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府外。
一个个燕氏庄客养士, 被崔昭的士卒从庄子里刮了出来。不服也不行,毕竟崔昭打的是齐王的旗帜,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命令。即便有那么几个腌臜泼才, 平时横行霸道惯了的要反抗, 在潘家军、平夷突骑这样真正上过战场的铁血悍卒面前, 也不得不跪地求饶:
“崔将军, 我等真的不是盗匪呀!”
“小人们向来奉公守法,从未做过那等杀人越货的行径,求将军明鉴!”
见此情形, 小侍卫忍不住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暗道:我滴个乖乖,我莫不是在做梦吧?怎么我之前还是土匪呢,现在反倒剿起匪来了?!
而崔昭虚提着一根齐眉棍,从燕家养士的身边缓缓走过, 她一边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一边用棍子点点对方的身体:“脖带刺青,匪!”
“虎口有茧,匪!”
“膀大腰圆,匪!”
“贼头贼脸, 匪!”
听起来是不是有些荒诞?但是在场的檀州盗匪也好, 平夷突骑也罢, 哪怕是燕家养士也没人觉得有问题。
因为大梁官兵到各村各镇剿匪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干的。
同样是带着一伙兵强马壮的悍卒,不去巡逻山道,反而钻到各家各户的院子里,说:“乡亲们别怕,我们是来替诸位剿匪的, 再苦再累都要把贼人捉拿归案!”
官兵说到这个份上了,百姓怎么也得好酒好肉地给点表示吧?
好,陪着笑脸把官兵的肚子喂饱了。下一步就是辛苦费。
人家放着衙门的清闲差事不做,特意跋山涉水地到你这来,你不给点表示?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人之常情?
倘若有人不肯给这孝敬钱,或者是给不起呢?
好办。
官老爷见你口出不逊,生得贼头贼脸贼骨头,定是辱门败户的泼贼!
人家直接一条索把你绑了,先打一顿,再找里长算账。说里长治下的民风有问题,治安败坏,居然让百姓私藏匪徒!聪明的里长往往这时候,就该乖乖给人情钱了。如果不掏钱,那可就不是管理错误了,是里长也在带头包庇匪徒。
这就是大梁的官兵剿匪。
甚至这还是比较文明的剿匪,毕竟人家没有像邱遗邱大总兵那样,直接砍了你的脑袋杀良冒功。
更可怕的情况是,某些百姓的田地或家宝,不凑巧让贵族老爷看上了。
那就真完了。不论你给多少人情多少孝敬,窝藏匪徒的罪名都是板上钉钉。把你家人抓一半丢牢里关起来,剩下一半就等着卖田消灾吧!有些贵族老爷等不及,直接让自家的庄客动手,把人打完了、东西抢走了,还得跟你索要汤药费呢!
因此,有“前车之鉴”在这,崔昭依葫芦画瓢,直接从燕氏刮了几百人出来。连同那些精湛的器甲,都以“贼赃”的名义全部收缴。
燕氏傻眼了。
从来就只有他们欺男霸女的份,哪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被上门“剿匪”?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小侍卫兴致勃勃地跟在崔昭身后,问道:“崔将军,我看那庄子里还藏着不少人哩,为何不全部抓起来呢?”
崔昭爱不释手地摸着收缴来的铁甲,哈哈笑道:“你这傻小子!牢里哪能装得下这么多人?抓了还得给他们管饭。再说了,咱今天这出不是为了抓人,是剿匪。通匪通虏的名头咱们给他这么一贴,嘿,以后想剿多少次就剿多少次。”
齐芥娘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打断道:“小声点,别太张扬。”
崔昭回头看她,眉飞色舞道:“怕什么?周太监不是要杀鸡儆猴吗?传出去才好呢!欸,这套铠甲三层重铁,怎么样?不比你那身步人甲差吧?”
齐芥娘不搭理,把视线投向燕东临所在的方向。
崔昭又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挤眉弄眼道:“欸,你说,周太监会杀了燕东临吗?”
“不会,”齐芥娘摇头:“周太监从不杀无罪之人。况且燕东临还有功名在身,真杀了燕州恐怕镇不住。”
崔昭嘀咕道:“不杀,那不就是纵虎归山吗?既然决定动手,就得动得彻底,打到对方再也爬不起来。我觉得咱们周太监不会轻易放过燕家,不然等她一走,这些贵族还是可以卷土重来。”
齐芥娘到底跟着蓝蕤娘、周玉臣待了许久,已经见识了和暴力一样重要的东西。
她高高地挑起眉毛,高深莫测地瞥了一眼崔昭,摇头叹道:
“小崔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崔昭一听急了,把铠甲往小侍卫怀里一丢,几步追上前来:“什么小崔?老娘今年三十八了,比你还大半个月!你倒是说说,这燕东临如何杀不得?杀了他,再从燕氏挑个听话人出来不就结了?”
