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一卷

阿尔戈斯并非某个人的名字, 而是一个传承已久的代号。

这个称谓源自蔑里干的古老神话。传说中那位浑身布满了数百只眼睛的巨人,能同时窥见每个角落的动态。

从南方到北境,从大陆到海洋, 祂能同时看见辉煌城堡中的盛筵、荒芜庄园里的苔藓, 也能同时看见冰封雪山的融化、黄金玫瑰的凋零……没有什么秘密能逃脱祂的眼睛。

即便在沉睡时, 阿尔戈斯也只需要闭上两三双眼睛, 其余眼睛仍如星辰般俯瞰大地,继续监视大地上的每个角落。

某任深谙权谋之道的国主,在建立谍报机构时, 将这个神圣的名字赐给了谍报首领。以代表此人是最高级别的情报官,是窥监世间所有秘密的载体。

自此,这个称号代代相传。他们像幽影一样行走于大地,除了国主,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与姓名。

众人眼前的无足妇人, 正是现任的阿尔戈斯。

即便大名鼎鼎的“天神之眼”阿斯卡,其在鹰咎棱麾下掌控的不过是战争的情报网络,与国家的情报头子“阿尔戈斯”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此时此刻,虏人们惧服地望向妇人, 秀美的少年为她打来一盆热水。

一位等候已久的黑发汉子, 微微俯身, 道:“已经查实,银象王在瓯沙岗获得的马匹,足足有两万之数。”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愤怒道:“两万匹!可他鹰咎棱送给国主的,却连百匹都没有!此人真是愈发托大了!”

阿尔戈斯不紧不慢地把断足泡在水中,摇头道:“眼睛之所以是眼睛, 是因为它不需要说话,更无须代替国主做审判。把消息如实上报吧。”

黑发汉子微微颔首,恭敬地应道:“是。不过如此看来,梁人的首都是真没有马匹了。”

刚才打水的少年,机灵地凑上前道:“难道那个长得像小娘们似的齐王,也敢和银象王野战吗?”

这本是一句凑趣的玩笑话。

而阿尔戈斯慵懒地撑着脸容,眼睛半垂,声音像浸过蜜糖一般:

“好孩子,告诉我,你所说的[小娘们]是什么意思?”

少年顿时脸色煞白!

他“噗通”一声就跪下,额头重重地砸在地上,直砸出血来:“大人,我、我说错话了!请您饶恕我!”

阿尔戈斯微微侧头,却已经不再看少年:“把今日集市上的信息,整理成文书。”

一直沉默的“老父亲”缓缓点头,随即退出房间。

紧接着,阿尔戈斯又分别从其他人的手中,一一检阅写在纸上的情报。她每看完一张,就有一个人退下。如果认为情报有问题,阿尔戈斯也不会具体讨论情报内容,而是将纸条退回。

整个过程悄然无声,只能听见少年的啜泣声。

少年的视线被泪水泡得模糊,他胡思乱想道:自己好不容易才成为阿尔戈斯的近侍,为什么会犯这样愚蠢的错误?她还会用自己吗?也许他再也不能留在这里了!

少年粗鲁地揉了揉眼睛,可更多的眼泪却涌了出来。

如果说讲究天命贵种、血统定出身的蔑里干,还有什么是真正“平等”的地方,那大概也只有谍报机构了。

残疾,在蔑里干人是“罪孽之证”。

经书里面说“天神会惩罚那些违背他旨意的人,使他们遭受各种苦难与疾病”。

而阿尔戈斯不仅没有双足,她还有一张像极了梁人的面孔,这都是天罚的证明。可是在这里,没有谁敢违背她的意愿!成员们不由自主地收起了下流的笑话,他们甚至不敢在争吵中辱骂对方像个女人。

所有人都害怕阿尔戈斯。

据说,在她还未成为情报头子的时候,曾向国主禀报过几位王叔密谋造反的消息。

小国主当时并不相信,毕竟叔叔们的态度恭敬有加,而阿尔戈斯的描述却详细得令人心惊,仿佛她本人就置身于那场奢华的小型宴会之中。

而阿尔戈斯拿出了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一枚小巧玲珑的金苹果,微笑道:“尊敬的陛下,您将在午后洞悉一切。”

果然。

当天的晌午,黑市里便传出了悬赏盗贼的消息。匕首、金苹果,都是几位王叔随身携带的心爱之物。这些东西能同时失踪,唯有王叔们都在同一个地方!

