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泗水河畔。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枝残叶,滔滔不绝地奔涌向前,两岸低垂的芦苇, 在大雨中怯懦地颤抖。
鹰咎棱的中军大寨, 就建在泗水河畔。白色的帐篷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规格最大的军帐外, 十几名白狼卫笔直地立着,雨水顺着他们的盔甲流下,白狼卫却巍然不动。
军帐内, 鹰咎棱膝上横着一把七弦琴,正在信手拨弦。这位褐发蜷曲的蔑里干贵族,身上穿着一身丝绸宽袍,浑身尽是落拓不羁的况味。看起来全然不像军中将帅,反而更像是梁国的纨绔子弟。
阿尔戈斯坐在他对面, 秀丽长裙掩住了她的双足,但却遮不住那裙摆下轻点地面的节拍。
一曲终了,阿尔戈斯敷衍地拍了拍手:
“天神在上,这首《谷中幽兰》被你弹得像草原上发情的公狼,还是马上要被阉割的那种。”
鹰咎棱按住琴弦, 礼貌地耸耸肩:“我对此感到抱歉。”
阿尔戈斯摇头道:“还是做你擅长的事情吧!我听说你每日都在往城中射《劝降书》, 那些两脚羊却生出了野狼一般的胆魄, 丝毫不畏惧。”
鹰咎棱笑容里有几分叹息:“尊敬的阿尔戈斯,您知道的,羊群永远离不开牧羊犬。”
“自从周玉臣的军队抵达京师,百姓的外逃就开始减少,更何况她还在集市上誓师动员。梁人是一种很容易被煽动的动物,几滴眼泪, 三两句口号,就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献出生命。”
他们说话时,几个梁人面孔的属官就站在旁边。
这些人都是来自海州、蔡州的地方官员,在天授十七年时做了降臣。
阿尔戈斯的目光,轻慢地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也不尽然。铁打的奴隶、流水的主人,有些杂种生生世世都只适合做奴隶。”
梁人属官们或是面红耳赤,或是狼狈低头,没有人敢反驳这个女人。
鹰咎棱拨开酒塞,在水晶杯中斟了一杯香气扑鼻的葡萄酒:“可惜梁国皇后太固执,京畿的羊羔们更是蠢如顽石。如果屠城都不能震慑他们,恐怕这轮的攻城战,会比前几轮更艰难。”
他声词诚恳,谦恭奉上酒杯:“幕僚们给了我一些意见,但我更想获得您的建议。”
阿尔戈斯手指轻轻敲了敲酒杯,语气戏谑:
“我的建议很简单——你现在应该准备的是议和书,而不是什么劝降信。”
此言一出,帐篷内的气氛骤然一凝。
白狼卫伯格难以置信地出声:“议和?我的主人怎能与梁人议和?!”
属官们也是面面相觑,从来都只有梁人跟虏人乞求议和的道理,哪有虏人主动提及和谈的?
鹰咎棱却低声一笑,颔首道:“我明白了。”
“梁国的皇帝虽然跑了,但是梁国官员还在。皇后想要做事,就必须听从臣民的意见。”
阿尔戈斯一手托腮,一手摇晃着酒杯,慵懒道:“不错,只要让梁人以为他们本可以不用打,也不用赴死。不论他们做多少次动员,最终也是无用。”
“让梁人自己打开城门,不比砸砲车有趣?”
鹰咎棱端起水晶杯,低声笑道:“您的智慧依旧让我敬畏。梁国的皇帝与大臣们,期盼议和已久。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们就会重蹈覆辙,克制军队避免开战。在这种情况下,周玉臣又如何能说服城中的诸人,全心抗战呢?”
“等吴长春拿到周玉臣的部署计划,再加上高托山反叛、云州失守的消息,多重打击之下,我想再勇敢的羔羊也将变得心灰意冷。”
阿尔戈斯微微侧头,懒散地举起酒杯:“自古君主最害怕的事情,莫过于内忧外患。叛乱的子民、围城的外敌、内斗的同侪……这个国家气数已尽,就让我们替他们早些结束痛苦吧。”
两只水晶杯轻轻相碰,二人相视而笑。
帐外零星的几点火把,在雨水中忽明忽灭。巨大的河滩上,尽是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许多缚着铁链的梁人,艰难地走在狂风骤雨中。他们大多数赤着脚,麻绳深深地陷进了肩膀里,但凡有停歇,便是一记狠狠的鞭子抽来!
