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一卷

须知, 这支京师来的使者,一半是为了出使蔑里干,另一半是为了监察燕州。李宪和、江捷的人马虽然在这, 但这两位总兵都不可能亲自坐镇燕州, 具体军务还是潘处道、周玉臣说了算。

潘处道的军帐下, 不仅有盗匪蓝蕤娘, 还有“弃明投暗”的反贼李邦。谁还记得潘处道之前是来燕州剿匪的?那李邦的通缉文书,还在各州衙门的门前贴着呢!

周玉臣就更不消说了,虽然齐王在札子里说得她如何情非得已、如何事急从权, 但是也改变不了了她人在燕州,不在蔑里干甚至也不在澜州的事实。

因此,潘处道最终只得了一个都督同知,而非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加荣誉称号镇国将军。

周玉臣武德再充沛,也只能提督内官监这样的清水衙门, 还得回京才有实授。想想吧!王知恩只是陪着天授帝当了一回俘虏,刀都没见过血,就从奉御直接擢升为司礼监的掌印太监。

可见燕州诸人的封赏,是皇帝捏着鼻子赏的。

等新任使者来了,人家攥着皇帝给的敕书诏令, 燕州诸人谁敢不从?胆敢不从, 人家麻利就给你秘奏一本, 叫朝廷好好治治你的反骨叛筋。

这一回,可玩不了山高皇帝远、狐假虎威那一套了。

周玉臣神情很轻松,她捡了一粒生花生米丢进嘴里,笑道:

“寿年久居谏台,也怕被参一本么?”

闻人鹤闷不做声地坐回来。

怎能不怕?

要知道周玉臣只有一个干爹周炳在京师,周炳最近还颇得帝宠。而闻人鹤出自世家大族, 莫说他叔叔闻人决还在,家中父母老人俱全。如果继续留在燕州,违抗上意,家中的长辈怎么办?族中的晚辈还要不要科举从仕了?这比拥兵自重也就是一线之隔——

甚至,实际上比拥兵自重更坏,人家拥的好歹是自己的兵!

“那天李邦一从七宝山下来,就跟詹允南抱头大哭。他说,他已经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所有的只剩下这燕州了。翁崇为了他的不为难,又把命交代在了中渡镇。如果燕州最后未能守住,他无颜下九泉见故人。”

“我比不上李邦。闻人氏有一句家训,叫[我辈之名天下闻]。我闻人鹤虽然不敏,却也不敢让闻人氏一族以逆臣之名闻达朝野。”

闻人鹤说得愁肠百结,见周玉臣仍在那没心没肺地吃花生,他气恼地咳嗽两声:“没有朝廷的支持,也没有自己的兵马,咱们后面该如何是好?当真要当逆臣吗?明权是不是又要告诉我,下一步你也没想好?”

周玉臣哈哈一笑,拍掉手上的红衣碎屑:

“不,这回我已经想好了。”

两天后,使者如期而至。

朝廷派来新使者叫余博然,是四品礼部郎中。他来渠城的头一桩事情,就是声正词严地警告周玉臣:

“立即回京效命,不得再擅起刀兵。如有违者,按律处置!”

同样的话,他已经在中渡镇警告过潘处道。

轩辕兄弟、孙谦等人,或是见过翁崇之殉职、李仙君之孤勇,或是见过柳元娘、周玉臣在阵前的无畏。就算这些都未曾见过,不足以触动他们的心弦。

那么这几日渠城百姓的热情,总归是处处可见的了。

不需要士卒们抢,百姓争先恐后地往他们怀里塞东西,不拿都不行,一定要往他们怀里塞。士卒们知道渠城是空城,百姓手上的银钱食物都不多,这些塞进来的食物药膏都极其难能可贵。

甚至还有人专门从其他镇子,跑到渠城来感谢将士,给他们送粮。

因此,轩辕翠花忍不住道:“燕州还有几个粮镇在北虏手中,就这么放着不管了?!”