这就是阿尔戈斯。

在蔑里干,当这个残缺而瘦小的女人走过长廊时,连最傲慢的亲王都会下意识地回避目光。

不知不觉中,房间里只剩下黑发汉子和少年。

阿尔戈斯把濯洗后的双腿,架在胡床上,任由它滴滴答答地坠落着水滴。那双小腿以下骤然消失,只有紧缩的深粉色皮肉,以及各式各样的瘢痕。

少年连忙膝行着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双腿抱入怀中。

他将哭得绯红的脸颊贴上女人的裙角,喉咙里是稚犬般的哀求:

“大人……请容许我为您擦拭。”

阿尔戈斯依然没有理会少年,畸形的足踝踩上少年胸膛,一滴滴水珠没入他的衣襟。

她的口中叫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奥多。”

“周玉臣动员后,京畿百姓的气势已然不同。就凭那么几袋头颅,几句话,就叫怯懦的羔羊,生出了狼一样的野心。”

而被称为“奥多”的黑发汉子,却目不斜视道:“银象王很快就会尝到苦酒。”

“不过,梁人缺少马匹和兵甲,还缺乏训练。这些人就算上了战场,也不是我们骑兵的对手,一旦打起来……”

阿尔戈斯慢悠悠地踩着少年,接上道:“一旦打起来,就是[散地]作战。”

“他们不仅会担忧自己的亲眷与财产,又十分熟悉京畿的地理环境,知道哪里有隐蔽的巷子、哪里可以藏身。只要形势稍有不利,这些乌合之众就会立即逃窜。要想凭这些人打仗,齐王必输无疑。”

奥多笑了笑,这个生着北陆人特有的锐利骨相的男人,看起来脾气暴躁,可是笑起来却又如沐春风,简直判若两人。

他左手握拳按在胸膛上,恭敬道:“不得不承认,您的博学总是让我震惊。如果银象王能采用您的计策,愿意在阵前对杨虚中避让……凭梁国皇帝的多疑,梁京的留守恐怕早就换人了。”

阿尔戈斯打断了恭维,道:“吴长春的事情,有准信了吗?”

奥多颔首道:“此前,吴长春已经用一千四百两银子、十几匹貂皮和彩缎,拿到了兵部守备的委任状。现在王维纠、邱遗、徐茂才等人都没了,理应由他替补。”

“不过,我听说梁国皇后与她的丈夫不一样,她向来用人不疑。”

阿尔戈斯想起了八年前的皇后,叹息道:“你说的对。那个女人不仅有母狼一样坚韧的品格,还拥有天神般的智慧。以她的气度,不会再让杨虚中分权。”

说到这,阿尔戈斯话音一转:“可惜,杨虚中把城门看管得太严实了,忘了给同侪们留一条逃命的口子。而野兽困在笼子里的时候,是要互相撕咬的。”

而奥多垂下头颅,笑容愈发温和:“我明白了。皇宫里终究只有一个皇后,而像王维纠、徐茂才这样的人却有太多太多。我想……为了他们的身家性命,吴长春很快就能当上留守了。”

阿尔戈斯则懒洋洋地挥手:“去吧,把信带给银象王。”

少年听得云里雾里,一抬头却撞见了女人的眼神,他努力捏出温和俊秀的样子:“……大人。”

阿尔戈斯依旧踩在他的身上,视线低垂:

“知道你为什么能成为我的近侍吗?”

“……因为我的忠诚。”

阿尔戈斯掩住嘴笑了,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故事般:

“不,因为你不是那些王孙贵族家里的蠢货,要杀要打都无需忌讳;因为你像女孩儿一样细心、漂亮、整洁,身上没有蔑里干人的那股子羊骚味。”

“但是很可惜,看来你并不想当个女孩子。”

少年再次痛哭流涕,绝望得瑟瑟发抖:“大人!我、我想当女孩子,我错了!”

阿尔戈斯俯下身,仔细端视他哭泣的面孔:“你一直在想,我到底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对不对?想必是有人告诉你,我是靠不知廉耻地枕边交易,才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所以,你才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我。”

少年泣不成声,呜咽道:“我没有,我对大人心存爱慕。”

话还没说完,阿尔戈斯就重重地往下踩,踩得他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爱慕?”

阿尔戈斯居高临下地看住他,嘴角浮出讥讽的笑容:

“好吧,看在[爱情]的份上,我不介意给你一些甜头。”

“你跟了我这么多天,理应知道情报都是单项汇报,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现在来猜猜看,为什么今天你能旁听全程?”

“是因为爱慕吗?”

阿尔戈斯慵懒地笑了起来,而少年意识到自己性命不保,脸色彻底苍白!

泗水河畔,白色的巨大帐篷下。

鹰咎烈的手指愈发肿胀,蔑里干的霜雪过早地摧毁了他的关节,潮湿的梅雨让他浑身都痛。他感觉自己的皮肤,被湿润的南风紧紧缠裹,裹得密不透风。这让他无法出汗,呼吸也变得艰难。

“天神在上!我们到底还要在这待多久?你不能让一头蛮熊,像鱼那样生活在水里,这儿太潮湿了。”

鹰咎烈暴躁地端起酒杯,充满酒意的面孔,是络腮胡也遮掩不住的通红。

鹰咎棱也捏着酒杯,他发出了歌咏般叹息:

“梁人的千日春,确实别有一番滋味,可惜太绵软了。王叔,你戎马多年,怎么竟会害怕南地的绵柔软风?”

鹰咎烈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皱眉道:

“你以为我怕那个齐王?我是怕战线拉得太长,而你又失了燕州!”

“当初是你说要活捉梁国的皇帝,结果自己却留在了这富庶之地,还说什么[齐王比皇帝]更重要。我亲爱的侄子啊,当初我在京师的言行,国主都能一应皆知。你现在做这样的举动,你以为他会不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无限回音:“我、我想当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