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况脸上掠过赧色, 不自然地转头道:“你记错了。”
林上锦虽是个小宫女,但向来把赵况当成家人来看待,对他自然不客气。她又摸了摸绅带, 梁国贵族以革带在内、绅带在外, 现在这绅带的丝面上已然缺了半段金线。
那缎面上隐约还有金线被抽过的痕迹哩!
林上锦不服气道:“怎么会记错呢?这条是殿下衣箱里最能撑场面的绅带了, 明明就是少了半截呀!”
那头, 周玉臣的声音已穿过雨幕:“什么东西少了?”
赵况心脏猛然一跳,摇头道:“没什么,周太监如何冒雨来此?”
骤雨如矢, 雨水漫过台阶。
只见周玉臣身后除了柳元娘和轩辕翠花,还有齐青、谢问玉、燕十三娘等人。
林上锦鲜有机会见到外人,更何况一下子见到天仙般的三位姐姐?!
她顿时把什么金线银线都抛到九霄云外,好奇地打量起来,甚至连脚下的路都不看了。
眼见林上锦就要一脚踩进水坑, 周玉臣俯身把小丫头抱了起来,大步跨过泥泞:
“诸将在厅堂等殿下议事,臣来接殿下一程。”
雨声嘈杂,模糊了她的后半句话:“稍后会议上,殿下只须说……”
几人往回走时, 茅屋充当的临时议事堂, 此时已经挤满了各路将领。
除了齐芥娘之外, 还有京畿本地的义军刘二狗、乞活军首领邬遣、余州军参将孙勉、黔州军参将齐珍、武宁铁骑的总旗朱无为,以及杨虚中、吴长春派来的知事苏定衡、经历陈恺。
同样是江捷麾下的黔州兵,齐珍自然与朱无为更亲近。
觑着赵况、周玉臣还没来,这位黔州悍将扯着朱总旗的袖子,低声道:
“朱兄弟,你可见过俺们江夫人?早上银象王射来战书, 说[破城后三日不封刀],你瞅瞅这架势……俺要是不能安安生生地两位小官人和江夫人送回去,怕是只能提头回去见镇台了。”
朱无为是地道的黔州人,他生了张黑面,往角落里一塞简直毫无破绽,笑起来一口白牙十分瞩目。
他原本是武宁铁骑的一名小旗,翁崇战死后,就倚战功被升为了总旗。当初跟着周玉臣“斩将搴旗”的一百名倒霉蛋里有他,后来跟往檀州剿灭“一窝蜂”也有他。几场战役下来,朱无为早将周玉臣的脾性摸得通透,那可是个说话半真半假,能把死物说活的人物!
虽然江捷才是自己的正经上司,但是勤王军大会时,江捷不仅提都没提这件事,还拱手又送了六千人过来。
朱无为便知道,他从此真真切切就是“周家军”了。
且说,当初周玉臣答应江捷,要把老婆孩子送回黔州,此话自然不假。可是周玉臣也没说过,现在就把人送回去呀!
可怜的江捷,还真信了她指孤鸾山发誓的那一套。如果江捷知道周玉臣在檀州剿匪时,对“出口既实”的陶真人是什么态度,江捷就会明白:即便周玉臣指洛水为誓,结局也是一样。
只能说,咱们江镇台还是上当上少了。
“齐哥,我知道你是黔州齐氏的子弟,心里挂念你家姑奶奶。”
朱无为凑到齐珍耳边,低声安慰道:“听兄弟我一句劝,咱们周太监向来言出必行,她的话你乖乖听着就是了。不要细究,也不要深思,想多了怕吓着你。”
齐珍急得豹眼圆睁,努力压低了嗓门:“你这是什么话?这两日,俺连姑奶奶的面儿都没见着。再这般拖延,那银象王打过来了怎么办?俺又不是那常山赵子龙!”
见朱无为不吱声,齐珍又急了。
他生得白净,人如其名像“珍珠”似的,激动起来,脸容和脖子就红彤彤的一整片。
齐珍心中暗道:姑奶奶一直杳无音信,要是有个好歹,自己这条命是赔给江捷,还是赔给家主?再者,他麾下的这六千手足,虽然素日里蛮横,可再横也横不过虏骑呀!也不知那周太监到底有几分真材实料?
于是齐珍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朱兄弟,你跟着周太监也有几个月了,你见过她正面与虏狗作战吗?”
