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 周玉臣借用崔大用这话,实有两个用意:
表面上是动员百姓守地,坚守故土, 一丈一寸也别让给北虏。顺带给自己做做宣传, 把自己忠君爱国、艰不畏死的名声宣扬到极致。
但实际上, 只要在座的任何一个豪族动动脑子, 想一想这些天周玉臣的动作,他们就该知道:周玉臣不仅是在号召大家抗敌救国,更是在动员每一个人守住分来的土地!
最后那句近乎“魂归来兮”的话, 谁要是真相信就太天真了。人家这是在暗示豪族:别以为我走了你就能干点啥,安分点。否则百姓受了委屈,我们这支仁义之师是可以随时出现的——君不见,燕州还留了两万兵马吗?
所有人都泣不成声。
有的人是为了潘处道、崔大用等人的牺牲,有的人是因为周玉臣的英勇, 还有的人是为了自己。
总而言之,听不懂言下之意的人哭了,听得懂言下之意的人,更得嗷嗷哭!
苟戎那个纨绔骚包,也拉着媳妇的袖子泣涕如雨。他不仅联合檀州苟氏, 再次助银, 还把他那把镶宝的长剑拿出来:“周太监, 有道是宝剑赠英杰,这把剑小人就献给您了!”
谢氏家主谢长清,虽然还能勉强自持,也热泪盈眶:“谢氏愿捐出同善堂及医师十名,给勤王师助力!犬子谢瑾、谢瑜虽然不才,也愿领兵两千人随周太监一同勤王!”
事实上, 这些数目在昨天晚上已经过了周玉臣的检阅。现在说出来,更多是为了公开地表忠心。
谢长清唯一没有公开的是,他不仅把两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儿子,送到了周玉臣的军帐下,还把自己的小女儿谢问玉送给齐王做婢女,以服侍齐王左右。
无独有偶。
燕氏在浩浩荡荡的“通匪事件”中,发现有两家旁支子弟,不仅安然无恙,还额外得到了一批土地。他们开始琢磨,也许齐王、周玉臣针对的不是燕氏,而是燕东临呢?想明白这一点后,他们不仅追加了捐赠数目,也暗中送来了燕氏小姐。
其中有一个名为燕十三娘的女子,是旁支得不能再旁支的分支,与燕氏家族主脉十分疏远。因为生得貌美,便被燕东临的叔父找了出来,和金银一道打包塞给了齐王。
从古至今,联姻也好投资也罢,都是一种合作态度的展示。
因为现在燕州,已经不是豪族的燕州了。分田得利的百姓、独立编制的万军、檀州苟氏的入局、百年谢氏的倒戈、燕氏内部的分裂,以及虎视眈眈的暴发户们,都像一颗楔子牢牢地钉入了燕州。
即便周玉臣走了,这杯茶也凉不了!
城墙上的夜风,带着泗水的潮气。大军出发在即,城内城外都在最后的准备。
“明权,你把蓝蕤娘、周燕官留下也便罢了,如何把我也留在燕州?莫不是当真恼了我?”
闻人鹤跟在周玉臣身后,再三犹豫后问道。
周玉臣讶然一笑:“寿年何出此言?我与你出生入死,可谓是肝胆之交。此番是为了把燕州托付与你呀!”
闻人鹤心下略松,思忖道:“如今燕州局面已经如一潭浑水,你是担心燕东临?”
“正是。”
周玉臣肃容道:“表面上我是留了两万士兵、家眷老小在燕州,实该高枕无忧。但实际上,这也是我的软肋。”
闻人鹤微微一怔,脱口道:“你担心燕州内乱,或燕州再次被陷,届时不得不回来救援?”