齐芥娘不急不缓道:“燕东临不仅是举人,还有神童之名,在燕云士子中名声赫然。你那日也见过燕东临了,他可是浮华之人?”
崔昭怔了怔。
确实不是,燕东临从头到尾的用词都非常克制,软硬皆有。
崔昭不服气道:“周太监救国救难的名声也不小,难道还怕这些酸腐文人吗?总不能都乱世了,还讲重文抑武那一套吧?”
“如果周太监想稳住燕州,她就得顾忌这些文人士子。异日燕州重建,总归是要用人的,得罪了这帮人,政令就实施不下去。更何况,和燕家联姻的不只是苟谢二氏,还有京城里的达官贵人。这些世家大族背地里的关系复杂,你以为你打的是甲,说不定动的却是乙丙丁的利益。”
齐芥娘说到这,故意语重心长地说:“小崔啊,咱们是杀鸡儆猴,不是来逼他们联手反抗的。等其他人退却了,燕氏一家也支愣不起来。你说姐姐说得对不对?”
崔昭一想确实也是这道理,虽然气得牙痒痒,也不得不咬牙点头:“对、极、了。”
是日,燕氏通匪的消息传遍渠城。
据说周太监把燕东临训了一通,本来训完了就要走。哪知道周燕官出来建议,说燕大公子这思想有问题,需要进一步学习,最好留一千人在燕府,督促燕家全体上下共同进步。以防日后出现比通匪更严重的事情。
比通匪更严重的,就只有通敌卖国了。
谢长清、苟戎惊骇不已,各个豪族大户更是彻夜未眠。
等他们带着第三轮捐饷的银粮,到总兵府门前一站,才发现那些他们平日里看不上的暴发户们,已经把钱粮捐了!
大户们慌了。
这些不入流的家伙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暴发户的政治觉悟都比自己高了?
而现在他们想捐,周燕官还得挑挑拣拣呢!
“早干嘛去了?”
“放了十多年的粟米你也好意思拿出来?”
前一日的宴席上,豪族们还觉得周燕官一个小姑娘出来跟自己对话,实在是掉面子。现在却也不得不腆着脸,挤出笑容来:
“周姑娘,我等实在想报效朝廷!您行行好就给个机会吧!”
“是呀周姑娘,这粟米不行,那折算成银饷好不好?”
“我的米是去年的米,还有一千石的黄豆!周姑娘赏脸看看?”
周燕官站在小杌子上,居高临下地把粮食一一抽样检查了,才勉强点头同意捐助。
待到晌午时分,总计助银八万白银,金三千两,米二十八万石,草料十五万斤。
这个数字,对于现在的燕州大户来说,已经是他们现在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了。毕竟燕州最大的粮仓已经被烧毁。
不过,周玉臣在柳城一战获得了军械粮草无算。两方合并,足够养活现有的军队。
“燕官妹妹,洗手吃饭了。”丁二娘提着食盒走上前道。
周燕官喜笑颜开地从小杌子上跳下来,挽着她的胳膊,亲热道:“丁姐姐昨日给我的建议,什么[需要学习进步]的那个,还真是有用欸!燕大公子一听就傻眼了!”
丁二娘见她形容尚小,还得站在小凳子上才能跟许多大人平视,心中十分怜爱:“有用就好,过来,我替你擦擦脸。”
“姐姐既有这样的好主意,缘何不自己告诉周太监?”周燕官仰起脸,任由丁二娘替她擦汗,嘴里笑道:“你不会是还怕我[哥哥]吧?”
丁二娘自从知道周燕官不是“小夫人”,而是自家妹妹后,心里对周玉臣更高看了一筹。自然也想亲近,只是丁二娘的前半生,不是听从母亲的话,就是听从老师的话,好像自己从来就没有正确过。
一个人,如果总是在被他人审视,她是万万不敢犯错的。
丁二娘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是觉得自己见识少,想法也不一定对。”
周燕官与她相处几日,也看出了丁二娘的心性。她拉过丁二娘的手,神神秘秘道:“丁姐姐,我给你说个秘密。”
“从前我也害怕犯错,讲究贤良淑德的时候,总怕自己不够贤惠,让人轻看了去。后来变成了泼猴,又怕自己莽撞,误了正经大事。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凭什么我只有被看被评判的份儿呢?大家都是头一回做人,难道别人就没有错?天底下的错,总不能都让我一个人犯了吧,对不对?”
“就像我[哥哥]打仗,胜败乃兵家常事嘛!”
丁二娘犹如醍醐灌顶,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小少女。而周燕官却晃了晃她的胳膊,撒娇道:“姐姐今天带了什么好吃的?姐姐的发髻梳得真漂亮,也教我一回好不好?”