朱无为一听也愣了!
不错,周玉臣的打法战略虽然多,但有件事是不变的——
她从来不硬碰硬。
可眼下的京师防守战,既没有观澜江、七宝山那样的险要,又不能全员进城防守。
这可不就是得硬碰硬吗?!
一时间,朱无为被问住了,竟也忐忑不安起来。
在他们的对面,苏定衡和陈恺也是愁眉不展。
两人都是文职佐官,主职是协助杨虚中、吴长春处理书信往来、文案行政等工作;其次是为守备出谋划策,基于现有信息参谋军事决策。
且说,大梁向来文武不合,只有在第三人宦官在场的情况下,文臣武将才能达成一致。毕竟宦官既有司礼监可插手政务,又有御马监、御用监等衙门可监军监枪,于文于武都是死对头。
现在有且唯一的宦官周玉臣不在,因此苏定衡和陈恺特意坐在另一端,并不与厅堂里的武将们搭话。
陈恺整个人清癯得像根瘦竹,眼窝凹陷,目光如电,当他坐在胡床上时,好似是一根竹竿直板板地插在了上头。
他一边不住地张望门外,一边长吁短叹。
坐在陈恺下首的是苏定衡,这是个弥勒佛似的胖子,圆脸桶身,浑然像小球叠大球一样叠出来的人形。
和陈恺不一样,他是吴长春的人。
且说,吴长春是以催饷为名,用武举人进入京师混了个官职,后来又用巨额银子打点关系,才被兵部推荐为六品守备。后来又打通了吏部的人事,因此才能在这关键时刻快速上任。
战时守备的官职本就至关重要,鹰咎棱前面几轮攻城的时候,天授帝直接把京营和五城兵马司都交给了杨虚中管控,从此守备也就顺势有了把控京师关防的权力。
想想吧!
哪位大臣所在的街道需要安排巡逻兵,哪位大臣确实有“重要”的事情出城,都是守备说了算,何人敢不讨好?因此苏定衡、陈恺二人作为辅佐官,地位也水涨船高,难免就有些傲气在身。
苏定衡此前与陈恺并不相熟。
但现在除了他们两,这屋里都是武将,二人的亲近感也就油然而生。
见陈恺连连叹息,苏定衡便关心道:“还没开会呢,陈经历何故叹气?”
陈恺扫了眼面前的诸人,低声抱怨道:“不瞒你说,杨尚书欲请齐王入城协防。可齐王要是走了,城外这些人还能安心打仗吗?依我看指不定就跟澜州守备一样,直接不战而逃。”
苏定衡闻得此言,颔首道:“陈兄所言确有道理。想那安史之乱,哥舒翰领着二十万唐军镇守潼关。结果就因为崔乾祐的诱敌之计,哥舒翰被迫出关,二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他话音一转笑道:“不过哥舒翰溃败,是因为崔乾祐做了叛将,提前设下了伏兵。以杨尚书和齐王殿下的武略,想来不至于此。”
陈恺先是频频点头,很快又摇头道:“还是不对,现在各路人马太杂了!京师封闭,城内的情况算简单了吧?可还是每天都有造谣者被斩首!城外这帮兵马……不好说。”
苏定衡松了松腰间的革带,好让它不要那么勒:“其实真打起来,城里城外都没有差别。”
陈恺呆了呆,转头喝住同僚:“此话休提,未战先怯乃兵家大忌!”
苏定衡却也不生气,反而格外恭顺:
“陈经历也别恼,咱们且听听殿下的筹谋再说。真打起来,个个都想进城守备,谁在城外都是留不住的……这种局面又如何分兵?”
“再者,咱们以前盼星星盼月亮,盼的是勤王军来了、虏人也吃饱了,他们自会退兵。”
“现在勤王军主力南下,虏人在泗水虎视眈眈,祁州余州乱军横行……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援军了。凭咱们三瓜两枣的人,能守到几时?”
陈恺有心反驳,却也是无话。
最下首的刘二狗愣愣地听着,心里的热血“唰”地一下就冷下来了。
近期坊间流言蜚语,有说虏骑十万的,也有说是二十万的。最诡异的是,不仅平民百姓这样说,那些朱门大户里的工匠也这么说。
现在就连京师留守的文官,也是唉声叹气、一筹莫展,那他们这些京畿百姓该怎么办?