他越说越严肃,神色肃然:“是了,我们毕竟不可知州。军权虽然独立,但司法权仍在世家的手里攥着。”
周玉臣颔首:“知我者,寿年也!只要燕州一乱,我带走的两万人军心也必乱。谁能不在乎自己的亲人?谁能听说家眷被围,还能安然前进?莫说是别人,周燕官在燕州,我也做不到铁石心肠。这次我踩了燕东临的脸,他能隐忍如此,恐怕还有后招。”
“再加上燕州士子,”周玉臣苦笑道:“这帮人本就厌恶宦官,我又糟践了他们心中举世无双的燕东临,简直是罪大恶极。但是寿年你不一样。你不仅是当年的榜眼,与燕东临有同榜之谊,更在朝中有直臣之名。我想,燕州也只有你能与燕东临一较高下。”
“大军南下后,寿年便是燕州之镇,是我的胆气和脊柱。有你在,我便可一往无前、死而后已了。”
闻人鹤的心彻底落回了腹中,见周玉臣近乎于托孤的真挚,他愧疚道:“当日我如此冒犯,明权却依然信我用我……你放心,我必尽我所能稳住燕州。人在州在,唯死而已。”
周玉臣也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动容道:“你我相知相交,说句[倾盖如故]也不为过!岂能因一两句话而改交情?寿年兄勿复自疑。”
二人携手相看,俱是泪眼朦胧。
最终,闻人鹤、周燕官、丁二娘、金不换、崔昭坐镇渠城,闻人鹤代表朝廷与士子、金不换代表齐王、崔昭掌兵,借此弹压燕州世家。而中渡镇由刚刚伤愈的蓝蕤娘、行动不便的扈九、镇安郡王赵净,以及李邦共同镇守。
除此之外,周玉臣把萧慎母女、轩辕狗蛋也留在了渠城。
黎明时,出发待即。
周燕官拎着一笼食盒进来时,周玉臣已经整装完毕。
模糊的铜镜映出两个少年的脸容,不待她开口,周玉臣便笑道:“我知道我知道,离开燕州立即找大夫看病,不再把药丸当饭吃。见到干爹劝他称病,把朱麟、金不换的家人也接回来,还有什么?”
周燕官低着头,小声道:“姐姐,是不放心闻人鹤吗?”
周玉臣接过她手中的食盒,笑道:“此话怎说。”
“姐姐把调动燕州两万兵马的虎符,交给了蓝将军,这是合乎情理的安排。但是,收回来的潘家军拢共就七百名,姐姐却留了五百名潘家军给我。就连中渡镇的轩辕狗蛋,都拿了五百平夷突骑。你一兵一卒都没有给闻人鹤。”
周玉臣知道这个小姑娘开始迷糊了。
说到底,周玉臣和闻人鹤是真正的生死之交,是一起从无到有、共度危难的战友。一个人连生死之交都要防范,对周燕官而言,属实有些超纲。
“我并非不放心他。”
周玉臣从食盒里取出两碟汤饼,摇头笑道:“将帅用人,在于用。闻人鹤的心太软,名太盛,所有人都会盯着他。就算燕州无事,江捷的三千人马还在中渡镇。此人当初能做出[杀金不换,以匿军情]的决策,现在见燕州空虚,难免不会蠢蠢欲动。”
周燕官闷闷道:“我还是有些不明白。闻人鹤做了好几年的官,这些事情他理应比我更擅长。”
周玉臣长叹一声,俯身在她耳边道:“傻妹妹,闻人鹤之弊,在于他太在乎名声。一个人太在乎名声,就会束手束脚、瞻前顾后。这点他远不及你。”
周燕官先是喜滋滋地点头,心里正得意呢,很快又脸色微变,她伸手狠狠地拧了周玉臣一下:
“好呀,原是在说我不要脸呢!”
周玉臣举起双手投降,笑道:“大人饶命,小人有今日正是靠着不要脸,这是好话,正经的好话!”
与此同时,赵况的心情五味杂陈。
首先,柳元娘居然成了自己的“贴身婢女”,把他盯得死死的。两人的功夫本就不相上下,柳元娘又有丰富的实战追踪经验,追踪过的人比赵况吃过的米都多,他是一步都跑不了。
苍天在上!
谁能想到最讨厌官差的柳元娘,居然会勤勤恳恳地听从周太监的命令!
