黎睿成打蛇随棍上,连忙上前为鹰咎烈打扇子:
“大王,非是小人有心谄媚。那阉人属实计短,她一心认为有山险傍身,山高坡陡,咱们砲车和骑兵都无用。而雨天阴湿,咱们想放火烧山也不容易。如此才敢用孤鸾山上的兵力,拖住我们攻城的计划。”
凉风徐徐,鹰咎烈惬意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黎睿成便又小心翼翼道:“那个没根的杂种,却不知她是替我们分割了阻力呢!待大王们把桥梁烧毁、把信使杀了,她拿什么跟京城互通消息?”
“只那孤鸾山成了孤山,梁京也成了孤城,两厢不能配合又有何用?!可见周玉臣实在蠢笨至极!”
鹰咎烈揉捏着肿胀疼痛的关节,淡淡道:“你这小东西,倒是有几分胆识。”
作为官场里老油条,黎睿成很知道要多请示上峰、多虚心请教的重要性,他连忙笑道:
“不怕大王笑话,小人心里却有一事不解,抓耳挠腮地想了好几日,都没想出个头绪来看。”
鹰咎烈转动他肥硕的面颊,道:“何事不解?”
黎睿成拿出虚心受教的样子来,一本正经地道:“小人听闻大王是黑熊城的后裔,想当年黑熊王是何等的骁勇,不仅是国主座下的第一爱将,更是诸国闻风丧胆的英杰人物,在世阿修罗。”
“可即便如此,一代黑熊王几次南下,也未能打进梁京。”
黎睿成觑着鹰咎烈的脸色,竖起大拇指道:“唯独大王您,成了千古以来第一个打进梁京的人!小人正是好奇,大王是用了何等方法,能如此长驱直入、驱狼吞虎?”
很显然,这是一次表面请教、实际奉承的拍马屁。鹰咎烈上一回哪里是打进梁京了?他围城还没多久,就被银牌天使骂得亲妈都不认识。更不提中途还被梁人忽悠得团团转。
但是鹰咎烈十分受用。
他捧着自己肥硕的肚子,哈哈大笑道:“你这小东西,莫不是故意哄本王开心?”
黎睿成连忙道:“不不、不,小人是真的不明白。”
鹰咎烈大笑一阵后,他的视线穿过军帐,远远地落在走动的铁甲士兵身上。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老迈肥壮的悍将开口却是说——
“要说来,我们虏人能打进梁京,是因为你们梁人在八年前失去了海州、蔡州。”
黎睿成怔住。
他没想到鹰咎烈居然如此谦虚,更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理由。
难道鹰咎烈是要说,是大梁失去了海州、蔡州两处天然屏障,所以才落得如今无险可守的境地?
然而。
鹰咎烈却眯着眼睛,半是回忆,半是感喟地说道:
“你既是梁人应当知晓,这两州不仅产马,还有大量的铜铁矿……再加上从梁地得来的工匠,我们蔑里干才有今时今日的甲骑兵团。实话说,虏人的手工技术远远比不上你们梁人,蔑里干的矿洞也少得很!”
“没有你们皇帝拱手相让的海州、蔡州,又何来今日的长驱直入啊!”
一时间,黎睿成愣住了。
他已然是叛臣,可不知为何,某种强烈的耻辱和愤怒却掠上心头!
鹰咎烈见他怔愣不语,讥讽地笑道:“怎么这般神情?莫不是又想起自己是个梁人了?”
黎睿成连忙战战兢兢地跪下,道:“小人生生世世都是大王的人,只恨不得换身皮哩!不过是一时没想到是这么个道理罢了。”
鹰咎烈冷哼一声,蔑然道:“现在梁国皇帝又割让了燕、云、檀、澜四州,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该把梁人水师造船的那套也学会了。在蔑里干有一句话,叫做[手里有多少刀弓,兜里就有多少金子],就是这个道理。”
黎睿成顺从地应和道:“是是,梁国皇帝早就失了天命,这、这九州大地本就该是国主的。等大王的前营造好,砲车架在城下,咱们尽可围城打援。任周玉臣再是诡计多端,也得无计可施!”
然而就在此时。
一个哨骑兵连滚带爬地从军帐外扎进来,他喘着粗气,面带惊恐道:
“大王!周、周玉臣打进来了!”
鹰咎烈霍然起身,呵斥道:“胡说八道!这泗水河畔都是我们的军寨,她如何能扎进来?”
哨骑兵嘴唇剧烈地颤抖,脸色也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不是这里,是前营!”
“大王,我们的前营还在搭建,周玉臣的骑兵竟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把前方将士打得个措手不及!”
鹰咎烈的呼吸骤然变粗。
电光石火间,鹰咎烈骤然明白——难怪处处焦土的情况下,在合适地段上,会有这么一片小树林留着。
这周玉臣是故意给他们留了个扎营的地点,人家就等着守株待兔呢!
鹰咎烈到底没有跟周玉臣正面作战过,在他看来,鹰咎棱那小子会输给周玉臣,属实是鹰咎棱太年轻,战场经验不足,更何况周玉臣还更年轻!
况且,这次鹰咎烈派去驻扎前营的可是三千虏骑,外加一千民夫。
这帮虏骑自入梁以来,气势昂然,每一场战争都是他们把梁人追得满地跑。偶然有梁人不怕死,也须得是仗着城池险要,据城不出而已!何曾有过在平原阔野上,还敢跟自己正面战争的?!
据吴长春的情报,周玉臣手中得用的骑兵总数不过万。须知,梁京现在可没有马了!再加上分给城内、哨所的骑兵,周玉臣手上的骑兵只少不多。
她是哪来的胆子,敢领兵率先出击?
鹰咎烈沉沉地吐了口浊气,松弛的面颊尽是阴霾:“确定是周玉臣本人?战场上那么多人,你哪能马上认出来?”
梁国送下属去死,自己“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将领是数不胜数。
更何况,哪有战前主帅亲自干这种脏活的?
哨骑兵抬起脸,重重地点头道:“是她!她穿了一身白袍,十分显眼!”
作者有话说: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白居易·《观刈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