很快室内就安静了下来。
齐珍对着朱无为愁眉苦脸,陈恺对着苏定衡双双发愣。
唯有乞活军的邬遣、余州军的孙勉依旧闭目不言,齐芥娘还在专心喝茶。
这时候,众人忽然听见了簌簌的甲叶声,赵况与周玉臣终于来了。
一身戎装的周玉臣环视众人,声音沉稳而平静:
“抱歉,让诸君久等了。”
众人纷纷起身,刚要拜下,却见齐王身边不仅跟着个小丫头,还有江夫人齐青、两位面生的年轻女郎,以及皇后身边的婢女秦霭之。相比之下,五大三粗的轩辕翠花反而成了异类。
秦霭之也便罢了,其他人是怎么回事?
陈恺愕然出声:“这几位是……”
苏定衡却很快就想明白了,他愤懑道:“周督主,战前议事,哪有带女眷的道理?!”
周玉臣堂而皇之地坐在赵况右侧,并不恼怒。
她指着齐青对众人,笑道:“这位是黔州齐氏齐青,江镇台是她的夫君。此来正是代表江镇台、黔州齐氏,为勤王军助阵呢!齐珍,上前来见见齐参将吧!”
齐珍傻眼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要保护的姑奶奶,摇身一变成了什么参将!若不是齐青依旧是口脂、丹蔻半点不少,他差点不敢相认。
在几道灼热的视线中,齐珍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舌头,纳头便拜:
“姑奶奶,您在这怎么也不吱一声?您不知道,咱们老爷子急得一天都只吃四顿了呀!”
齐青嫌弃地捋了捋裙摆,嘴角下撇:“姑什么姑,叫参将大人!”
齐珍乖乖应下,又给齐青斟茶倒水擦桌子,又是唉声叹气地说她衣服旧了,模样憔悴了……真是好不殷勤。
众人这才确定,这女人还真是黔州齐氏!
江捷靠老婆上位这事,在武将圈里也是人尽皆知。毕竟武将要养兵要买兵甲,着实太费钱了,江捷直接娶了黔州财库这一成功案例,谁能不羡慕?现在老婆都留在这了,江捷岂能放下京师不管?
再说来,黔州兵的骁勇善战,黔州齐氏的名望谁人不知?齐青可是齐氏家主唯一的孩子。
陈恺面色稍缓,刘二狗木愣的眼珠渐渐活了起来,朱无为也松了口气。
如果周玉臣有黔州齐氏助力,这援兵指不定还有呢?毕竟黔州兵的威名,天下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紧接着,周玉臣又指着另外两位女郎,一一介绍道:
“这位是燕州谢氏谢问玉,燕州燕氏十三娘,两位都是代表燕州豪族来此,是殿下麾下的赞画。”
乞活军首领邬遣,早在动员时就见过这两位女郎,他第一个站起来让出自己的位置:
“两位赞画,这边请。”
不知何时,余州军的参将孙勉也睁开了眼睛,同时起身让出了座位。
谢问玉、燕十三娘刚入座,便听苏定衡狐疑道:
“我听说燕州几位豪族,都派遣了家族子弟来此勤王。如何竟让两个女人做了代表?周督主,今日的军机会议是何等重要,岂能任由你玩忽职守、泄露机密?”
这话着实不客气。
柳元娘气得眉毛竖起,轩辕翠花也是面色阴沉。
周玉臣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出声喝断,反而了然地挑了挑眉。
这就是杂牌军的痛点了,如母亲所说:世界上最糟糕的项目,就是同时有多方参与的项目。
人数越多,派系越多,管理的难度也就越高。
假如这里面不幸还有几个聪明人,那就更加完蛋了。每个人都忍不住显摆自己的聪明,事情不一定要做,但想法一定要说。顶级聪明的合作方,意味着顶级的麻烦。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质疑,这会连开头都开不了。
再者,京畿百姓便是再富裕,也被虏骑啃食得差不多了!更何况在此之前,天授帝为了凑犒军的银子,还挨家挨户地逼捐过。百姓会因为仇恨而一腔热血,陈恺、苏定衡这些读书人可不一样,他们可是穿鞋的人。
赵况也觉出不对劲来,皇后的女官秦霭之怎么一言不发?