其次,赵况听说谢家、燕家都送了适龄少女过来。
为什么说是听说呢?
因为半道上又被柳元娘截了,她还说:“两位娘子聪慧美丽,实该配周太监才是。”
听听这都什么话!
最后,林上锦和赖贵儿虽然回来了,可是江夫人齐青、江家的小姐少爷也来了!
三个小孩,同时叽叽喳喳地围在赵况身边,这个问“殿下,这句[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要怎么断句呀?”,那个说“殿下,[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这到底是有多少个呢?”
而齐青、赖贵儿就跟没看见一样,默契地不吱声。
赵况甚至开始怀疑,这周玉臣是为了什么要把自己带在身边?!是谁告诉她自己会辅导课业的!?还有,周玉臣就这么把别人的老婆孩子都拐走了?!
同样五味杂陈的还有一个人。
几次自裁未遂的余博然,在听说周玉臣募银募粮的时候,只道是她要借此机会搜刮燕州、彻底拥兵自重。
后来听说周玉臣把田地都分给了百姓士卒,以至于一时燕云澜檀黔各地的百姓,都闻风而往,余博然开始茫然了。
最后,见周玉臣居然能放下燕州,当真南下勤王,余博然开始嘀咕:“难不成我误解了她?”
结果一扭头就发现,周玉臣这厮没有直奔京城,反而要先攻打燕州的颖城。
余博然气得捶胸顿足,当着周玉臣的面,大骂道:“周玉臣,都到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你还在惦记军功?!敢问如果皇上没了、大梁亡了,谁来给你行功论赏!你要这些军功又有何用!”
齐芥娘、轩辕翠花哪能见周玉臣被骂,纷纷愤慨道:“酸腐禄蠹!”
“你个不知兵的书生!你懂个屁!”
周玉臣脾气很好地看向薛惊:“薛军师,你说我为何要拿下颖城?”
薛惊本来正怂在角落里哀怨呢,这些天他在军中都无所事事,比寻常文书还不如。不妨自己突然被点名,他尴尬地清了清喉咙:“诸位莫急,且听我一言。”
“且说京师有十万北虏,这虏人得给自己留一个补给点吧?总得给自己留点后备军吧?”
“颖城是燕州的第三大粮仓,乃是鹰咎棱撤退前,出重兵守备的城镇。他看重颖城,一是为了补充当初在渠城损失的粮草;二是为了保障远征军能长期作战;三是为了方便蔑里干的援军,以此减少军需整备的时间。”
“如果咱们拿下了颖城,再配合柳城这个中转之地。不仅燕州安固,还能切断北虏安插在云州的军队补给。”
“周太监,可是如此?”
周玉臣大大咧咧地摊开手,语气揶揄:“若没有薛军师,今日我可得唱一出《窦娥冤》了。”
她指着帐中的胡床,示意众人坐下。
“前方传来消息,王玠、徐隽两位将军不及整备军需,又调头回京援救了。是以,颖城我非拿不可。”
余博然面色一红,闷声道:“……是我错怪了你,我、我向你赔不是。”
周玉臣依旧态度很好,笑道:“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不过,京中情况危机,我们须得巧计尽快拿下颖城。以免在围城战消耗时间。”
余博然一听,所言极是啊!他连忙点头:“是这个道理。”
周玉臣露出和善的笑容:“所谓[上战伐谋]。为避免敌人火烧粮仓,还需使巧计,以保粮食无虞。”
余博然继续点头:“不错,我正担心此处呢!”
周玉臣的笑容愈发亲切:“所以我需要一个朝廷使者,前往颖城诈降。”
余博然继续点头:“嗯嗯此计甚好……嗯?使者?”
闻人鹤留在了渠城,眼下哪来的朝廷使者?
余博然大惊失色,却见所有人都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如此壮举,舍你其谁呢?余中仪。”
作者有话说:
余博然(指向自己):“我?!”赵况(平静):“要不你来带小孩辅导作业,换我去?”1、曰若稽古帝尧……——《尚书》2、今有物不知其数……——《孙子算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