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渠城的这些时日, 余博然也听说过前一任的壮举:
手无缚鸡之力的闻人鹤,先是以使者的身份,跟周玉臣一道混进了昂潵的营地。后来又用烟火, 在阵中给援军发信号。
据说最危险的时候, 闻人鹤就被周玉臣挂在马背上, 只有一层战马用的“当胸”为掩护。周玉臣这厮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 说冲锋就冲锋,闻人鹤想躲都没地躲。最后能活下来,属实祖上积德。
现在一听自己也要步入前尘, 余博然傻眼了!
他甚至开始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是我不愿去。周太监,齐王在渠城动员的消息,已是天下皆知。更何况你昨天还在号召燕云百姓抗敌!这时候我出来诈降,颖城怎么会相信呢?未免也太把虏人当傻子了!”
周玉臣且听且颔首,最后一脸真诚道:“余中仪所言极是, 但是,你有一个闻人鹤所没有的优点。因此,这件事才非你不可。”
优点?
余博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玉臣笑道:“这个优点就是:你非常讨厌我。这些天你每天都要骂我三轮,比朝夕定食还准时。等余中仪到了颖城,只需把平时骂我的功夫, 略使个三四分出来, 就足以令人信服了。”
余博然羞恼不已, 刚才对周玉臣的那点羞愧又转变为恼怒。他闷声道:“仅凭这个不够吧!周太监不妨说明白,你到底要我诈降做什么?是传播假消息?还是要盗开城门?”
“都不是,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
周玉臣颔首道:“不错。你且告诉颖城守备,我要南下勤王。其次,柳城被我所得,他们水路运输已经被切断, 不日,我还将在燕檀道上设伏,阻断北虏的陆路补给。”
“至于颖城——众所周知,我周玉臣刚刚募得粮饷,手中并不缺粮。”
“所以,明日我要火烧颖城。”
余博然一听,愤然大骂:
“周玉臣你疯了?!且不说颖城中还有百姓,那可是粮仓!燕州三大粮仓,渠城被烧、莒县被掠,现在还仅存的只有颖城!你知道这些年各地丰歉不一吗?知道一粒米种出来要多久吗?!好,即便你都不知道,京城里饿死的流民你总该见过吧?!原先你就贪功冒进,现在竟为了军功开始不择手段了吗?!周玉臣,你不仅恶伤党类,骄横无德,你还狼心狗行,不仁不义!你简直是禽兽食禄,愧为梁人!”
啪、啪、啪!
周玉臣抚掌赞叹:“对对,就是这个劲儿,保持这种情绪。”
余博然气得倒仰,直接从胡床上摔下来,整张面孔通红:“你、你、你!”
周玉臣把人从地上扶起来,好心地替他弹去尘土。齐芥娘等人也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笑道:
“这活就得余中仪来干,换闻人鹤真不一定能骂得这么麻溜。”
“余中仪平时没少练过吧?骂得一套套的。”
余博然又惊又怒地看着所有人。
周玉臣忍不住哈哈大笑,而后才正色道:“余中仪,城外的你都如此焦急,更何况城中的虏人呢?”
余博然这才回过神来:“你想逼迫他们出城迎战?”
“不错,”周玉臣颔道:“颖城这一支虏人部曲,是鹰咎棱留给自己的后备军。几个被占的城池中,唯颖城最为坚固,留驻的虏骑也最多。他们留在此处只有两个目的:其一,守备粮仓,保障后援;其二,机动后备,应援前线。我须得求一个[不得不战]的机会。”
余博然思忖片刻,又道:“如果他们还是不相信呢?”
周玉臣摊开手,笑道:“有桩军事机密,或许可助你一臂之力:告诉他们,柳城空虚,只有孙谦的一千人镇守。对于北虏而言,可谓是唾手可得。”
余博然不知道周玉臣说的这个军机,其实是真的。
他犹豫不决,再次开口:“……为什么相信我?”