连最周全的轩辕翠花都开口了,轩辕狗蛋更加是愤恨难抑!孙谦虽然没有说话,却也默不作声地站在了轩辕兄弟的身边。

余博然施施然地转过身,挑着眼皮上下打量这几个人,个个都是五大三粗的莽夫,脑子里只有军功没有大局!

他掩住鄙夷,拖着嗓音慢悠悠道:“百姓受难,朝廷自然也痛惜。但是诸位要分得明白一时之勇,和一世之宁的区别。如今两方议和,鹰咎烈才刚刚从京师撤兵,他的军队还没离开檀州呢!”

“难不成,你们还想让京城再被围一次?”

众人面面相觑,齐齐看向周玉臣。她仍是置若罔闻的模样,在那专心研究茶水的滋味是好是坏,茶杯又用的什么工艺。

也难怪周玉臣无话。

京师被围了好几日,这事他们知道的时候也大惊失色。要不是徐隽、王玠两位将军及时赶到,天授帝差点就要含泪答应“城下之盟”了。

如今有一种京师传来的流言,说鹰咎烈是被齐王、潘处道等人所袭,才愤而南下。又有人说,潘处道在燕州没能拦住鹰咎烈,把人放进了大梁的腹地。

轩辕兄弟诸人再是混不知事,也知道这些流言的个中厉害。

不过古怪的是,这个流言一个字也没提他们的上峰李宪和、黔州的江捷,甚至对齐王、周玉臣的提及也很少,矛头全都指向了潘处道。

见众人噤声不语。余博然冷笑一声,拢了拢袖子道:

“齐王殿下的病况如何?君父对齐王甚为挂念,周太监引我去觐见殿下罢。”

天授帝给齐王加赐了九旒冕冠、衮服一套,特赐金浮屠青罗车舆一架、青色蟠螭亲王旌旗六面,补足了亲王应有的体面。

虽然这些都得宴会时才正式授予,却不妨碍余博然先见和齐王见面。

“不凑巧,殿下已经歇下了。”

缄默不言的周玉臣终于开口了。她眉梢眼角俱是嗟叹,一字一句都浸着遗憾:

“殿下从早上就在等您,奈何左右竟是没等到,硬生生给累坏了。早上还直嚷嚷喘不上气、说不了话呢!黔州大夫说这心疾没有别的,只能静养,轻易累不得惊不得。奈何殿下却坚持,一定要等您来。”

余博然怔住:“殿下要等我?”

周玉臣微微一笑,颔首道:“正是。您千里迢迢来此,身上领着议和的差使,怎能让您白白耽搁在此?齐王殿下特意嘱咐我转告您:待他能喘气了,立马跟您一道北上。”

什么叫待他能喘气了?

这听起来齐王的病况好像不妙啊!

不等余博然反应,周玉臣已经揽着他的肩膀带入后院去了,她一面快步走,一面殷勤道:“余中仪您这一来,咱家的主心骨就有了。中仪这边走,小心脚下。”

三言两语间,周玉臣把他带到了齐王的园子前。

这是当地大户特意让给齐王养病的宅院,是个三进的大屋。

只见层层女墙之间,仆从们有的舂药粉、有的晒药材、有的在洗血迹斑斑的纱布,还有人在树下拜药师菩萨,嘴里振振有词地念着经文。奇形怪状,应有尽有。

还有一两个婢女在角落里偷偷躲着抹眼泪,抽泣着“殿下万福、殿下平安”,看见了周玉臣才连忙掩面走开。

余博然给看懵逼了。

这已经不仅仅是不妙了吧?是非常不妙了好吧?!

周玉臣一脸习以为常的模样,道:“按理说咱家是该送齐王殿下一程的,但京中不是急召咱们回去么?现在您来了,殿下就全权托赖您了。”

余博然立即警惕起来,他顿住脚步:“周太监且慢,这话如何说来?”