他待要开口时,只听周玉臣哈哈一笑:
“燕谢子弟自然也在军中。中华儿女多奇志,他们仰慕殿下而举家托付,这很难理解吗?至于为什么用女郎……”
她向赵况眨眨眼,笑道:“咱们殿下最是怜香惜玉。”
赵况差点被茶水给呛住!
他面色绯红,心中连骂了好几声“污我清白”,才按着胸口道:
“谢、燕两家乃燕州慷慨之士,你们在京畿驿站、茶馆所见的小本小报,皆是这两位赞画所办。”
“诸君难道没有读过[正金瓯补月,又望神州]吗?”
这下莫说是陈恺,就连苏定衡也无话可说了。
自周玉臣动员以来,关有情殉国一事早已是人尽皆知。国难当头,嚼血衔恨,百姓谁不赞一句“忠贞日月”啊?
与关有情共同出名的,是写悼词的两位作者。战前情绪直接被点燃,悼词被家家户户所传颂,就连三岁小儿也能咿咿呀呀地背一句“周余黎庶,尽化吴钩”。
如此一来,谢、燕二人不只是代表燕州世家,还是深孚众望的民意代表。
更难得的是,人家两个女郎,千里迢迢来京城抛头颅洒热血。文人们所渴求的什么“驰声走誉”、“正气浩然”、什么“碧血丹心”、“舍身取义”等等要素一应俱全,还有什么可说的?
等周玉臣把轩辕翠花引出来,煞有其事地介绍他是檀州李宪和的爱将、大名鼎鼎的平夷突骑千户时。
众人彻底心服口服。
刘二狗甚至悄悄摆着手指头在数黔州齐家、燕州燕谢、檀州铁骑,听起来这一把稳了呀!
周玉臣将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缓缓又道:
“距离虏人的上轮攻城已过一旬,彼时暂退泗水,也是因为各地勤王军云集于此。眼下天气回暖,王玠、徐隽等人俱已拔营。”
“咱家以为,攻城战就在这几日。”
“臣附议。”
陈恺神色肃然,拱袖上前:“不过,银象王在泗水有数万虏骑,也许是五万,也许是七万。前几次他们没有打下来,杨尚书推测是攻城砲车的数量不足。虏人这次忍耐许久,不仅是要静观变化,更是为了赶制攻城的器械。”
“殿下,臣建议您与周督主分兵两处。您在城内,她在城外,互为犄角共同抗虏。”
轩辕翠花脸色微变,齐芥娘也放下了茶碗!
谁不知道在城外的部队,几乎就等同于敢死队?这帮人又想周玉臣抗击虏贼,又怕全军进城,闹出个“唐哀帝李柷登基”的恶事来。
可陈恺到底是杨虚中的经历官,两厢初次合作,不好把脸面作得太难看。
轩辕翠花勉强吞了这口恶气,那苏定衡又道:
“余州如今乱成了一锅粥,高托山更是僭越称了[昌王],还扬言要北上替天行道!倘若这贼子与银象王合兵一处,恐怕兵力就不止十万之众了。”
“既然黔州、檀州、燕州都有援兵在此,周太监又在燕州屡战屡胜…… 臣以为,殿下应当趁虏人尚未合兵,抢先出击,想方设法牵制银象王。”
陈恺听了这话,不禁皱起眉头,齐芥娘却已抢先冷笑一声:“苏知事好大谋略!”
“鹰咎棱若能轻易牵制,何须我等来此勤王?”
苏定衡转过头,定定地扫视齐芥娘:“足下是何人?又立下过何等功绩?”
齐芥娘毫无惧色,昂起头,冷冷道:“末将出身低微,又是一介柔弱女子,确实没建立什么了不起的功业。不过也就是在观澜江击退了昂潵,在渠城活捉了萨克混罢了!”
苏定衡被一口气噎住!
倒是齐珍、孙勉等人眼齐刷刷地看向了齐芥娘——毕竟那可是昂潵和萨克混啊!
满座哗然中,周玉臣忽然偏头望向赵况。
赵况看着她唇角似有若无的微笑,心里叹了口气,十分配合地开口道:
“周督主何故发笑?”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怀疑):“怎么读起来像【丞相何故发笑】?”作者(心虚):“小玉啊,咱们上点难度。在各方不配合、上头有皇后、还有间谍的情况下,再赢一回。”明天正式开打!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七绝·为女民兵题照》再次鸣谢花孪、小小酥两位金主姥姥!谢谢zx、贝拉、文学、亚历送的新年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