次日,也是周玉臣留在燕州的最后一日。
她在总兵府前正式布告:有田产的百姓,可按鱼鳞册拿回自己的土地;原本没有土地者,只要是愿意附田耕种,按四六分的比例分成,外地人同此。且说,屯田制一般是五五分,更甚者是八二分,官八民二。周玉臣给出的这个比例,实属罕见。
除此之外,周玉臣把四万兵卒的家眷都安置在了渠城。
平夷突骑、檀州铁骑、潘家军、武骧左卫、蓝蕤娘和齐芥娘麾下的士卒等人,不仅分割田产、安排宽宅大院,实行六年免税。崔昭、李邦麾下的七千人,则按免税三年计算。就连远在檀州的孙谦,周玉臣都特意给他留了宅子和田地。
一窝蜂的三万盗匪,屯田税收为三七分。
并且,这四万余人的编制将独立于燕州,与燕州本地的官兵分割体系。不论是蓝蕤娘、齐芥娘,还是轩辕兄弟、何弥、崔昭,一律只对周玉臣负责。
最后,周玉臣把其中的两万人留在了燕州。
燕东临知道这个消息时,失神了片刻,他低声问管家:“谢家这次得了多少田产?”
“不清楚,但是我听说,谢长清也派了一支兵勇跟随周太监南下。”
燕东临靠在椅子上,纤细漂亮的脖子仰起,眼目半阖:“留下的这些人,是用来盯着咱们的,甚至不止是这两万人……在利益分割后,所有得产者,所有的燕州百姓,都会自发地维护自己的田产利益。”
短短数日,燕州局势大变天。
管家也不得不唏嘘,他小心翼翼道:“公子,还有一件事——檀州苟家也到渠城来了,说是要参加宗族大会。”
燕东临陡然睁开眼睛!
为什么?
檀州苟氏之前说过不参与燕州继承人的事,如何现在又要插手了?
谢家已经倒戈,如果燕州苟氏也开始内讧内斗,打得你死我活……那么就算周玉臣走了,燕氏也独木难支!还有其余世家大族,包括徐氏、高氏、吴氏那些暴发户,这些人已经真金白银地砸在了周玉臣身上,从中捞足了甜头,怎肯眼睁睁看她落败?少不得要使出浑身解数,与燕东临周旋到底。
……这个周玉臣,就算死在了勤王路上,恐怕也是阴魂不散!
“公子何须动气?”管家见他默然不语,连忙赔笑道:“那周玉臣不过仗着兵强马壮,又擅于取媚讨好,才能哄得他们合作罢了。论才情计策,她哪里比得上公子呢?”
半晌,燕东临抬起手,轻轻盖在脸上,声音却异常清晰:“你以为是讨好?”
“不,她周玉臣要讨好的,是天下人。不必多言……这次是我输了。”
而此时此刻。
一身戎装的周玉臣正站在渠城的总兵府前,她没有戴冠,而是在额上束了一条白色的麻带,她的胳膊上也绑着一条长长的黑色孝带,上面用金漆写满了名字。
临时设置的灵堂中,苍白的帷幔层层垂下,仿佛一场迟来昭昭大雪。帷幔正中,高悬一幅巨大的黑色挽幛,上面写着巨大的 “奠” 字。
供桌的灵牌上写着潘处道、詹允南、崔大用、翁崇的名字。
这一场公开的祭奠。
按理说,潘处道和詹允南是被皇帝下令斩首的,是罪臣。京城里的亲朋旧故,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人枭首示众,任由尸体被丢到乱葬岗。
可是,这里是燕州。
是潘处道、詹允南用血肉保住的燕州,是崔大用宁死不降的燕州,是翁崇一个异乡人为之死守的燕州!
何况前几日的宴会上,周玉臣的态度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在奉上三炷香之后,周玉臣转身看向了燕州的百姓。
他们中有许多人是从中渡镇赶来的,个个披麻戴孝,家家携夫带女。
周玉臣深吸一口气,对众人平静道:
“本来有许多话要说,可话到嘴边,总觉得哪一句话都不合适。”
“今朝离别在即,就借用崔总兵的话,与诸君共勉吧——”
“这是我们的土地,谁也无法将我们从自己的土地上赶走。不要交出武器,不要哭泣,不要让步。如果我没有回来,请记住,我只是永远地留在了这里,留在了我们的土地上。”
“而后,我将无数次地从你们的愤怒中再次归来,在你们拿起刀枪、捡起石头的时候,与你们再次并肩作战。”
作者有话说:
写丁二娘的时候,想起我中道崩卒的科幻文。它第一卷 的名字就是《何人允许?何人评判?何人表达?》让我们从被看、被批判的位置上走下来,站到高处去,也俯瞰一回人间。最后,谢谢一晌贪欢、第39轮月亮两位金主姥姥的打赏。谢谢小陆糯米糕的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