周玉臣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您难道不是为了接上殿下,一道北上的么?噢——还有提醒我们注意外交影响,克制冲动。余中仪只管放心,殿下已经命令全军拔营,让檀黔两路人马各回原地。出使蔑里干嘛,实在也不需要这么多人。”

余博然再次怔住了。

这就拔营了?这就二话不说准备北上了?

他来渠城,只为两件事。其一是监察燕州诸人,避免事态继续升级;其二是要替天授帝看看这位“病重不能起身”的齐王殿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须知燕州大捷,虽然有不尽人意之处,但还是给王室穿上了一层遮羞的衣袍。

且不提燕州坚守是何等的振奋人心,就说率先抗虏这件事,都能让天授帝捡回几分面子。不然老子和儿子一起跟北虏跪了,赵氏的颜面何存?

这也是天授帝改口,让赵况以使臣而不是质子的身份北上的原因。

余博然虽说领命在身,但如果赵况在途中出了意外,这锅可就架在他身上了!

周玉臣真是个趋利避害的小人!

余博然忍着恼怒道:“倒也不急于一时。殿下的脉案可有?怎么病了这么许久?你们伺候得也太不用心了。”

周玉臣也不隐瞒,直接让人送来卢军医、黔州大夫所记录的脉案,尽数任由他翻检。

上面清楚地记载着病情、用药的情况,连具体日期都有。

余博然越看越是惊心!

他也略读过医书,知道药方上尽是重症用的药材,这病得也太凶险了!

周玉臣还殷勤道:“那是,咱都是粗人,比不得您细心周到。余中仪且放心,现在殿下不发烧了,也能认得人了,偶尔还能起来处理几件军务呢。您可要进去拜见?兴许殿下已经醒了呢?”

她的手指指向了一扇紧闭的门。

门外的廊庑下,有小童打着呵欠在煎药,苦涩的药香阵阵沸来。

余博然不由得后退一步:“……不,不用了,待殿下歇息好了,我再来拜见。”

他转身奔向另一个目的:

“现在,带我去军寨里看看罢!”

二人到了渠城外的军寨前,此地原本是萨克混的军寨,关防措施一应俱全。

不过本应在操练的士卒,一个个都在收拾东西。什么行军釜、推拉风箱等等,全都被将士们收拢起来。

余博然见状,惊异道:“这就要收拾炊具了吗?”

周玉臣一脸理所应当,颔首道:“不错,朝廷既然说不必打了,这炊具自然也就不必留了。咱们都要拔营回京了不是吗?”

她还怪好心地安慰了余博然一句:“余中仪不必忧心,城内还是有饭食的。”

这个奸佞,一心只想回京当官!

也是,论起来正儿八经的监军太监是扈九,可不是她周玉臣。

也不知道她怎这般好命,竟能哄得齐王殿下为她请功,什么阵前杀敌、身先士卒,想必也是冒领他人功劳所得!

余博然心下鄙夷,到底也渐渐放下心来,当夜就写了一封信上报朝廷。

当这封信送往驿站时,闻人鹤也松了一口气。

他忧心忡忡地问:“皇上收到信函后……还是会让齐王北上吗?”

周玉臣拨弄着灯芯,火光渐渐变得更盛,而她声词决断:“会。”

闻人鹤忍着怒意道:“为什么?百姓若是知道,朝廷把齐王送到蔑里干去了,岂不是要贻笑大方?!”

周玉臣拢着那簇火光,摇头低声道:“正是如此,朝廷才要派齐王去蔑里干。殿下这次的身份不是质子,而是代表梁廷进行谈判。”

烛火燃烧得炽热,手心像握住了一团滚烫的光。

但周玉臣的声音却很冷:

“一个镇守国门、敢于跟蔑里干作战的齐王,都去低头和谈了。”

“朝野内外,还有何人敢战?”

作者有话说:

中仪:礼部郎中的古称。余博然(惊恐):“你是不是想赶紧回京立即甩锅!是不是!”