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一卷

上一回银牌天使的斥责, 让鹰咎烈心有余悸。

鹰咎烈为什么会怕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国主?是鹰咎檀性情暴虐,君威甚严吗?

不,自然不是。

十四岁的鹰咎檀仍有几分稚嫩。当鹰咎棱在战场上, 用马刀肆意收割头颅的时候。这位肌肤苍白的小少年, 更愿意留在宫廷的书房里, 要求他的老师讲解一首中原的诗词。即便随军出征, 鹰咎檀也总处于重重护卫的军帐之中。

继位大典时,若非鹰咎棱横刀立马震慑诸部,“圣西奥多克里王座”未必能如此安稳地承托这位新君。

有隐密的宫廷传闻, 说他们年少的国主害怕血,也害怕看见死人。他会为受苦的农奴而哭泣,也会为死去的梁人俘虏而悲伤。但这不妨碍他大笔一挥,继续签下征战的诏书,继续从干涸的土地上榨取钱粮和兵丁。

蔑里干的百姓苦不堪言。

这种剧情如果放在中原国家, 恐怕早已经来一回陈桥兵变、王莽篡汉,甚至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了!

然而。

这里是天神眷顾的蔑里干。

在君权神授、土地分封的前提下,各个阶级等级分明,平民想要跃升为上层贵族的可能性极低。

其次,王位合法性依赖于天神的认可。天神的代言人神官, 要维护统治秩序和王孙贵族的利益, 神官绝不会支持平民或杂种篡位。他们的教义, 更是要人们安于现状,要顺从、谦卑、忍耐,以等待来世的救赎。

不仅如此。

贵族所强调的“血统纯正、天命贵种”,也世世代代地影响了人们,每个蔑里干人都认为:只有出身贵族的人,才能具备统治的资格与能力, 贵种天生就有贵族气质。而百姓们几乎可忽略不计的识字量、受贫穷所限制的视野,也“佐证”了这一点。

更重要的是,在这片土地上,有九成的人口属于农奴。

农奴们依附于领主,人可跟随土地一同被买卖。农奴们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长着两条腿的财产。领主可随意买卖农奴,享有他们的“初夜权”,更能随意杀死自己领地上的奴隶。

农奴们除了要向领主缴纳实物地租,还有各种如人头税、牲畜税、磨坊税、继承税、桥梁税等等杂税。就连为领主修建城堡时,都得自己掏钱租借工具。因此他们往往欠债累累,你几乎找不到一个不欠债的农奴。

生死不定,辛辛苦苦才能勉强维持温饱,还得替领主或主人服从兵役。不仅不认识字,还从小就被灌输“你必须足够温驯,来世才有可能不再受苦”、“天神将永远注视你、审判你”的思想。

这些人哪来的金钱购买兵甲、贿赂贵族、打通关系?又哪来的勇气振臂一呼,直接反抗现世不公的命运?

是以,几百年来蔑里干从没有出现过一个平民国主。

也没有哪一个不受神官认可的“私生子”,能坐上国主的宝座。

卑贱者的面孔,要么面向泥土,要么朝向天神。

鹰咎烈当初想争夺“中原汉王”的头衔,就是因为他的领地太小、农奴太少,实在是太穷了!

这个既不是纯血,又没有强势盟友的私生子,一旦得罪了国主,很可能会被其他大贵族借机扩大矛盾,以此吞并他的势力与领地。

因此此时此刻,他才会震惊地问鹰咎棱:难道就不怕得罪你的弟弟?阿尔戈斯也在这,你总不能学梁人直接隐匿战报吧?

鹰咎棱神情平静,手指摩挲着酒杯:“国主当然知道,所有的战报都加急送到了他的手上。”

“……所有战报?!你疯了吗?”

鹰咎烈胖硕的身躯,险些从毯子上蹦起来!

还未吞咽酒液,几乎要喷到鹰咎棱的袍子上:“当初我只是在京畿[打草谷],连攻城锤都没正经使用,就被银牌天使骂成狗!现在你明知道国主想和谈,你不仅打了,还几次都没攻下!”

鹰咎棱的眼珠黑沉沉的,冷笑道:“王叔,不是我,而是我们。”

鹰咎烈脸上浮出懊悔的神色,拎着酒壶灌了好几口,才喘息道:“如果再不能获得胜利,迎接我们的只有讥讽和嘲笑。指不定国主还会督促我们立即撤兵,转而推进和谈。”

他说的是实话,毕竟鹰咎檀急于达成和谈,好腾出功夫来改革呢!

然而,鹰咎棱却低低地笑了一声:

“放心吧,现在的国主,比你更需要战争。”

国主不想和谈了?怎么可能?

鹰咎烈大惊!