一只只沉重的巨石便靠这样的人力,从深山中、河滩上,陆续运往制造砲车的地方。
营寨的空地上,八百多架巨型的砲车披裹着油布,在雨幕中投下一片磅礴而沉重的阴影,像恐怖野蛮的巨兽!
这厢,孤鸾山。
灯碗里火焰跳动,将满堂人影拉得忽短忽长。
在赵况问出“周督主为何发笑”之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周玉臣身上。
周玉臣弹了弹手中的卷轴,眉目里尽是笑意:
“回禀殿下,陈经历、苏知事的言辞,竟与这卷中写的分毫不差。因此,臣不由得发笑。”
陈恺、苏定衡顿时一愣!
谢问玉早抢步上前,与燕十三娘一齐抖开卷轴。但见素绢之上既无丹青也无诗词,而是写满了一行行字。
为首标题赫然是——
《观虏要策》
陈恺凑近细看,那下面的内容也不知是谁写的,尽是朴实的大白话,半点格调也无。把陈侃看得直皱眉。
可他刚刚读完第一行文字,顿时后背寒毛倒立!
此时,周玉臣也指向了那段文字,笑道:“贼虏滚滚而来,似是无敌。然咱家所见,却不尽然。”
“方才陈经历说虏骑的规格庞大,或五万、或七万,但这恰恰是他们的劣势!众所周知,燕州已经收复,京畿百姓又个个想报仇雪恨,鹰咎棱再想[打草谷]就难了。深入腹地,鏖战数月,他们拿什么来跟我们继续耗?粮草能支应得起么?”
“我们本土作战,对方长驱千里,优势在我。”
苏定衡见陈恺怔愣不言,当即皱眉道:“那叛军呢?须知,高托山麾下可有六万叛军!”
周玉臣转目一笑,道:“苏知事,如果你是高托山,偌大的余州都还没吃透,你会在这个时候匆匆北上吗?难道就不怕自己的地盘被人吃了?想要浑水摸鱼的余州盗匪,又岂止高托山一个?”
“宵小之辈,初出茅庐,还是优势在我。”
苏定衡哑口无言。
一旁的朱无为也笑道:“那一窝蜂的张迪何等凶悍?他宁肯在柳城里猫着也不挪窝,可不就是这个理!”
齐芥娘更是索性道:“要[上梁山]不就得先有个山头吗?这个道理三岁小儿都知道!”
齐珍和孙勉也纷纷点头,他们参与过剿匪平乱,知道叛军最重要的是建立大本营。只有依托稳定的大本营,才能建立政治、军事、联盟等等必要体系,也只有这样才能成为割据一方的军阀。不然走哪儿打哪儿,不仅成不了什么气候,还容易中途流失叛军。
高托山不是走投无路的流民,其所图甚大,焉能无根基之地?若无一城一池为凭,他拿什么安置家属、招揽豪杰?又拿什么跟朝廷谈判?
周玉臣不疾不徐地又道:
“况且,卫京乃是天子正朔所在。当年沛公入关中,都得像个孙子似的跟项羽认错,以免自己被霸王猜忌。你们要是银象王、黑熊王,能容忍高托山在这时候进京吗?”
这话实在是通俗好懂,刘二狗顿时恍然大悟道:“那必然是不能的!”
齐青也掩着袖子,笑得目色盈盈:“听说虏主放出话来,谁先拿下帝京,谁就是汉王。鹰咎烈、鹰咎棱两个大小王还不够分功劳哩,再来个高托山怎么算?”
众人齐齐称是,就连原本忧心忡忡的齐珍也笑了起来。
如此说来,问题不大嘛!
唯有苏定衡面色有些沉重,陈恺则擦了把汗,欲言又止。
而周玉臣就像洞悉了这二人心思似的,转头笑道:“当然,陈经历、苏知事的分兵之策,亦是老成谋国!”