“因为你写的信,我都看过。因为你每一次求死,都是来真的。余博然,你骂我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是[报国无门空自怨,济时有策从谁吐],还是[四万万人齐下泪,天涯何处是神州]?”
周玉臣拍了拍他的肩膀:“即便我是食禄小人,可是家国就是家国,君父就是君父。没有皇上,我这身蟒袍就屁都不是。请你相信,我的心与你是一样的。”
余博然像是被那只手掌灼伤了一般,克制不住地颤抖时,突然有泪盈眶。
还有什么可说的?
士族和宦官的矛盾,那是每朝每代都逃不脱的阶级矛盾。前者是正儿八经的廷臣,后者是“邪门歪道”的家奴,互相在皇帝面前使绊子、抢恩宠,就算暗地里有合作,大局上还是得保持着互视阶级敌人的态度。这样才算清贵自重。
余博然前半生骂武将,后半生骂宦官,该骂的一个也没少过,没有谁他瞧得起!
可此时此刻,余博然也不由得涕泪直下!文人武人阉人女人男人……不都是梁人吗?!
他用袖子掩住脸,呜呜呜地哭了好一阵,又带着哭腔问道:
“……那,那我怎么回来呢?”
“趁乱骑马回来,或者走回来,都由你。”
“……啊?”
周玉臣的神色愈发真诚,语气也愈发笃定:“余中仪放心,若你不幸遇难,我必为你报仇雪恨。”
余博然迟钝地“哦哦”了几声,等他回过神来又要骂人,已经被轩辕翠花提溜着去换礼服了。
周玉臣还笑眯眯地在他身后叮嘱呢:
“记住保持情绪啊,余中仪!”
待余博然被架出去后,军帐内除了周玉臣,只剩下齐芥娘、薛惊。二人虽知周玉臣的计划,却也清楚柳城、殷镇确实只有孙谦的一千余人在看守,因而齐声道:
“周太监/主帅!哪怕是就在檀州,孙指挥使手上的人马也绝对不够守住两座城!”
“虏人一旦确定虚实,只怕要夺城。眼下还有几个镇子在虏人手上,即是颖城不出兵,其余镇子得讯也会分兵。”
齐芥娘更是率先请命:“末将愿前往柳城助力,请主帅分我一支部曲。”
周玉臣摇头道:“要的就是他们出兵。只有他们分兵,颖城才能后继无援。至于柳城……我会领军前往檀州设伏。”
齐芥娘、薛惊二人大惊:“您要离开军中?!”
“那此处谁做战略指挥?”
却见周玉臣微微一笑,道:“此处,就有劳花将军、何将军二人了。”
须臾,只见何弥扶着一戎装妇人,缓缓从帐后走出来。
薛惊不认得这二人还好,齐芥娘却顿时红了眼眶!眼前这女子,不是李仙君还有何人?!
这些时日,齐芥娘不是没想过问周玉臣,李将军到底如何了?伤势可好了些?周玉臣只说是安全无恙,莫不是要李将军从此远走高飞、隐姓埋名?
但是周玉臣却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现在故人相见,齐芥娘才意识到:中渡镇一别,竟已数月。好像不久前,她们还在中渡镇的庆功宴上,听着将士们八卦着为何潘处道从不吃醋,周太监为何敢拉别人老婆的手,李将军又为何如此威风凛凛……而最后一次匆匆相见,是李仙君带着一千人,在观澜江河畔迎击昂潵。
匆匆数月,却又不过数月。
眼前的李仙君脚步虚浮、面色惨白,身形瘦了大半。
竟叫人险些认不出来!