他短胖的手指按在桌子上,上半身前倾,怒道:“你这小子在胡说八……”

话还没说完,白狼卫队长伯克就大步进来,神情严肃——

“主人,来信了。”

伯克的手中,有好几封信。

在鹰咎烈愤怒的注视下,鹰咎棱抽出了印着金色漆封的信封。

几乎是刚打开信封的霎那间,鹰咎棱就笑了。

他将信纸轻压在嘴唇上,犹如亲吻一封期待已久的情书,声音缱绻而温柔:

“猜猜看,我那可爱的弟弟又捅了什么篓子?”

军帐外是绵绵的春雨,雨水不断低落在帐篷上,发出一阵阵令人心烦意乱的嘀嗒声。

哪怕身在帐篷里,鹰咎烈却仍然觉得那潮湿的风,再次裹住了他的呼吸。

他揩了把湿漉漉的胡须,喘着粗气,大声重复道:

“篓子?他还想捅什么篓子?”

“那个小崽子先是修建了豪华的海格力斯宫,把我们上贡的工匠、金子、丝绸都消耗得干干净净。再贪婪的老鼠,都啃不出这么干净的府库。”

“他又以宴会的名义,让各大领主迁入宫中,还要教导他们应有的礼仪!我真想不明白,早上喝茶用什么碟子,出门散步穿什么衣服,看见国主先跪哪条腿……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吗?那帮蠢货还真陪着他胡闹!”

鹰咎棱弹了弹手中的信纸,微笑道:

“王叔,你应当知道的。领主们远离封地的时间越长,对封地、军队的管控力就越低。”

鹰咎烈像是听不懂这段话,目光呆滞地重复道:

“那些蠢东西,怎么就乖乖留下来了呢?他们难道不明白,再这样下去,封地的实际主人就要换人了?”

鹰咎棱摇头道:“他们当然明白,但就算你我现在回去,大概也是必须留在王城的……王叔是不是以为,各部落的领主都会反对三省六部制?”

鹰咎烈愣住了。

不然呢?这可是明摆着在削减地方的自治权!

只见鹰咎棱叹息般笑了笑,道:“我们的主人很聪明,他没有立即这么做。”

“这些日子,爵位的受封多如流水。越高级的头衔,代表越高等的礼遇。除此之外,国主还频频邀约贵族吃饭。你简直想象不到,原本两个平起平坐的贵族,只因为其中一人拥有了陪同国主共享晚餐的特权。从此所有侍从对待他们的态度,便有了天壤之别!”

“相信我,即便是我在当场,也会忍不住嫉妒那些能陪同国主狩猎,甚至被封为御前大臣的贵族。”

鹰咎烈听到“御前大臣”几个字,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官职?”

鹰咎棱耸耸肩,道:“他新设的职位,御前大臣可以参与国主的决策会议,听起来是不是很诱人?”

太诱人了!

鹰咎烈猛地又灌了一口美酒,喃喃道:

“你说的不错,就算是我回去,也会忍不住奔赴王城。”

毕竟那虽然不是三省六部,却也是中央官员的职位!谁能不觊觎?谁不想做国主的心腹?

鹰咎棱捡了一粒碳烤过的脆骨丢进嘴里,嚼出了清脆的声音:

“据说,他还给了心腹大臣一些税务上的特权。现在的蔑里干,贵族们以能出席宫廷的宴会为荣,没有收到邀请的人,将成为不入流的货色。”

“我的好弟弟,确实从书里学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啊。”

听着那“咔嚓咔擦”的咀嚼声,鹰咎烈感觉自己的骨头也在发痒!

他吞了口唾沫,视线再次找到鹰咎棱,纳罕道:“既然如此顺利,他后来是捅了什么篓子?”

鹰咎棱慢慢地吞咽了碎骨头,又喝了口酒,才道:

“他赦免了一个谋杀主人的奴隶,并且拒绝她成为自己的侍寝婢女。”

轰隆——!

一声沉闷的春雷骤乍,雨势逐渐变大,帐篷内外尽是嘈杂的雨声。

鹰咎烈脖颈上的青筋突突跳动,他呢喃道:“……这小子疯了。”

鹰咎檀要是为了美色而赦免奴隶,那么问题还不大,最多算这个情窦初开的傻小子想尝尝鲜。

问题出就出在,他居然没有碰那个女人。

那可是一个弑主的奴隶!

不论主人做了什么,卑贱的奴隶崽子都不可以反抗。贵族除了是国主的臣民之外,也是天神的子民。国主更是必须维护阶种姓高低、血统贵贱的秩序,不然他这最大的贵族头子还怎立足?

鹰咎烈粗噶着声音,摇头道:“那帮老狐狸个个都是人精,他们可不会为了所谓的[国主亲信],就忘了他们世世代代能做人上人的原因!”