“如果殿下的五万兵马全部进城,不仅防守无益,反倒成了瓮中之鳖。京城有重重围墙,虏人连续几轮攻城都没能砸开城门,对于他们而言最好的战略是就是围而不打。围到我们山穷水尽,围到皇后娘娘和齐王殿下不得不[入敌营谈判]为止。”
听到这,陈恺只觉得胸口里的闷气骤然一松!
他神色渐缓,道:“所以周督主也赞成分兵两处?”
周玉臣摊开双手,满脸诚恳:“不错,事实上我们分兵,虏人也必然要分兵!届时,城门的关防反而能有所减缓。殿下早已有谋略,届时三万精锐如城防守,余下的两万随咱家屯驻孤鸾山。”
这就是主力俱在城外,准备布阵迎战的意思了。
陈恺、苏定衡二人自然无话可说。
事实上,这两个人也不是话本子里非要横插一手的庸臣奸吏。
他们开局如此咄咄逼人,也是被邱遗那货给整怕了!
这位平虏大将军,当初也是千里迢迢来勤王,简直是可歌可泣、忠昭日月。结果自打进城后,邱遗就跟脚下生根似的,猫在城内死活不出去迎战,半点谋略也无!
周玉臣是有战功不假,可邱遗不也是带着虏人的脑袋来的吗?是,周玉臣是答应了周炳分兵。可万一周玉臣、齐王就在城外安置几千个送死的“机动军队”,自己躲进城怎么办?
自然,他们大可以说“须得保卫皇后娘娘”,但是这保卫战还怎么打?再来一回大眼瞪小眼,城里排排坐吗?
其次,京城被围困不是一天两天了。
天授帝还没撅腚跑路之前,城里就挨家挨户地募集过米粮和金银。最严峻的时候,几乎是每家每户只留下三个月的口粮,以资军用。
现在皇后把关防的总权限给了周玉臣,万一她执意要进城,陈恺和苏定衡也没办法。可城外粮道必然要被切断,届时城里一百多万人吃什么?军心、民心还怎么稳定?
现在见周玉臣慨然许诺,陈恺不再叹气,连苏定衡都觉得腰带不勒了!
齐珍更是激动地催促起来:
“周督主,你且把这《观虏要策》给大家说说吧!”
周玉臣环视众人,微微一笑,朗声道:
“贼虏看似强横,却有三短。是以,贼虏必用寡谋。”
“其一,虏军虽众,实为一盘散沙。”
“诸君且看,鹰咎棱、鹰咎烈都是蔑里干的军勋贵族。按理,这两个人本该分兵两路,战略上也应各有轻重。可这两个虏王,先是在燕州撞上了一次,现在又在京城撞上了一次。”
“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喝酒,看着亲热,实则是两家兵马、两套号令。真要打下京师,这功劳怎么分?怕是真到关键时刻,只会[友军有难,不动如山]!”
众人闻言,哄然大笑,陈恺、苏定衡则有所思。
周玉臣摆手止住众人,又道:“而咱们大梁的兵马,虽然被困在此处,可号令统一,上下同心。帝京是大梁的帝京,功劳也是大家的功劳。皇后娘娘把关防之权交给咱家,齐王殿下又驻军孤鸾山,城里城外互为犄角。这便是同袍同心,其利断金。此乃我之长,彼之短也。”
“其二,虏人利在速战,我军却利在持久。”
“贼虏打了几轮硬仗,却因为诸君的坚守,迟迟没能把帝京拿下。有道是,[兴兵十万,日费千金]。敢问虏人能有多少金银供得起这般消耗?而咱们不仅城中有粮,后续还会有燕州、黔州的援军。仗打到这个份上,虏人又岂会不知?所以,他们一定会设法动摇我等守城的决心。”
“毕竟曹操当年收复青州军时,也是一边和谈一边打的!”
“所以,如果诸位最近听到什么云州失守、叛军作乱、贼虏欲和的假消息……以咱家之见,散播此等谣言者,可斩!如此一来,饶是鹰咎棱也无计可施。”
女官秦霭之的面色,逐渐变得凝重,颔首道:“周督主所言极是,近来京师的谣言,确实是太多了。”
而赵况则不动声色地看了周玉臣一眼,暗暗生惊!