齐芥娘五步并做两步上前,紧紧扶住李仙君,喉头哽咽道:“将军……”
李仙君中气不足,却还是挤出笑容来:“没大没小,叫姐姐。”
何弥拼命忍住眼泪,几乎快要把呼吸也屏住了,只拼命瞪着眼睛看向周玉臣。
周玉臣神情倒是还冷静,她与薛惊道:
“这是齐参将的表姐,也是蓝蕤娘麾下的将领,你叫她花将军便是。在镇守中渡镇的时候,受了重伤,如今刚刚养好。另一位是扈从齐王殿下的禁军头领,何弥大人。我不在,你们须全心辅佐花将军,攻夺颖城。视花将军,亦如视我。”
说罢,周玉臣伸出手掌,郑重道:“将军——拜托了。”
李仙君也伸出了她冰凉的手,肃然道:“末将必不辱命。”
二人双手交握,正如那个雨夜,一中年一少年的两个人,在夜色昏暗、山影重重的山坡上对话时。
只是,这一次她不必再问。
她亦没有了要舍命相救的人。
是夜,周玉臣分兵一万直奔檀州。这支兵马不仅要在檀州设伏,打完之后还要率先南下。
因为留给周玉臣的时间不多了。
她知道,虽然朝廷派出的余博然,被她拦在了燕州。
虽然京师一时半会凑不够虏人要的金银。
但是议和之势,已是无可挽回。眼下鹰咎棱、鹰咎烈就在京畿一带,天授帝真被逼急了,“城下之盟”签了也就签了!而燕云檀澜四州一旦正式割让出去,或有一到两个州没有反抗。周玉臣这些人,将彻底失去朝廷的助力。
与此同时。
虏人的军帐下,太子和五皇子也是泪眼朦胧!
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敬畏的君父,居然当真答应了鹰咎棱的要求,把两个正当壮年的儿子都打包送到了军帐下。
关贵妃在御前哭得几乎昏厥,紧紧攥着太子的袍子不肯放,却也是无用。
她想不明白,太子和五皇子也想不明白,总不能,天授帝压根不打算给自己留种了吧?怎么能当真一个成年儿子也不留?须知,他老赵家可真有皇位要继承!
太子哭得好不伤心,那双爱鞭人的手,此时紧紧地捂着脸:“孤想不明白,孤是真想不明白!”
五皇子刚想嘲笑昔日的宿敌,可一开口,声音比他更委屈!
“银象王点名了要储君为质,你在这并不稀奇。可为什么我也得在这?!”
五皇子越说越悲伤:“我四季常服不过四套,比君父还节俭。这些年,我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既不敢像你的母族关氏一样贪财享乐,更不敢像你一样结交权臣!我难道不比你像个孝顺儿子吗?”
两位皇子想到昔日君父对自己的宠爱,俱是悲怆不已。
而病容衰败,形容苍老的昔日首辅——陈毓川,则平静得近乎于冷漠。
他静静地听了一阵后,忽然低声笑道:
“原来如此。”
太子、五皇子忘了哭,震惊地看着陈毓川,不明白他为什么忽有此言?
而陈毓川却没有再往下说。
他想起第一次见天授帝的时候,那双眼睛十分温柔。好像没有半点架子在身上。
让人觉得,你是璞玉,皇帝是一个儒雅真诚的刘备。皇帝会重用你,视你如诸葛亮在世,肱骨之臣!
但其实,在他眼里你跟猪一样。
甚至是跟猪肉一样。
除了自己,任何人都是刍狗,再好的良臣、猛将、美人、孩子,甚至家国、百姓、土地、河流……都是可以替换可以再生的。
这就是天授帝。
想到此处,陈毓川忍不住纵声大笑!
作者有话说:
我好喜欢这种一中年一少年的两个女人,互相托付的画面。至于余博然,请你务必保持情绪,好好骂人。谢谢陶四的营养液,我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眼睛瞪得比余博然还大。谢谢花孪的鼓励,谢谢你喜欢这些人物,这说明某些时刻,我们隔着0和1的距离,思维是相近的。谢谢我的第39轮月亮。我知道月亮这个称呼,未免有些太伧俗。可人走在黑暗里,是会忍不住抬头去看月亮的。最后,再次保证我会好好把这个故事写完。1、报国无门空自怨,济时有策从谁吐……吴潜《满江红》2、四万万人齐下泪,天涯何处是神州……谭嗣同《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