对此,鹰咎棱耸耸宽阔的肩膀,神情安适而优雅:

“现在王城里流言蜚蜚,比满天的蝗虫雨还令人心惊。虽然大神官没有出面,但有人说,去年的[白灾]正是对国主的警告。”

去年的冬天,蔑里干爆发了“白毛风”,整整三天,冰雪冻结了草场,怀孕的马匹被饿得流产,大量牛羊马匹死在了风雪中。大量的农奴为了偿还债务,不得不把自己年幼的儿子、弟弟都送到战场上,企图以他们的军饷抵债。

农奴有且唯一识字听书的途径,就是神官所在的神院。如果连神官都说“白毛风”是一场警告,谁还会信服国主呢?何况,鹰咎檀的军功实在太少,威望也实在太薄了。

这虽然不会动摇他的王位,但会影响他后续的政策执行。改革,从来都须倚靠天时地利人和!

说到这,黑眼珠的年轻人向鹰咎烈,抖开了手中的信纸:

“所以啊,王叔。”

“我们稚嫩的小狮王,正急需用梁人的血,来洗净毛发上的污泥。他比你我、比军队里的任何人,都更需要一场盛大辉煌的胜利。”

而鹰咎烈也看清了信上的内容——

国主亲令,必须抓住梁国的皇帝。谁能擒获,谁既是汉王。

鹰咎烈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竟再也不觉得浑身难受了,甚至连这被雨水浸透的空气,都变得清新甘甜!

他一把抓过信,用粗壮的手指把信纸的皱褶捋平整,好像那折痕会影响他的阅读。

等鹰咎烈反复读了三四次,才尴尬地笑道:

“你派去建州的人马太少了,依我说,这梁京不要也罢!”

“那周太监不仅得了燕州,还能在集市上放粮,她显然是不缺粮草的。打仗打到最后,打的都是消耗战。现在梁人群情激愤,咱们再想象从前一样[打草谷],可就不容易了。”

鹰咎棱哪能不知道对方的心思?

他优雅地拆开第二封信,笑道:“王叔不必着急,一个月,我保证一个月之内必能攻下梁京。”

说时,鹰咎棱的手指压在了一行文字上——

新任副留守,吴长春。

轰隆的雨声中,鹰咎棱的声音愈发清晰:“齐王也好,周玉臣也罢。他们还不知道,那座威严高耸的城墙早就已经腐朽了。”

同一场大雨下。

白雨如注,雨鞭猛烈地抽打着台阶。周玉臣望着最后一个背影消融在雨幕深处,转身时瞥见柳元娘正站在台阶上。

她目光殷切地看着自己,催促道:“怎么样?”

周玉臣低声道:“皇后答应了,不过战略计划需与杨虚中、吴长春两位守备同步。”

柳元娘兴奋又急切地摇头:“还不如让我直接潜入敌营,一刀杀了鹰咎棱来得痛快呢!哎呀,我不是说这个,快转个身让我瞧瞧!”

周玉臣只得无奈转身。随着她的动作,肩膀上的金丝蟒龙吞吐着光色,金光熠熠,蟒目生威,颇有种要在潮潮雨气中化龙飞天的意思。

见柳元娘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周玉臣笑道:“谢谢姑娘,柳姑娘巧夺天工,倒比从前还威严几分。”

柳元娘豪气地笑了,摆手道:“哎呀,也不值什么,随便缝了两下而已。”

“柳姑娘,那我的帕子呢?”轩辕翠花连忙凑上前问。

柳元娘眉毛倒竖,冷哼道:“你急什么?急单是要加钱的!”

不远处,山间小道上。

林上锦牵着赵况的衣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雨幕中,好奇道:“殿下,刚才那个人是谁呀?”

赵况没有回答,而是将大半个雨伞都覆在小丫头身上,压低声音道:“仔细看路,裙子要湿了。”

林上锦连忙小心翼翼地抓住裙角,心道,殿下难得不用守他们做课业,也不需要帮柳姐姐缝衣服,正是难得出来透透风的时候。她还以为赵况会带她下山走走呢!结果只是在半山腰转了转,跟挑夫说了几句就回来了。也不知那个叔叔为何叫殿下作“文丑儿”呢?

正胡思乱想着,林上锦脚下一滑,猛然攥紧了赵况的腰带!

赵况眼疾手快地把她捞了起来,正要看她摔倒了哪里,却听见林上锦疑惑的声音:

“殿下腰带上的金线,怎么少了一段?”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小可爱说,她看之前有担心过收藏太低,会不好看。苦笑,这个问题最近也在困扰着我,写到现在首章点击都还没过3000。不过问题不大,我会继续把这个故事好好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