因为,云州全境失守的事情,是真的。
就在半个时辰前,鹤庵同门告诉赵况:蔑里干的国主突然增兵云州,几乎就在他们南下的同一时间,滚滚虏尘就再次倾覆!原本云州就只剩下几座大小不一的城池,在沈扩的手上。在此情形下,沈扩力战不敌,只得撤往燕州。
如此真假混杂,届时就算战报传来,京师也没有人会相信。
而周玉臣也终于说到了最后一处——
“其三,贼虏上下,君臣不和。”
她环视众人,肃然正色道:“北虏酋主与鹰咎棱,早已离心!”
话音甫落,众人一怔!
不仅陈恺、苏定衡听得一愣一愣的,就连略知内情的齐芥娘、轩辕翠花也屏住了呼吸,不是吧?周太监当真要把什么鹰咎檀要搞中央集权,鹰咎棱想倒逼虏主的事情说出来?
可是这听起来太复杂了!
须知,蔑里干和大梁的体制不同,彼此文化的理解成本极高。什么国主要效仿三省六部,什么领主想继续维持自治,这说出来谁能信啊?众所周知,只有小儿都能听懂的逻辑,才是真正地打动人心。
周玉臣当初攻打渠城的时候,都没敢用这个消息造势,现在如何又能说了?
齐芥娘急得差点想使眼色,却见周玉臣一本正经道:
“燕州打了这么久,鹰咎棱差点就打破国门了,最后却被我们殿下力缆狂澜!他麾下的大将被我们砍了一个又一个,如此败军之将,狼主焉能不罪?”
“自天授十七年以来,虏人哪一次进犯不是大获全胜?唯有燕州这块到嘴的肉,硬生生被我们扣了出来!这般溃败士气,狼主又焉能不罪!”
这时,苏定衡小心翼翼地举起手:“可鹰咎棱这一回要是能拿下京师,岂不是能将功折过?”
此话倒也不假,以上种种成立的前提,是帝京真的打不下来。万一鹰咎棱急眼了,当真倾尽所有、不惜代价也要攻城呢?
思及此,众人又忧心忡忡起来。
可周玉臣却微微一笑,道:“蔑里干国主,乃是新王,正是主少国疑之际。如果鹰咎棱这次南下,当真轻松打下京师,携灭国之威回去……会是什么下场?他们虏主能容忍吗?或者应该说,鹰咎棱自己舍得这么回去吗?所以我们只需放出消息,说[鹰咎棱拥兵自重,欲效仿石敬瑭自立为王],便已经足够。”
“综上所述,优势在我。”
话音一落,满堂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
好家伙!
大家刚才还愁云惨淡,现在彻底被一个又一个的“优势在我”给镇住了!
而一进门就被丢在角落里的林上锦,还在努力去理解每一个字。
她耳朵竖得高高的,小脸蛋通红,眼睛透露着迷茫又兴奋的光色。诚然,这些大人在说什么她并不十分明白,甚至许多词语都闻所未闻。
可是当周玉臣说话的时候,林上锦发现,她的眼睛竟无法从那个坏人身上离开!
还有齐青、谢问玉、燕十三娘几位漂亮姐姐,她们和文臣武将坐在一起时,脊背是那样笔直。周玉臣说话时,其他人还有些懵懂,可姐姐们已经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好……好羡慕啊!
林上锦头一次觉得漂亮的裙子不再重要了,现在,她只想知道大家在说什么,只想也坐在那把椅子上!
且说,吴长春知道其中的内容后,险些没敢上报。
咱就是说,他吴长春是来卧底军情的,最好能配合阿尔戈斯扰乱民心,结果探出个《观虏要策》来!尤其是最后一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到底是谁的军心要被动摇啊?
可吴长春又不能不报,因为梁国皇后把这内容贴在了城墙下、贴在了集市里!
五月廿二日,春雨绵绵。
就在周玉臣的《观虏要策》传遍大街小巷的时候,虏人与梁人再一次正式开战。
开战前夜,鹰咎棱的帐篷彻夜通明。
作者有话说:
诸君,元宵节快乐。下一章接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